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衣橱里的秘密

何美鸿
2013-04-25 14:24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204  作者文集

  已是午后四点了,他将握着她的手轻轻松开,说:“我该走了。”

  曼莉将斜靠着他肩头的脸轻轻扬起,跟着他一道从公园的长椅上站起身来。

  曼莉随着他走到公园出口,他停下来,转头轻声对她说:“不用送我,别被熟人看见。”

  “这是不是永别?”曼莉说。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曼莉便觉自己这话有些多余。她看着他走出公园的大门,不一会便消失在了人群里。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感到有些恍惚,仿佛却才与他短短几小时的相见,不过一场尚未完全清醒的梦。

  她知道这会他正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她知道他与自己的距离将一秒一秒变得遥远。天气有些阴沉,但时间于她尚早。曼莉不想这么快回家,便折转身,慢慢踱向刚才与他并肩坐过的碧湖前的那个长椅旁。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神思悠游仿佛不在物界。她的目光四处游移,却才不久她靠在他肩头所见的眼前满溢的碧湖这会似笼着一层淡淡的离愁。当她的目光慢慢转向身边一件花衬衫时,她不禁愣了一下,继而心“突”地猛跳了一下。是他的花衬衫!之前他来时她就见他的臂膀上搭了一件花衬衫。他对她说以为这座城市的天气会挺炎热,不想与她约见的是这样阴沉沉的天气。——他居然把一件衣服给落在公园里了。确切地,是落在她这里了!

  刹那间曼莉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仿佛那个心仪的人以为彻底消失之时竟又忽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她抓起那件花衬衫,把它搂在怀里,就像几小时之前他们相遇时,她被他忘乎所以地搂在怀里一样。

  曼莉做了个深呼吸,但短暂的兴奋之后她便开始感到隐隐的不安。她猜想这个时候他该快到机场了,这衬衫怎么交给他?

  她拨打他的手机号,也许是那边声音嘈杂,对方一直没能接听。于是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然后边等着他的回音边呆呆地望着花衬衫出神。

  他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件黑色皮夹克。她从未亲见他穿花衬衫的样子。——不,其实她算见过的,在他曾私下传给她看的他那些照片里。她记得自己年少时曾见过很多回街头的小青年身穿花衬衫,头发染得发黄,嘴里叼一支烟,活脱一副小流氓的样子。她没想到等到自己成熟且成家后,会僭越婚姻的雷区爱上了也这样一副玩世不恭外表的男子。当然她内心明白他与那些没有素养的小流氓决然不同的。那样的衣着在他只是昭示着他性情的潇洒不羁与桀骜不驯。

  天色渐渐变暗,似要下雨的样子。曼莉终于收到了他回过来的短信——“哦,给忘了,随便处理吧。我要登机了。保重!”

  随便处理?怎么处理?曼莉有点犯难,难道还能把这件花衬衫带回家,和自己的衣服一起、和丈夫的衣服一起放在卧室的衣橱里吗?

  曼莉下意识地把它放回长椅上。她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这件他平素穿过的半新不旧的花衬衫,觉得对它的处置像是上帝给自己出的一道难题。天色越来越暗,她不觉立起了身。马上要下雨了,她必须回到与自己丈夫一起的那个家去。——可是,这件花衬衫怎么办?

  就让它留在长椅上吧。她想不出妥帖的办法,思考了好一会便做出了这个居然让她内心感到有点隐痛的决定。然后她往公园门口走去。公园里的游人不知何时变得稀稀落落的。走到公园门口,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长椅,她知道那件花衬衫这会还在那里。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一名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正朝那长椅的方向走过去。曼莉不觉“啊”了一生。她无从想象他的那件花衬衫若被乞丐穿在身上,且每天爬滚在地上行乞的样子是如何地不堪。于是她不假思索加快了脚步,赶在那名乞丐之前到达长椅旁,把那件仍好好躺在那里的花衬衫卷起转身就走。

  搭在手中的花衬衫让曼莉觉得有点招摇,于是她把它卷好塞进挎包里,然后走出公园,搭乘回家的公交车。

  雨一直没下起来,为着挎包里的那件花衬衫,曼莉内心隐隐的不安却在离家越来越近的脚步中愈益加剧。像是一件未能洗脱的罪证即将裎露在警察面前,她担心挎包里的花衬衫最终暴露在丈夫面前。

  曼莉走进小区门口。好在小区里的邻居大部分是不熟识的,没谁知道这会她的挎包里背负了一个渐渐变得沉甸的秘密。她走进单元楼,走到家门口。她打开家门后径直就走进卧室。丈夫还没回来。曼莉打开卧室的衣橱,向里面环顾了一下,然后动作麻利地打开挎包,把那件花衬衫迅速取出来,又重新折叠地平平整整,再把它压在衣橱塞满各种丝棉毛衣物的最下一角。当然,她把它压在自己的衣服下面。

  她把衣橱关上,又打开。再关上,再打开。直到感觉不出藏了一件花衬衫的衣橱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她才从卧室出来。

  外面的雨终于滴滴答答下起来的时候,曼莉丈夫淋了一身雨回到家来。晚饭还没上桌,他准备先去浴室冲个澡,然后他就进卧室打开衣橱拿自己的换洗衣物。

  丈夫打开衣橱,这在平常原本多么稀松平常的事,可这会曼莉心里似有头鹿在撞。那压在衣橱底下一角的花衬衫令她惶然不安。好在曼莉丈夫根本就没有发现花衬衫的秘密。他经常会把自己的那堆衣服翻动得乱七八糟,但决然不会翻到她的衣服里来。等他抱着自己的衣服进了浴室,她的内心总算松了口气。

  晚饭后躺在床上,想着那关闭着的衣橱里有另一个男人的花衬衫,隐隐的不安又悄悄地折磨着曼莉的心。她想起应该把那件花衬衫邮走。

  次日,挨到午后,她给那个应早已回到另一座城市的花衬衫的主人发了条短信。她让他告诉下地址,好把他的花衬衫给邮寄过去。当她发出这条短信的时候,忽然为自己感到可笑,一个千里迢迢飞来看她的男人,她居然连他的具体住址都不知道。

  他的短信不久回了过来:不就是一件衬衫吗,不必费周折,扔了算了。

  那似有点轻描淡写的“扔了算了”让曼莉忽然觉得委屈,觉得昨天为那件花衬衫的惶然不安像是某种讽刺。她又猜忌着他原不过不肯告诉自己他具体的地址,甚而宁肯让她把那件花衬衫给扔了。她的自尊一时占据了上风,于是她把那件花衬衫从橱柜那压满了衣服的底层抽了出来,接着找了个塑料袋把花衬衫装了进去。她提着塑料袋“咚咚咚”跑下楼,然后随手就丢在了垃圾桶旁边。她心想着让随便哪个拾破烂的给捡回去穿吧,好歹比穿在乞丐身上强。

  曼莉返身回到自家的阳台上来。她待在阳台很久,一直透过阳台的窗口向着楼下俯望。她想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把那个塑料袋捡走。可是似乎一直不见那个肯把花衬衫——把她的秘密给带走的人来。她的心又开始翻腾,似乎那件花衬衫是被扔弃的小猫小狗一样让她又有了恻隐之情,于是她再一次跑下楼。

  曼莉把丢在垃圾桶旁边老半天的塑料袋重新拎回手里。她把那个秘密重新拎回手里之后又开始感到困扰。忽然她想起来小区里有个衣物捐赠箱。据说那些捐赠的衣物都将被运送到偏远山区的孩子那里。她想这样处理这件花衬衫的去向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可是当她拎着塑料袋站在捐赠箱前的时候又立马犹豫了。让住在偏远山区的孩子穿上一件不太正统的成人的花衬衫简直是荒唐!那是对那些山区孩子的尊重吗?——是的,说到尊重,把一个自己心仪男子的衣物随意丢弃是对他的尊重吗?她想着又把塑料袋拎上楼,把那件花衬衫从塑料袋里取出来,重新折叠好压在衣橱先前的那个角落里。

  曼莉的心依旧不能平复下来。她的脑海里同时又浮现起丈夫的影子,内心一时乱如麻,就差要抛掷硬币来决定花衬衫的去与留。但当丈夫回到家来,和往常一样吃晚饭、看电视,然后上床睡觉后,她觉得自己的侥幸算是又逃脱了一天。

  之后的日子似乎一直在风平浪静中度过,曼莉丈夫丝毫未觉察就在他们同床共枕的卧室,有个仅属于女主人的秘密藏在那里。只是天长日久,那个压在衣橱的秘密渐渐不再让曼莉惶然不安。期间曼莉陆陆续续扔弃了很多她和丈夫穿旧的衣物,但那件花衬衫仍在衣橱底压着。之后曼莉与远在另一座城市的那件花衬衫的主人偶尔有过联系,她从没有向他吐露过那件花衬衫的信息,而他也许根本就忘了。他对她的感情似乎并未因了他们的相见有着继续的升温,事实他们彼此间的热络慢慢不似在他们相见之前。距离产生美,可是太过遥远的距离只会逐渐稀释这份美。也许对远方的他而言,见到她一面就已算是生命的某种完满,此后他对她不再抱有神秘与某种渴望。曼莉偶有怨尤,但终因持续的思念而原谅了一切。那件起初让她隐隐不安的花衬衫竟终于成了远方那个人无意里留给自己的信物,成了她与他已慢慢变得缥缈的感情的唯一见证。

  但在老实木讷的丈夫面前,那压在衣橱底的秘密又成了曼莉的满心歉疚与愧意。花衬衫带给她的隐隐不安一直就蛰伏在她的心底从未真正抹去。可是曼莉既无向丈夫坦承这一切的勇气,也再无将花衬衫扔弃的决心。花衬衫的秘密仿佛锲入了曼莉的生命里,成了剜除不掉的肌理的一部分。

  时光缓缓流逝,曼莉终和丈夫一起慢慢变成了龙钟的老人。她健忘了很多往事,却念念不忘远在另一座城市的那个人。她猜想怕是再也认不出也已变衰老了的那个人的面孔来了。有一年他们联系上了,他们小心地提及过往的感情,她忍不住向他提到了那件花衬衫。她告诉他自己一直珍藏着那件花衬衫。他的一句“感恩”,让她觉得自己因那个压在衣橱底的秘密背负了大半生的不安算是值了。

  之后不久,曼莉听闻到远方那个人离世的消息传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有一半丢失了。再一年,曼莉的丈夫也病逝了。这次她感觉自己的生命丢失了一半了。生命里重要的两个男人都已不在,曼莉陷入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困惑里。而那件花衬衫,还在她卧室的衣橱里压着。走到风烛残年的曼莉,生命已了无爱的牵挂,也了无家的牵绊,那件花衬衫于是无所谓一桩秘密了。可秘密的消解并未让她获得心灵的轻松,而是一种生命失去质感的虚无。她其实知道曾经的一切:所有生命的爱恋,不舍,歉疚,愧意,还有那恒远的秘密……全部终将消逝,这个世界,唯有天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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