再见阿城

何美鸿
2013-03-10 16:24 分类:记事  阅读:1096  作者文集

  没想到会见到阿城。

  曾设想过许多回可能与阿城的相遇。或者在车水马龙的城里的大街上,或者在莺啭乔林的村里的小路旁,或者,就在去别故乡奔赴各自归程的河岸的渡口边。

  我的设想终究没有超越先前的某个预料。在四月故乡河岸的渡口边,我遇见了阿城。

  那天是清明,成群的扫墓完毕的故乡人都不约而同麇集在河岸边等候着轮渡。各式车辆鳞次栉比地从渡口一直排到了坡岸的大路上。我们的车子在阿城的前面,中间隔了三辆小车。轮渡每趟只能限载两辆。好在四月是故乡江河的枯水期,河面变窄,轮渡往返一趟只需十来分钟。

  轮渡还在河那边。很快就要轮到我们上船。我和阿城十几年之后的相遇,注定要仓促在故乡渡口这短短的十来分钟。

  首先是阿城的弟弟阿坊发现了我们。戴着墨镜、纹着身的一副另类打扮的阿坊向我们走来,然后猛然一下将站在我旁边的弟弟抱住。我旋即问阿坊,阿城有没有来?阿坊说,来了,就在那边。

  我顺着阿坊手指的方向轻轻移动双脚,然后看见不远处那个我完全认不出模样的阿城也慢慢向我们这边走来。

  那一刻我感觉有些失真,仿佛自己是走在先前做过的某个梦里。是的,十几年了,我有过无数次的梦回故乡,无数次梦回到故乡的老屋,梦里见到阿城。但每回的梦都是那么地不真切,我总是梦不见阿城真实的样貌。

  原来,梦有时真的是一种谶纬。十多年的光阴,要在我和阿城各自的人生里历经多少从内心到外在的改变!

  “你完全变了。”这是阿城走近我时说的第一句话。

  “你也变了,一点都认不出来了。”我也感慨说。这刻阿城脸上的表情就是我的镜像。尽管,这十多年来为与阿城的相遇我有过许多次内心的演习,但见到阿城的这刻,我仍忍不住为这种外在的变化感到惊讶。

  旁边走过来另一位故人,径自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阿城有些奇怪地问他说:“怎么你能认出来她?”

  也许,人与人的际遇,都是上天一手的编排。十多年了,这期间,我与许多的故乡人都有过不经意地偶遇。我遇见过守在老家务农的二毛,遇见过在城里摆地摊讨生活的兵子,甚至遇见过因抢劫在班房里呆过许多年的阿古。可是再见阿城,却竟要在暌隔了十多年的光阴之后。难道,这样的重逢只是为着见证什么是时过境迁,什么是沧海桑田?

  “看到她女儿的样子,就知道她小时候什么样子。”阿城看着绕在我身边的女儿,比其他的故人更笃定似地下结论说。

  我的脑海里也一直停留着阿城当年的样子。尽管,孩时的记忆已日趋模糊。

  “现在在做哪行呢?”阿城问我。

  “没做什么,长期赋闲在家呢。”我回答说。

  岁月让我们改变了很多,可是,阿城并不知道,年少时曾盘亘在心底的文字梦仍一直伴随着我,从来我都不肯将它遗落。阿城或许想不起来了,可我还记得,还记得我和阿城共同的八岁那年的暑假,我趴在堂屋里的小杌子上,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洋洋洒洒地写满整本的“小说”。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幕——阿城闯进屋里,伸手就要抢过我的笔记本去看。我不肯给他,阿城便将我追到了屋外,然后绕着我们家老木屋的檐前后院将我追了好几圈。最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汗湿衣衫——那是我生命里永不会遗落的片羽吉光。

  “真的,你没骗我?”阿城有点不相信似地说。

  “真的,没骗你。”我说。

  阿城将信将疑的表情让我陡然里看到了童年时那个阿城的复影。恍惚间我发觉我们的这句对白有点熟悉——是的,在我和阿城共同的童年时代,阿城曾向我问过相同的话:“真的,你没骗我?”而我当初的回答也是:“真的,没骗你。”

  ——或许那是我年少时最初的爱恋。关于“爱”这个命题的真伪,在那样蒙童的某段岁月阿城曾反反复复询问过我好多回。我不知道我的童年,是因早慧而遇见了阿城,还是因遇见阿城而变得早慧?

  后来的整个初中时代是在阿城对我的逃避中度过的——直到——阿城举家迁离了故乡。不见阿城的最初几年,有个疑问一直横亘在我心里。我很想知道,阿城为什么那样一味地逃避我?

  有些事情,注定时光也给不了答案,而长大后的我也早已不需要答案。

  这时走过来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笑问阿城我是谁?她是阿城的妻子:眉黛青颦,莲脸生春,神情里流露着未沾染书卷气的天然本真——就是这位女子,相随着阿城鲜衣怒马抑或荆钗裙布;也大概只有这样一位女子,才让阿城那么早地、在我还做着学生梦的时候便甘心情愿与之携手一生的婚姻。岁月的磨砺让阿城的弟弟阿坊成了一位行走在生活常轨边缘的浪荡公子;而得了祖传拳脚功夫习得一身武艺,曾一直领受着“孩子王”地位的年少气盛的阿城,却最终规行矩步地固守在一份凡常而平实的婚姻生活里。

  阿城告诉他的妻子说:“我和她一个前屋,一个后屋。”

  其实阿城说错了,我和阿城的两家应该是斜对屋——只是,这些伴随我们童年的老屋在故乡都已消失了踪影;孩时日日行走着的曾留下我们无数脚印的土坡路,也早已被厚厚的冰冷的水泥所覆盖。

  阿城的言语,让我敏锐地觉察到,这十多年来,在阿城心底,我只是一个被隐藏得很深甚至从未翻起过的记忆;而关于阿城,我却向闺蜜无数回恣意地提起。并非是我有多留恋阿城本人,我不过为着加重自己童年色泽的斑斓,而不惜浓墨重彩地来给这份记忆装潢上唯美的光环。在某种意义上,阿城只是为着印证一种美好童年的象征,一种蒙童爱恋的图腾,一种年少忧怀的肇始。有关阿城的记忆与我的童年从来就须臾不可剥离。而从来,我就不需要画下蛇足让阿城进驻到我现时的生命里。

  阿城问我住在哪?我告诉他我住青山湖区。阿城发现我的住所离他家很近,于是告诉我有空可去他那儿坐坐。我看着阿城的眼神,我怕那只是平常惯见的虚以委蛇。我读到了阿城的目光里的真挚诚恳,于是微笑着点头,心里想着阿城终于不用再逃避我了!——其实许多年前,我便知道我与阿城的居所离得很近。而自初中毕业那时起,我就早早明白从此我将和阿城云泥异路!

  轮渡过来了。我先于阿城上船。我走上甲板,向着岸边的阿城挥手告别。不知道为什么,这挥手告别的瞬间让我又有些恍惚。仿佛有堵无形却厚重的生命之墙,让甲板上的我与岸边的阿城骤然里隔开在时间之外,空间之外。与阿城重逢的这一幕仿佛随着轮渡的离岸在迅疾里飘移,推远,再推远。等到渡过河,我向着河对岸再回首时,却才的一幕仿佛已过了千年。

  记忆会淡但终究不可忘。因为,有个永恒维系着我和阿城的情结,叫青梅竹马;有个永恒维系着我和阿城的根柢,叫故乡!


  • 游客

    评论于:2013-03-11 15:36:35

          散文佳作。娓娓道来、浓笔淡抹难以忘怀的两小无猜。剪辑了本文的最后一段为一句话,即本文的主题——故乡的青梅竹马,记忆会淡但终究不可忘。但愿作者的先生不会泛起淡淡的醋味......

  • 野草

    评论于:2013-03-13 21:58:56

          喜欢何小姐的美文,每篇都浑然玉成,是彩色生活的庄严升华,是超凡脱俗的一种境界……

  • 何美鸿

    评论于:2013-03-13 22:13:52

          呵呵,野草老师谬赞了。还得向您学习,向扫花网里的其他优秀作者学习。我们共同进步吧。:)

  • 游客

    评论于:2013-04-13 16:35:44

          各奔东西后的许多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乡,总能让静下心的人向往,那儿是我们人生的起点,可辗转多年后,却未必是终点,因而也就随着时间的奔走更加留恋。也许这件事仅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梦中,但妙笔生花便超凡脱俗,令人深信不疑。晚秋

  • 何美鸿

    评论于:2013-04-13 17:05:05

          呵呵,谢谢晚秋留言。这么多年,遇见阿城就前年那次,的确恍若梦境。其实很留恋也未必,我很认同“离久情疏”这句话,适用于血脉之亲之外的任何人。这有点残酷,但却是事实。幸好人生并不太长,否则所有过往都终将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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