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

何美鸿
2013-04-26 14:42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2098  作者文集
  “小虎,去看你爸在书房干什么?还要不要过来吃饭。”她把饭菜端上桌时,没好气地吩咐儿子说。
  
  与丈夫冷战了有一个多星期了。他们俩谁都不肯先主动向对方开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婚后这些年两人总是摩擦不断。细想想她和他之间争吵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事情过后两人都觉得为这些琐事弄得情感不合非常不值,可是当彼此间偶尔那种话不投机的乌云笼罩过来的时候,她常常觉得非要让这乌云变成一场狂风骤雨才感觉到舒坦畅快。而他呢,也仿佛每次都顺应着她,给每场的狂风骤雨配以万钧雷霆,直至那震天的高分贝仿佛穿云裂雾般要冲破了整个屋子。这之后,便要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拨云见日。
  
  也许,她和他的感情真走到了“瓶颈”期吧。结婚以前,她就听说夫妻之间有个“七年之痒”的说法。可是他们的婚姻都近十年了。儿子小虎都九岁了,他们似乎还没能从“七年之痒”中磨合过来。她想,他结婚以前可不是这样子,他结婚以前对她可是处处百依百顺;他其实也常想,她结婚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子,结婚前她多小鸟依人哪。
  
  “小虎,怎么叫你不动哪?看看你爸在干什么?还要不要吃饭?”她对儿子说。
  
  小虎去书房把他喊了过来。三人一起坐下来吃饭。亏得他们中间有个儿子,在用餐过程中不至于陷入完全冷场的尴尬。
  
  “小虎,今天在学校表现怎么样,没有跟人吵架闹事吧?”他说。
  
  “小虎,满嘴巴的饭,少说几句话。”她说。
  
  小虎把嘴里的饭菜嚼得干干净净,然后说:“爸爸妈妈,吃完晚饭你们陪我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儿子的合理要求,她和他向来都是有求必应。她赶在他点头之前抢先应道:“好好好,吃完饭陪你出去。”而他在儿子接下来再次征询的目光中也缴械投降道:“爸爸答应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出门。小虎抢着拿钥匙锁门。他们两个没有话,只好看着儿子半天才把钥匙插入锁孔。然后三人一起下楼,沿着住宅区附近一条狭长的林荫道走去。
  
  一开始她便拉了儿子的手,且故意不停地惹儿子说话,仿佛这样她在今晚的散步当中就占据了看护孩子的优势,从而无意里造成他的多余。也的确,一会,她和小虎便走在了前边,他只背手在后边跟着。借着路边投射过来的灯光,她看到他映在地面的拉长的身影的一部分重叠在她和儿子的身影里缓缓移动。
  
  小虎很快就停下来掉转头说:“爸爸,你走快点啊。”他于是跟了过来,小虎便腾出另一只没被妈妈拉着的手挽住了爸爸的胳膊。于是,三人得以并排同行。她还在绞尽脑汁要跟孩子说上些什么。结果她的好些问话遭到了儿子轻微的不满:“妈妈,这个问题,你刚才问过了,又来说。”于是,他们三人都沉默,只看着地面上的三个影子在随同着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动。
  
  林荫道上迎面走来一位也带了孩子散步的邻居。“哎哎,你们一家三口好幸福啊,我那口子从来都不陪我和孩子出来。”那位邻居说着,在她和他略显着尴尬的附和的微笑里走了过去。
  
  他们默默走着,这会似乎才忽然发觉,结婚这么些年来,他们能在一起散步的时间其实屈指可数。每天他和她下班回到家,便各各忙着自己的事情。大部分的时间,他们的交流仅限于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细故。而他们彼此的心灵,已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相互碰触了。
  
  走在中间的小虎故意将自己的脚步稍稍后移,以使爸爸妈妈能再稍稍靠近一点。她和他仍旧不说话,但已不是先前在屋里的冷场了。这刻仿佛有什么微妙的东西在各自的心里潜移默化。
  
  小虎忽然挣脱他们两个的手,蹦跳着径直往前面去了。
  
  “小虎,别乱跑!”她说。可是,她并没有加快脚步去追上儿子。
  
  “小孩子家就这样的,随他好了。”他终于对她说。
  
  “又不是在白天。”她嘴上分辩说。可是在心里她其实是附和他的说法的。
  
  “两个大人都在身边,还能出啥事么。”他说。
  
  于是他和她又开始沉默。但他俩仍像刚才三人一起的时候那样并排走着,谁也没有加快一步,谁也没有放慢一步。走着走着,他忽然轻轻就挽住了她的胳膊。她想假装拒绝,胳膊只是极轻微地挣了一下,终于顺从在他的臂弯里。
  
  亲情原来是很脆弱的东西,但亲情更是这样充满韧性的东西。一次短短的并肩,一个小小的举止——一个轻轻的抬臂动作,就让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带刺篱障倏忽里化成了花团锦簇。
  
  他们就这样挽着手,一边看着儿子在前面欢蹦乱跳着,一边不疾不徐地款步走着。此刻他们彼此仍没有说话。这样黯淡的路灯下的林荫道里,也无须多说什么的。但他们各自的思绪却都在往前翻飞,在这样的情境里,他们的脚步都不想停下来,他们的心灵仿佛都穿越到了从前的恋爱时光——他不是常常如此刻这样轻轻将她的胳膊挽在自己的臂弯里的么?他想起那个小鸟依人的女子说:“以后你可要对我百依百顺。”她想起那个给她宽阔肩膀依靠的男子说:“以后你可不能动不动就发大小姐脾气。”——这刻仿佛他们都记起了彼此给对方的承诺,于是她向他的身体更靠近一些,他将她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 青纱

    评论于:2013-04-26 18:46:49

          孩子是感情的润滑剂,此言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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