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走路

何美鸿
2013-04-26 14:47 分类:小小说  阅读:1507  作者文集
  
  
  《光脚走路的人》
  
  我们从来都是用脚走路,与所穿的鞋子无关。
  
  ——题记
  
  那是一个资质平平的男生,相貌平平,成绩亦平平。平常不太爱说话,性情中流露着山里孩子特有的腼腆。可就这样一名在班上毫不起眼的男生,却因一堂体育课被全校同学给牢牢记住了名字。
  
  体育课上,他站在了队伍的第一列。老师忽然点名让他出列。他不知所措站了出来,结果被体育老师训斥了一顿。
  
  “你为什么要光脚上课?你不知道在学校是不允许的吗?”
  
  体育老师的话音把所有同学的目光引向了他那双光着的脚,并引来同学们的哄声大笑。
  
  他的脸涨得通红,低声说了一句说:“我习惯了。”
  
  也许是因为“习惯”这个词触怒了体育老师,他被罚绕操场边缘跑十圈。等到课间铃响过,各年级的同学三三两两从教室里出来时,大家一齐看到有个人光脚在操场上跑着步。
  
  那以后,他依然故我,而几乎全校同学都知道某某班级有个学生每天光脚走路来学校。
  
  其实他哪里是什么“习惯”,造成这种“习惯”的原因只是家境的贫寒。他有一双解放鞋的,那是阿妈从辛苦省下的口粮中换来的。他只在深秋至初春那段天寒地冻的日子才肯穿,其他的日子他都光着脚板走路。也许这种行走到后来真的已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只是老师和同学都不了解这些,他的自尊也不希望他们来了解。他宁可来承受着他们背后“一个光脚走路的怪人”的指点。
  
  有一年春汛的时候,流水把他们上学必经的路给冲跨了一截。走在前面的他挽着裤腿几步就趟过去了。要说水也并不深,只没在他的小腿肚上。可是跟在后面整齐地穿着鞋袜的其他同学却都犯了难。一来他们嫌麻烦不太愿意脱下鞋袜,二来春季这时的水还是有些冷飕飕的。
  
  他走了没几步,回头看到他们犹豫不决的样子,说:“省得你们都脱鞋,我背你们过来吧。”说完他就又趟了回来。他们起初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因为许多背地里都议论过他的光脚的,但终于他把他们一个个背了过去。
  
  一位同学忍不住问他:“你每天光脚走路,不冷吗?”
  
  他腼腆地笑着,说:“不冷,早习惯了。”
  
  也许到后来他是真的习惯了。二十年后,在城里参加工作的同学回故乡时,见到荷锄走在田塍路上的他,依旧光着一双脚丫。面对同学疑惑不解的目光,他仍是从前那般腼腆的模样,说:“习惯光脚走路了,穿鞋反而不自在。”
  
  那样一种的光脚行走,该是踩踏了多少洼泽与泥泞,磨砺了多少砂石与棘刺成就的习惯啊!也许,对于我们每天套在鞋袜里行走的双脚来说,只有那样一双光脚,才算真正接触到了泥土,感知到了大地的冷暖炎凉吧。也只有那样一双光脚,才更能体味到生命里的行走,才更能体接近生命的本真吧。有一首诗也许适宜给光脚走路的他——
  
  我健康的赤足是一面清脆的小鼓
  
  在这个雨季敲打着春天的胸脯
  
  没有华丽的鞋子又有什么关系啊
  
  谁说此刻的我不够幸福
  
  ……
  
  《最后的复试》
  
  七月下旬的一天,烈日像往常一样炙烤着大地。德林人才市场办公大楼外面人头攒动,大型的现场招聘会正在火热进行中。飞龙公司委派来的人事部经理方明坐在办公桌前,正准备为从几十名竞聘者脱颖而出的五位大学毕业生进行第二轮的复试。飞龙公司的用人制度一向颇为严格,宁缺毋滥,如果有某方面不能达到公司的要求,方明只有空手而回。
  
  方明对这即将进行复试的五位大学毕业生印象都比较深刻。在初试时,无论从所学的专业技术知识,还是关于公司运作模式的思路和建议,他们都令方明感觉到满意。这轮的复试,方明主要想和他们谈谈公司定编定岗的问题。
  
  第一位大学生敲门进来了。大方的举止,得体的语言。方明在他的资料是否录用栏里用笔打了个鲜明的勾,然后通知他哪天去公司报到。
  
  第一位大学生出去后,接着第二位大学生敲门进来。依然是对答如流,从容不迫。方明边聆听边点头。他很感到满意。
  
  很快第三位、第四位大学生都先后进来,一番交谈后,方明在他们资料是否录用的那栏均用笔打上鲜明的勾,然后告知具体上班的时间。
  
  只剩下最后一位大学生了。方明抬腕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三十。还有半小时的时间招聘会就结束。今天他的心情格外好,似乎炎热的天气都变得凉爽了。很久以来,他的招聘录用工作都没今天这么顺利过。他在内心为能帮公司挖掘到这些人才感到欣慰。
  
  只等最后这位了,前面几位大学毕业生都是走出去一位,立马就进来一位。可是,最后这位名叫邓浩的复试者不知怎么了,过了足有十分钟还不见进来。
  
  方明一边翻看着最后邓浩的资料,一边忍不住又抬腕看了看表。还有一刻钟。难道他已自动放弃这个许多人想挤都挤不进来的工作机会?方明腕上手表的指针在不停地转着。还剩十二分。再等等,好在凭着方明多年出来招聘的经验,他认自己在短短的十二分钟内也有把握辨识出一位已接触过的人才。原本,他对这位尚未到来的最后一名大学生是有非常深的印象的。他记得初试的那天,邓浩显示出的对于专业技术知识的精湛,和对其它相关知识触类旁通的悟性让他感到惊讶。
  
  还只剩下十分钟了。就在方明认为邓浩不会再来而准备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听到了有人敲门声,然后额上还沁着汗珠的邓浩有点匆忙地走了进来。
  
  方明看到他还是穿着和上次一样的白色衬衫,但这次的衬衫却因他微沁着的汗水几乎和身体粘贴到一起去了。方明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脚下。方明记得上次他是穿着一双黑色皮鞋的,可这次的复试他却只穿了一双边上还粘着些许泥土的解放鞋。
  
  方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名复试者太随心所欲太自暴自弃了。他只象征性地向邓浩询问了几句,便让邓浩出去了。
  
  方明在他资料是否录用的那栏打了个大大的差,便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公司。走出人才市场办公大楼的时候,原本人头攒动的办公楼外的场地这会空旷了许多。方明想起刚才最后这名复试者邓浩,他实在感到惋惜。
  
  走到办公大楼转角的时候,方明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的样子挺熟悉。仔细一看,不正是刚才这位邓浩吗?他正耷拉着脑袋站立在一个公用电话亭旁,听着他旁边一位也许是他的同学正数落着他。
  
  “我说你真笨啊!上次借的皮鞋干嘛那么急着还回去啊?这也就罢了,初试到复试才几天的时间,你就中途跑回乡下老家去?……什么?帮爸爸妈妈割稻子?就算这样吧,那你干嘛不坐车回城来?你还真行啊,穿上土里土气的解放鞋,徒步从早晨走到近晌午来参加复试?你喜欢走路是吧?……什么,多留点钱给妈妈治病?……”
  
  方明听到这里,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心里有点激动,自己差点误了一名大学毕业生的工作机会。方明走了过去,向还在低头听他同学数落的邓浩说道:“你好,刚才复试结束的时候,忘了告诉你,下周一到公司来报道。”
  
  邓浩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望着方明。方明向他点点头,便大踏步一路走过去了。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到了公司把邓浩资料是否录用的那栏里打的“差”赶紧给纠正过来。
  
  
  
  
  《和你一起走过斑马线》
  
  星期一的清晨,方琳背着书包像往常一样去上学。从她家出门向左,步行大约十分钟的样子便来到一个十字路口。通常当她走到这十字路口的时候,斑马线对面的那盏灯总是闪着红灯。方琳并不焦急的,这一分钟的“红灯停”正好可以让她耐心地等袁丽的到来。因为袁丽的家离得比较远,通常她要比方琳晚一点,但也就晚那么一点时间到这个十字路口。有时方琳刚走到,袁丽就紧随其后匆匆赶来;有时红灯已倒计时还只剩下五六秒就要亮起绿灯,从后面追过来的袁丽猛地在方琳的肩上拍一下,然后方琳回过头两人哈哈大笑。有时马路对面的那盏灯亮起绿灯,方琳也会等袁丽过来,然后两人一起过马路。偶尔袁丽也会比方琳早到的,但那样的时候非常少。
  
  方琳站在十字路口等袁丽的时候,目光常常由对面那盏红绿灯不自觉地便游移到前面路口竖立的一块巨型广告牌上。那广告牌上的内容几个月变换一次,但自从和袁丽一起相约从这个十字路口穿过斑马线的时候,方琳看到的广告牌上的内容便一直是“低碳生活,珍爱人生”这几个醒目的大字。
  
  今天袁丽不知怎么还没来。方琳终于有点焦急起来。她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五分。过了斑马线通常快速走都要一刻钟。方琳想,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就得迟到了。她没有再迟疑,当绿灯再次亮起的时候,她疾步便走了过去。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纳闷:袁丽今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方琳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学校里已响起了预备铃。她赶忙朝教室跑去。到教室落座的时候,她不由自主便朝袁丽的座位望过去。袁丽正好好在她座位上坐着呢。原来她早就来了!袁丽扭头朝她眨了眨眼。方琳心里有点生气,没有理她。
  
  课间的时候,袁丽走到方琳的课桌旁来,向方琳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解释说她今天是坐车来的。她爸爸买了一辆小车,以后每天都来接送她。方琳听到这里“哦”了一声。袁丽又说以后放学方琳也可以搭她爸爸的车。方琳没有回答。
  
  中午放学的时候,袁丽背上书包和方琳一同走出教室。本来她们每天都是这样放学一起走的。但是走出校门口的时候,袁丽便拉了方琳朝一辆早停在那里的黑色小轿车迎上去。方琳想走开,但被袁丽推上了车。上了车的袁丽一直兴奋地和爸爸议论着车子的事情,方琳只好佯作着感兴趣的样子。过了那个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方琳从车里下来和袁丽道别。袁丽说:“下午不用等我上学啊。”方琳默默点了点头。
  
  从这天开始,方琳和袁丽不再一同上学了。虽然下午最后的课结束时,袁丽催方琳收拾书包动作快点,然后跟她一起去乘坐她爸爸的车,但方琳拒绝了。袁丽也没再邀请,便先一个人出去了。
  
  这以后,方琳一个人走路上学。可是好几回当她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便想着袁丽是否会从后面赶过来。好多日子过去,她还没能从不与袁丽同行里适应过来。有时一辆小轿车她的身旁疾驰而过,她的心里会产生恨恨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些小轿车都讨厌。
  
  是的,就因为那小轿车,方琳不能和袁丽一块上学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好像有了隔阂,在学校里两人课间时也极少在一起,不像以前那样谈笑风生了。甚至她们在教室的课间碰在一起时,竟然彼此都有了小小的尴尬。
  
  有一天,当方琳又站在十字路口等着斑马线对面那盏灯亮起绿灯,而她的目光不自觉里又游移到那块写着“低碳生活,珍爱人生”几个醒目大字的广告牌上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在她身后轻轻地拍了一下。
  
  方琳回过头,竟是袁丽。
  
  “以后我不坐爸爸的小轿车了,我和你一起过斑马线走路去上学。”袁丽说。
  
  方琳笑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块广告牌。
  
  袁丽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时,对面的那盏灯已亮起了绿灯。她们手拉手一起走过了斑马线。
  
  
    
  《快乐准妈妈》
  
  我给我母亲添了不少乱,但是我认为她对此颇为享受。
  
  ——马克·吐温
  
  好了,小宝贝,乖,别闹,快别闹了。离你出来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呢。嗯,是很快了,但你先得忍忍。再忍忍,也就一个来月的时间。对了,这就对了,别再踢妈妈的肚子。我正走在外面,你踢疼了我走路会很累的。本来走路久了人就容易腰疼,而我在怀你之后且在孕期的中晚期腰酸背痛更显得厉害。由于这个时候你在体内的不断成长,妈妈体内的子宫也在逐渐增大,因此妈妈的腹部会向前隆起,站立行走的时候重心前移,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妈妈的身体不得不向后倾斜,重心向后转移落在臀部上方,因而上身的重量要由腰椎和腰部的肌肉来承担。这样我就会显得比怀你之前更累了。不过,为了你的健康降临,这点苦和累对妈妈来说算不了什么的,妈妈的心可是甜的呢。
  
  是的,我一个人在外面走动。嗯,不对,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走,我还带着你这个小家伙在我肚子里。医生说,徒步行走对孕妇很有益,它可以增强腿部肌肉的紧张度,预防静脉曲张,并增强腹腔肌肉。这样还更利于把你生下来。因此我每天都要到户外进行走路运动。
  
  你知道吗,孕期里的妈妈走路还有不少讲究呢。走路时要双眼平视前方,把脊柱挺直,而身体的重心要放在脚后跟上,踏地时应由脚跟至脚尖逐步落地。你知道吗?妈妈怀上你的期间身体的重量比以前在逐月地增加,到现在都增重近十公斤了。因而妈妈走路时对腿和脚的压力就大了许多,重心也发生了改变。以前妈妈很喜欢穿高跟鞋的,为了你,我已经很久没穿过高跟鞋了。因为鞋子对孕期妈妈的健康有着很重要的作用。选鞋时还要科学、合理地来选择,以保证我和你——我的小宝贝的身心健康。这可不是小题大做呢。穿一双不合脚的鞋会使妈妈感到疲惫,从而影响腹中的你的正常发育。因为脚的柔韧度主要是靠脚弓来完成,脚弓除了可以吸收人体行走时的震荡外,还可以保持人的身体平衡,所以妈妈在选购鞋子时,除了讲究舒服、保暖,还要考虑到脚弓的需要。而鞋子的外观,暂时就不予考虑啦。以前我以为平底鞋是最佳的选择,但是穿平底鞋走路时,一般是脚跟先着地而脚心后着地,不能维持足弓吸收震荡,又容易引起肌肉和韧带的疲劳及损伤,所以现在我的双脚穿上的是双掌面宽松、两厘米跟的低跟鞋呢。
  
  我们走到哪了?哦,走到旅步湖公园来了。嗯,我走累了,先歇一会,就护着这栏杆看看这湖面的风景吧。以后,等你出生了,我还会带你上这儿来。你可能会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对了,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跟着一起来过这里了啊。有句英国谚语说:“妈妈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最快乐的地方。”小宝贝,我感觉到你的快乐了。因为你,妈妈内心每天充满快乐。
  
  《走,走,大了》
  
  “走,走,大了,大了……”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学语不久的孩子,刚刚学会用手扶住墙蹒跚着走上几步。他走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稚拙而可爱,每一步的行走在你的心里却又是那样地充满着神圣和温馨。为了让他学会走路,一开始的时候,你用一根柔软而结实的束带绑缚在他的腰上,然后就像放牧着一只小牛犊一样在后面拉着他,看着他慢慢地迈出跬步。那走出的短短的步伐里,凝聚了你内心多少的快乐和欣喜!
  
  接着,你不再用带子束在他的腰上了,他也不必用手扶住什么物体行走了。但这个时候的他还只能走出微小的几步远。你必须站在他的前面,看着他慢慢地向你移动着脚步。他每向你移动一步,你的脚步也跟着轻轻向后退开半步,然后你用手做着拥抱他的姿态,引他走向你的怀抱里来,嘴上还跟着不停地说:
  
  “走,走,大了,大了……”
  
  为了投向你的怀抱,他边走边高兴地开怀而笑。显然他发现了这种独立行走的乐趣。但这种乐趣对这刻的他来说是有限制的,因为走没几步远,他就会有点力不从心,你也了然他的这一特点,于是你常常站住,他便紧走两步,然后顺势扑倒在你的怀抱里。
  
  其实那段日子大多数时候你就是他的双脚。你走到哪里,都习惯抱着他。而他也习惯在你的怀抱中一路聆听着你的心跳和步伐。后来,他长大一点点了,可以自己走路了,你便拉着他的手一起走。他偶尔会撒娇说走得很累,于是你拉着他的手行走一会,然后又将他抱在怀里行走一会。一路的行程,是在你时而牵他的手时而将他抱在怀中走下来的。
  
  他每天都在不停地长大,哪怕是在熟睡的梦里。他的鞋码每年都在更换,一开始你只是用你的手掌来量他鞋子的长度,但渐渐你惊奇地发现他的鞋码和你的都相差无几了。终于他不要你抱了,但是每次出门你还是习惯拉着他的手。有时他会挣脱你的手,一个人蹦跳着走到前面去。你总是莫名地担心,担心他挣脱了你的牵扯会有莫名的危险。但事实表明那常常只是你的杞人忧天。因为他只是偶尔摔摔跤,可是哪个孩子走路的途中不曾跌倒过呢?
  
  渐渐地,你只需要在他上学的时候把他送过马路就行了,然后你看着他的背影在上学的路途里渐渐地走远,渐渐地变小——从家里到他的学校——这是许多年以来你和他相隔得最远也最长的距离。
  
  终于有一天他长大到不再要你拉着他的手过马路了。你看着他已在不知不觉里变得高大的背影,独自从容地走过车辆来往穿梭的斑马线,欣喜之余忽然又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和你相隔的距离也终于变得遥远而漫长。他已长大,要去异地求学,你不能再每天都看到他了。他只在寒暑假里回来,回到家来的时候你还常常见不到他的踪影。他有了很多要忙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你根本就无从插手。偶尔他也陪着你一起出去逛逛街,但你忽然发现,这个曾经要拉着你的手要你抱的孩子已比你高出一个头了。你和他走在一起,竟改成他在搀扶着你走路了。你恍然感觉到,原来自己早已不再年轻了。
  
  很快他又要离开,他完成了学业,开始走向了社会。他早已完成了从一个孩子向一个成人的蜕变。你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路口,他再不肯让你多送了。你终于明白书里说的:“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你站立在这端的路口,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前面转弯的地方,他的背影是那样地挺拔,他的步伐是那样地从容。你忽然彻悟他蹒跚学步时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走,走,大了,大了……”
  
  原来,生命不就是一场行走吗?
  
  《为我指路的陌生人》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秋季,我要去城郊一个叫聂家坊的地方。那个地方很小,而且交通不便。我对那儿地形不熟,只知道要乘坐225路车,到终点站下。但终点站距离那个地方还有很长一段路。我一下车就懵了。
  
  开始上车时还好好的天气这会却忽然阴沉沉的。我担心待会下起雨来就麻烦了。这条路好像没什么人走,半天我才遇见到迎面匆匆走过的几个人。我走上前向他们打听。但得到的结果不是淡淡的一句“还在前面好多路”,就是摇头硬邦邦的一句“不知道”。仿佛他们都非常忙,有的在回答我问话时甚至脚步都根本没停下脚步来。我感到十分沮丧。
  
  这时前面远远地又走过来一个人,是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头上烫着大波浪卷,上身穿着一件淡蓝色竖领线衫,下身穿着条麻灰色长裤。但引我注目的还是她脖子上系着的一条黄褐色丝绸围巾,给人的感觉仿佛提前进入了冬天一样。
  
  我迟疑着要不要向她问路。因为我感觉她走得也挺匆匆的。我想如果这回还没问个所以然,就自己摸索过去,再不向谁询问了。
  
  那名中年妇女走过来了。我说:“大姐,您好,请问聂家坊怎么走?”
  
  她停了下来,说:“你是要去聂家坊啊,从这还要走半个多钟头的路。平常这儿都能打到摩的,今天可能是天气不好没摩的司机过来吧。你沿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前面一个交叉路口再往左手边那条路走。嗯,再走刻把来分钟你会看到一家招牌上写了“晓小便利店”的杂货店,那里就是聂家坊。”
  
  我“哦”了一声,道了谢便往前走。她说的地形还不算复杂,这会我担心的只是中途下雨了。约莫十多分钟,我走到交叉路口来了。我记得那中年妇女告诉我是往左手边那条路走,于是便拐上走边那条路。
  
  约莫走了五六分钟,我忽然听到身后有个老远的声音在喊:“小妹,停一停!停一停!”我感觉奇怪,回过头来,看见是刚才我向她问路的中年妇女。她离得我很远,我只能从她的衣着尤其是她脖子上系着的那条黄色围巾判定是她。
  
  我纳闷地停了下来,看见她边向我招手边大声说着:“小妹,走错路了,是往右边这条路!”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反应过来,于是我又折回身去,回到刚才那个岔路口。
  
  “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我急着赶路,一时就说错了方向,走了半天才忽然想起来。”她说。我听得出来,她还有些气喘吁吁。
  
  “聂家坊是往右边这条路走的。要是往左走恐怕明天早上都到不了!”她说。
  
  “谢谢你。”我真诚地说。
  
  她在听到我这声“谢谢”竟有些羞赧的样子低了一下头,说:“都差点害你走错路呢。妹子,赶紧走吧,我也得赶紧走。怕是要下雨了。这回我不会说错路了。”
  
  我朝她笑笑,然后踏上了右边那条路。走了一会,我回头看她,只看到一个急急行走的模糊的背影。
  
  我心下涌起莫名的感动。多善良淳朴的一个人啊。后来,我经过许多陌生的异域,也向许多陌生人问过路。可是,那位回转身来重新向我指路的人,却久久而清晰地留在了记忆里。
  
  
  《出来走走》
  
  他坐在电脑桌前,对着空白的新建文档发呆。整整半个小时过去了,计划书他愣是一个字没写出来。一个多月以来,他几乎每晚失眠。他听人说晚上临睡前吃点水果或者喝杯牛奶有助于睡眠,他试过了,可是这些对他仿佛都不起作用。有时晚上十来点他感觉困意来袭了,可是到半夜三四点他准保醒来。都说灵感常于深夜造访,好几次他就像此刻一样,干脆在醒来后翻身起床,径直就坐到了电脑前。可是他又非完全清醒,脑子里只是和他打开的新建文档一样空白。
  
  单位里各种名目的计划书、任务书经常把他弄得焦头烂额。这段时间,他尤其感觉头晕得厉害。有时他会后悔不该干了文书这行。可是,换成其它工作又定能比现在强吗?说句良心话,自己在工作中一直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心无旁骛。几乎每天他都是两点一线,不是呆在单位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就是宅在自己的蜗居里,然后两眼直视着那些连篇累牍的文件。按说自己的能力应付日常的工作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他也不知道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怎么了,总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此刻他坐在电脑桌前,对着空白的新建文档发呆。他盯着电脑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数字,显示着此刻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窗外的天空仿佛还处在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时刻。但他想马上天快亮了。
  
  他的脑子里像片浆糊一样乱哄哄的。他想抽支烟。他立起身去摸索打火机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戒烟已经半年之久,家里就连根烟蒂也找不着了。他索性关了电脑,披上一件衣服,打开家门出去走走。
  
  他从未这个时候出门。他走出楼道的时候,发现天空里竟还有颗星星。他许久没有看见过星星了。他的意念里也许久没有存在过“星星”的概念。不远处的街道边,有位保洁员正拿着把大竹扫帚在打扫着地面。平常他们都穿着灰褐色制服,但这个时候他尚看不清她身上衣服的色泽。四周静悄悄的,这座城市大部分的人们还在熟睡里。马路上也极少有行驶的汽车。偶尔一声汽笛传来,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汽车早已从空荡荡的马路上疾驰而过了。
  
  他走在马路旁边的人行道板上。他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行走了。平常的上下班他都是不假思索随着人流挤进那永远不会报错站的公共汽车里。这刻他感觉到原来走路比挤公交舒服畅快多了。一阵清凉的微风吹过来,拂在他的脸上,沁入他的鼻观,让他内心忽然涌动起一种久违的清新感。刚才还一片浆糊的脑子忽然便因空气中的这阵微风而注入了一股清新剂似的有了莫名的兴奋感。
  
  忽然,他听到背后有人走路的脚步声。还没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他的左肩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嗨,你小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跟他同住一条街的以前的同事老杨。老杨其实不老,还未到知天命的年龄呢,可是因为脸孔显老相,大家都叫他老杨。
  
  “我出来走走。你今天怎么也有空出来呢?”他说。
  
  “我?我每天这个时候都出来健走呢,都坚持两年多了。”老杨不无自豪地说,“生命在于运动嘛!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朱德同志说了,锻炼身体要经常,要坚持,人和机器一样,经常运动才不能生锈。你看我们现在物质生活条件好了,走路的机会却少了,人不走路怎么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点头说是。倒不是因为老杨说的这套人人嘴巴都会讲的大道理,而是对老杨竟坚持了两年多走路锻炼油然而生起一种敬意。
  
  “你出来锻炼有多长时间了?”老杨问他说。
  
  他支吾起来:“嗯,有一阵子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为这样一件事撒起谎来。
  
  “好啊,你可要坚持下去啊,以后我也多了个伴了。不瞒你说呢,我这几年坚持走路锻炼,我那口子都说我脸上容光焕发哩。”老杨笑着说。
  
  他撇过脸看一眼老杨的脸。这个时候天色已亮了不少。他看见老杨的气色的确很好,似乎不如从前那样老相了。至少,不像自己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天色越来越亮,马路上也变得热闹起来,疾驰的车辆、穿梭的人流,让沉寂的城市渐渐走向沸腾。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浑身被空气里这种莫名的清新气息感染着,脚步仿佛也越走越轻松,而大脑这时也开始活跃起来,仿佛连日来的混沌杂乱的思绪刹那间变得条清缕析。他忽然才明白那个浅显的道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副亚健康的体魄是难以供给大脑充足的养分的。他想,明天,还得出来走走。后天,还得出来走走。以后每天,都得抽空出来走走。
  
  
  《不如走路》
  
  “不如跳舞,聊天倒不如跳舞,让自己觉得舒服……继续跳舞,谈恋爱不如跳舞,用这个方式相处,没有人觉得孤独,也没有包袱。当所有甜言蜜语都那么虚无,让我们一起作个节奏的信徒……”
  
  迪厅里炫丽的灯光不停地闪烁着,伴随着陈慧琳那首劲爆的歌曲《不如跳舞》,舞池里的红男绿女不停地摇摆扭动着肢体,仿佛要把这场景里的某种神秘、奢侈和暧昧的氛围渲染到极致。
  
  林西穿梭在杂沓的人群里,和这迪厅里所有陌生而放纵的人们一起不停地疯狂旋转。仅在一个月之内,她已经是第三次来这儿了。此前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来这样的场所。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过分热烈的气氛的。可是,除了这,还有哪里可以宣泄自己内心满腔的愁怨呢?
  
  林西正疯狂地跳着,忽然感觉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胳膊。她回头一看,是她的好姐妹张岚,一个因身材过分丰满而成天忙着减肥的女子。
  
  “我怕你上这来,你还真又来了。”张岚说着,把她拽离迪厅。
  
  “不如跳舞,谈恋爱不如跳舞……”那震耳欲聋的乐声终于在她们离开迪厅后渐悄渐远。
  
  “什么不如跳舞,我看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堕落!”张岚说,“为一个从未谋面的网上情人,值得吗?”
  
  “不值得,不值得!”林西喃喃地说。心里却在想,爱都爱过了,还有什么值得不值得。自己只是苦于无法从这种低迷状态里调整出来。
  
  “既然不值得,还跑那种乌烟瘴气的场合去?自作孽啊。”张岚毫不客气地批评她说。
  
  张岚把林西送回她的家里,坐了一会,苦口婆心跟她讲了一番不要自暴自弃的话,才离开了。
  
  然而,张岚一离开,那种强烈的孤独感便又向着自己的周身袭来。是的,以前她也经常一个人呆在这小屋里的,那时她并不感到孤单。每天打开电脑,她总能收到远方那个未曾谋面的人温情脉脉的体己话。可是这种远隔千里的情缘终显得虚无。说来它就来,说去它就去。如羚羊挂角,霎时间无踪可觅。
  
  林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五点。她想起张岚这个时候定早早起来在户外进行走路锻炼。她在百无聊赖里随手就拨打了张岚的手机。
  
  “你醒了?亏得我今天带了手机在身上。你还好吧?”张岚说。张岚走路减肥有半年多了,先前张岚只是一个人进行着走路锻炼,后来还拉上了两个同伴。张岚也劝说过自恃身材不错的林西加入其间的,但几次都未奏效。
  
  “挺好的,就是醒来不知道要干什么。”林西躺在床上懒懒地说。
  
  “那就起床吧,陪我走路去!跳舞不如走路!”张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林西从床上一跃而起。走路就走路吧,反正自己也没别的事。洗漱完毕,她随意换了套运动装就下楼了。
  
  张岚和另外两个同伴一起在路口等着她。然后四个女子一起迈开了步伐。
  
  “嗯,气色还不大好,以后多跟我们出来走路运动。好身材也要靠保养的。”张岚说。
  
  林西呼吸着早晨里清新的空气,陡然觉得这样的确比干坐在空寂的小屋里舒畅多了。
  
  “你别小看了走路,走路不但能强身健体,也能转移人的注意力,排遣人内心的抑郁,比起你去迪厅放松可强多了。”张岚说。
  
  其中一个女伴也随声附和道:“我听说走路是世界上最好的运动,什么跑步啊、跳舞啊都不如走路更科学。我看书上说,走路可以促使脑部释放一种什么物质来着——哦,对了,是释放内啡肽——我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东西,反正释放‘内啡肽’能使人心情变得愉悦。”
  
  “对呀。”另外一个女伴也插嘴道,“如果人长久坐着不动,体内的新陈代谢就减缓,燃烧的卡路里也相应较少,而步行能让你燃烧掉许多卡路里,保持你体内旺盛的新陈代谢呢。”
  
  林西和她们一路走,一路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轻松地闲聊着。林西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脑部的“内啡肽”是否释放了,也不知道那种体内的“卡路里”是否被燃烧掉了一些,可是她的心情却仿佛随着渐渐放亮的晨光而渐渐明朗起来。
  
  “哎,我来教你们唱首歌吧。歌曲名好像叫什么,对,叫《健走无疆》,这可是中国一位知名健走专家写的呢,嗯,词作者跟我一个姓,还是我本家哩。可比你唱那个《不如跳舞》积极健康多了。”
  
  张岚说着,清了清嗓音,便放声唱了起来:“迎着太阳,灿烂笑容开创;穿越风沙,坚定信念去闯;心手相牵,消融千年冰凌;行者向前,绘绿万里山川。为了心中伊甸园,我们承载每份爱;为了梦中的白桦林,让星月河流指引方向……”
  
  张岚的嗓音并不好,林西尽管是头一次听到这首歌,也能感觉到张岚肯定有某个音唱跑调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林西从她的歌声里能听出她们对于生活深深的热爱。并且这种热爱具有如此不可言喻的潜移默化的力量,通过清晨这样的清新的空气,在不知不觉中传导辐射到了林西的身上与心上。这刻,她恍然觉得昨晚的压抑是多么的遥远。
  
  “走吧,一起走,去寻找生命的湖。当每分每秒在指缝流过,走吧,不回头,在风中飘散芬芳,她指引我与爱同行;走吧,一起走,去栽种菩提的树。当记忆足印被时间洗去,走吧,不回头,去行走生命的路,用真情奉献爱让我们发现……”
  
  
  《走路减肥》
  
  “快了,快走到那个绿色报刊亭了。走到那里我再休息一会。”靓妹把背在身后的滑向了一边的背包带用手拽了拽,在心里对自己说。
  
  靓妹清晨地记得,今天是自己第十一个月零七天的减肥日。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计划减肥的头一天是她和分开两年的男友首次重聚的日子。此前她原本压根没想过要去减肥的,但男友下火车后,像打量个怪物似的将前来迎接他的靓妹上上下下打量了足有一刻钟,然后半天吐出的第一句话竟是“你咋变得跟个从放大镜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这句话仿佛给了靓妹当头一瓢凉水。是的,男友在外打工的那两年里,原本身材还不错的靓妹体重陡增得厉害。但这其实也不能完全怪靓妹的,靓妹原本不好动,她的最大兴趣爱好就是偶尔逛一次街,然后买回来大袋的零食,坐到她的租屋里边上网边在嘴巴里不停地嚼着东西。当然这样的情况也是一周才一次,平常都是要上班的嘛。再说,哪个女孩子不偶尔吃点零食呢。
  
  靓妹记得那一整天男友看自己的眼光都有点怪怪的。也许真是自己的体型变得太夸张了吧。只是让靓妹感到不能忍受的是,接下来的男友一直在用着一种“忍受”的态度来对待自己。两年未见的相思与喜悦全被自己身体多出来的“赘肉”给抵消得无踪无影。
  
  那晚和男友用过晚餐回到租屋后的靓妹彻夜未眠。她想她必须为捍卫自己的爱情做出点什么了。首先得节食,她不能再向从前那样随意地大口乱嚼食物了。还有运动。是的,她必须加大自己的运动量。她准备双管齐下,节食与运动同步进行。计划好了就马上执行,次日凌晨靓妹就起床到租屋外的大马路上跑步去了。她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脑子不住地轰鸣,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腿肚子酸胀得厉害,而双脚的脚底像被什么噬了一样热辣辣地疼。就在她停下来歇息大口喘着粗气的狼狈时刻,遇见了迎面而来的男友。
  
  男友问她这是怎么了,她如实以告。她说她要为他们的爱情进行减肥。她以为她的话会博得男友的感动,但男友一副并不以为意的样子淡淡说了句:“别减了,你看有几个肥胖的人能坚持到底减肥成功的?”
  
  这话又一次深深刺痛了靓妹,却也更坚决了靓妹减肥的决心。但是这样的跑步减肥对靓妹来说简直如入地狱。接下来的几天里,靓妹都深受着脑子轰鸣、喉咙被堵、腿肚酸胀、脚底刺痛的煎熬。
  
  靓妹开始有些怀疑这样的跑步减肥是否科学。这样进行了一周后,她通过上网查找资料发现,贸然跑步锻炼,膝关节、肌腱等部位很容易受伤;心、肾、肝等脏器或新陈代谢系统有问题的人会出现明显的血氧供应不足的状况。而最初提倡跑步运动的詹姆士·费克斯,竟因为身患脑动脉血管硬化却勉强慢跑健身而猝死;台北市一位警察为减肥而选择慢跑,结果竟因一时血氧需求量激增身体不适而应引发脑出血死亡。
  
  靓妹看到这样的信息打了个冷噤。难怪男友会那么不看好自己呢。但靓妹不想放弃自己的减肥计划。她很快找到另外一种减肥方式,那就是健走。资料上显示说,普通人每跨一步,脚底所受的冲击大约是体重的一到两倍,仅为慢跑的三分之一左右,冲击不大,健身效果却很好,比跑步安全多了。而且最主要的是,步行是最有效的减肥方式。
  
  于是靓妹开始了行走减肥。每天凌晨她从自己的租屋下楼出发,然后朝旁边那条南北朝向的大马路上朝北走上二十分钟,再往回走二十分钟,然后去附近的公司上班。放在周末,靓妹给自己加大了运动量,要走上三十甚至四十来分钟再转身。走到四十分钟的时候靓妹便能看到路边那个绿色报刊亭。
  
  但是靓妹的为爱减肥的行动并没有换来男友的感动,就在靓妹减肥计划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那个周日,为给自己多消耗热量而加大负重,把一个沉沉的背包扛在了身上行走的靓妹在走到报刊亭前停下来休息时,收到了男友发来的一条简短得仅有三个字的短信:“我走了。”
  
  靓妹欲哭无泪。但倔强的靓妹并没有为此消沉而停止走路减肥计划。她一如既往地每天坚持着。而且她的步子走得更稳健,更卖力,更从容,更自信。如果说一开始她是为了爱情而减肥,那到后来她的减肥转换成了一种对美、对健康的执着了。
  
  在靓妹减肥第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她在半路上遇见了一位辞职离开一年多的女同事。
  
  “天啊,你是靓妹吗?都快认不出来了!怎么变这么美来了?”她的那位同事惊讶地说。
  
  靓妹倒是没发觉自己的身体竟那么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并不想因为走路减肥取得了效果而停止。她发现自己已离不开这样的行走。她爱上了这样的行走。这天——当第十一个月零七天的减肥日到来的这天,靓妹从那个绿色报刊亭踅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竟在半路上遇见了他的只留下三个字给她便不辞而别的男友——不,应该说是“前男友”了。她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里流露出的惊讶。
  
  “靓妹?”他说,“你还好吗?”
  
  “我一直都很好。”靓妹自信的神情说。
  
  “靓妹,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不,”靓妹坚决的口吻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靓妹说着,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她知道她需要美,但不需要一个只局限于外表美的所谓爱情。
  
  
  《做个紧致女人》
  
  
  清晨,苏畅一觉醒来的时候,边打着呵欠边像往常一样拿起枕边的手机看时间。她发现手机里有条昨晚就发过来的未读信息,是同学许娟发来的,告知她师范学院九五级三班的同学于十月三日在江川酒店聚会。
  
  收到这个信息,苏畅的内心涌起一阵不小的激动。要知道,她的那班大学同学整十年没有凑在一起聚过会了。许多同学自毕业后便没有了联系。十年的光阴,大概会让每个人从外形到内心都发生不小的变化吧?
  
  苏畅从床上爬起来,和往常一样站到了穿衣镜前,边换下睡衣边看着镜中睡眼惺忪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晚上明明睡足了七小时,她却时常觉得休息得不够,每天清晨起来后脑袋总是昏昏涨涨。不过刚才那条同学聚会的信息让她此刻的精神比往日要饱满些。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蓝灰色牛仔裤。这条牛仔裤还是去年秋季买的,她只穿过一回——她橱柜里的时尚衣服实在太多了,这条牛仔裤终于在今年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有了重新为她修长的美腿效劳的机会。要知道,苏畅可是当年师范学院的校花呢。
  
  苏畅把牛仔裤往上提套住臀部的时候,却发现前面的拉链半天也拉不上。她低头去看时,发现那绷紧的牛仔裤把她腹部的赘肉都要挤到一块了。她吓了一大跳。自己什么时候身上有了这么多赘肉了?上个月她都称量过体重,好像没怎么增加啊。她侧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瞅着自己那个隆起的失去自然的腹部,心里又开始了莫名的烦恼——是的,她每天都有着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这些烦恼来自家庭的琐碎,来自繁忙的工作,来自复杂的人际,还来自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因素——但这次的烦恼是显而易见的——镜子里的人还是曾经那个身材凹凸有致的自己吗?
  
  苏畅赶紧把那条牛仔裤换下来,然后找过一条腰围稍宽松一点的直筒裤。还好,橱柜里那款式众多的时装总算有几套能将这一切缺陷遮盖住。可是她一贯的因为外表美丽而骄傲不羁的心这会却还是有了不小的失衡。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就要参加同学聚会了,她能容忍多年未见的同学看到自己时哪怕玩笑着说:“哎呀,这么些年,你也变胖不少了呀!”
  
  先前苏畅听到其他女伴提起减肥还一脸漠然的样子,总觉得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细想想,上天怎可能永远来眷顾自己的美丽——自己都已过三十了,皮肤能不慢慢变松弛吗?
  
  真得为自己重塑身材了。苏畅暗下决心说。很快苏畅便投入到了行动里。她在好几样健美方案中甄选,最后她针对自己的实际生活工作情况选定了“行走”这一方案。让她定下这一方案的重要原因是她从相关资料里发现走路竟是“百练之祖”。以前她并不知道步行也是一种锻炼,没想到它竟还是本世纪最流行的锻炼方法之一呢。苏畅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行走锻炼的方式,因为行走可以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而且行走的速度没有硬性规定,可疾可徐,可舒可缓。
  
  苏畅每天傍晚下班后不再像从前那样乘坐公交了,她坚持走路回家。走路得花四十多分钟,一开始苏畅还乘坐了几站车后再徒步回家,后来她直接就从单位全程走路回家了。为此她都不再穿高跟鞋上班了,而是换上了平底的运动鞋。时光一天天流逝,她感觉自己步态越走越轻盈,越走越稳健;自己的肌肤也越来越紧致,越来越富于弹性了。她的生活状况似乎也变得比从前更有规律更有条理,先前那些日常琐碎带来的无形的烦恼仿佛也在无形里悄然消逝。在这每日的脚踏实地中,苏畅步行的初衷也渐渐变得纯粹——仅只为着一种美丽健康的优雅,而褪去了先前虚荣的成分。
  
  距离同学聚会的日子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苏畅想,她一定要争取在见到那帮老友的日子之前,能让那条蓝灰色牛仔裤重塑她紧致的腰身。当然,同学聚会那天到来之前,她肯定又会去商场重新淘过衣裤,而不会稀罕那条蓝灰色牛仔裤。同学聚会的那天,她当然也不会穿着平底运动鞋去见他们,而一定会换上漂亮的高跟鞋,像从前那般优雅地步入他们的视线。
  
  
  《做你的拐杖》
  
  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出了门,然后用拐杖点着地,慢慢地向前探着路。迈出家门这一步,需要勇气,但现在于她,更需要的是经验——她不停地从记忆里搜寻,此刻她正走在这于她从前熟悉的路途里的哪个位置?
  
  是的,她用了很长的时间,让自己从绝望的阴影回到黑暗中的现实。她记得最初自己被确诊双眼永久失明的那段日子,她好几回摸索到厨房里去找水果刀。没有找到水果刀,便在厨房里摸索任何带锐角的东西。殊不知家里的那些锐器全被她的男友——或者应该叫前男友了——被他全部藏了起来。她记得有一次自己曾把在厨房摸到的几只碗,抓起一只就往地上摔,然后蹲下身去用手摸地上的碗的碎片,企图用那碗的碎片割腕自杀。
  
  无数次噩梦般的绝望过后,易霞终于渐渐恢复了生的勇气。是的,她内心其实不甘就这样死去。她不甘因为双眼的失明戕害了自己的整个生命。生命中还有多少有意义的东西她没看够,没听够,没体尝够啊。
  
  她走上人行道板的盲道,用拐杖点着地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着路。她感觉拐杖碰着了什么东西,她走过去用手摸了一下,才知道是一棵树。她记得这是一棵梧桐树,这条人行道板一路过去都栽种着梧桐树。但她唯记得这棵。从前许多回她的男友——不,应该是前男友了——和她晚上约会归来,就把她送到这棵树下,然后缠绵久久不肯分开。
  
  她是多么地爱他啊。他也同样地爱她。她双目失明后,他其实并没有抛弃她,而是一如既往地爱她,关心她。可是,倔强的她却拒绝他的关心和帮助。
  
  “你滚吧,我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她朝他歇斯底里地喊,然后抓住周边什么东西就乱扔,企图把他赶走。他一次次地来,她一次次地赶。她不要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将曾经的爱偷换成同情。她不需要他的同情。后来,当他一再申明他是真的爱她,甘心情愿地爱她时,她感动了。但是,理智让她知道,她不能接受他的爱,她不能让自己拖累了他。于是,他每次来,她都冷言冷语,甚至挖苦讽刺。
  
  ——他终于不再来了。他已经有一周多不再来了,这一周仿佛几个世纪一样漫长。她心里其实又多么地想念他!
  
  她用拐杖轻轻地点着地。她想穿过马路,去对面的街道。对面街道有一家大型超市。她记得多少次,她和他在那里采购回大袋大袋的零食,然后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分享着美食啊。
  
  “姐姐,我扶您过马路好吗?”一个甜甜脆脆的声音。
  
  “好,谢谢你。”她说,脸上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回馈给那个扶着她过马路的女孩。
  
  她安全地过了马路。然后用拐杖点着地向着耳边传来的喧嚷的地方走去。
  
  “你好,是要进里面购物吗?我扶你进去。”是一位青年男子的声音。她估计他应是这超市的保安。然后这位保安又在向着另一人说:“导购员小姐,帮助下这位盲姑娘,看她需要购买些什么。”
  
  “跟我来。”又一个甜甜的声音对她说。她从声音判断,这个女孩比那个扶她过马路的女孩年龄可能要大些。
  
  在那女孩的帮助下,她挑选到了自己想要的物品,然后在收银台排队刷卡付账。当她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她听到一名男子的声音说:“我来扶你过马路吧。”
  
  她怔了一下,似乎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他,她的离开了一个多星期的男友的声音!原来她从出家门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他就一直默默地跟着她。
  
  她不理他,一个人用拐杖点着地向前探着。
  
  “别再倔强了。你肯接受别人的帮助,为什么独独拒绝我的帮助?”他说。然后他有点强硬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她无法再拒绝。她也不想再拒绝。她依偎在他宽大的臂膀里,听着他动情地说着:
  
  “亲爱的,从今以后让我来做你的眼睛和拐杖吧。让我们就这样扶到老!”
  
  虽然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感觉到此刻自己的内心和天空一样辽远而透亮。
  
  
  
  《轮椅探路》
  
  屋子里很静。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头发丝落地的声音。数月以来,他的耳朵好像变得极为灵敏,尤其对于屋外偶尔响起的人的脚步声。
  
  他双手摇着轮椅,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转动。他不知道屋子的哪个角落能让自己的这颗心安定下来。他又不由自主地把轮椅摇向了窗口边。阳光都从这个窗口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可是自己的那颗心依旧阴霾,仿佛阳光独遗漏了它。他从窗口朝外望去。窗外的世界和以往仿佛没有什么不同。蔚蓝的天,碧绿的树,孩子们在欢快地奔跑追逐,老人在慢慢地踱着步。
  
  他忽然有些羡慕他们——他的这种“羡慕”仿佛是在不知不觉里发生的。半年前,他朝窗外望去看到那些嬉戏的孩子,自如行走的大人的时候,在他的心里有的还只是对自己罹遭不测的绝望。
  
  数年前的那场车祸让一切都改变了。他记得当初看到自己空空荡荡的下身时,他恨不能用生命换回那失去的两条腿。原本性情温和的他变得自怨自艾,喜怒无常,仿佛生命是一个永远看不见光亮的黑洞。
  
  他的目光一直凝望着窗外。光亮明明就在眼前。他想。他羡慕地看着那些正常行走的人。他才晓得从前的自己是多么地幸福。他忽然有种想到户外去的冲动——确切地说,这是好几个月前就产生的念头。
  
  他把轮椅摇离窗口,然后朝门口摇过去。母亲这个时候去集市上买菜去了。这些年都是母亲在照顾着他。他不知道母亲在家是否同意自己出门去。应该会的。可这个时候他只想一个人出去看看。
  
  他抬起手打开了门锁,可是门却被轮椅挡着,他不得不把轮椅摇向一边,然后欠身把门打开。他家住在一楼。幸亏是在一楼。而曾几何时他还抱怨居住一楼是多么地阴暗而潮湿。
  
  他出了屋子。他反手去把门带上。可是轮椅离得远了些,他不得不把轮椅摇到一个可以用手够到门的合适位置。这么简单的事情现在对他都变得如此繁琐而艰难。但他终于出了屋子,把轮椅摇向了大路边。
  
  他的心里有些怯怯的。他怕人们投来异样的目光。的确有人向他投递过来目光,但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轻视和鄙夷。是的,这个世界残疾人千千万万,谁又那么来过分关注自己的缺陷呢?过分关注自己缺陷的不过只是自己罢了。
  
  他沿着路边摇着轮椅。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他觉得自己仿佛几千年没有在这条曾无数次信马由缰的大路上穿行了。
  
  一位小女孩蹦跳着走过来,友好地对他说:“叔叔,我来帮您推吧!”
  
  “不用,我自己能行。”他微笑着回答说。他忽然发现这是数年以来他头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摇着轮椅,一直沿着大路边驶过去。路边夹道的香樟树,林立的店铺、楼宇,都在他不停地轮椅的摇动里缓缓后退。他感到有些累了,便停下休息一会。然后他回头望望,发现自己竟“走”出了这么远。他回味起上个月从电视里看到的一场残运会轮椅篮球比赛和随后一对轮椅舞蹈搭档上场的表演。那场景不能说没给他的心灵带来强烈的震撼。他忽然又想起年少时看过的台湾残疾青年郑丰喜写的那本书——《汪洋中的一条船》。他记得自己曾为书中的故事感动泪流。
  
  “我也许不能那么优秀,可是我不能让心也跟着一道永久残疾。”他对自己说。他不停地摇动轮椅,他想知道自己能走出多远。到临近中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来到了他所居住的那个小城的出口。而这时,他的焦急万分的母亲终于找到了他。
  
  “你在这干什么?”母亲不无担心地说。
  
  “哦,没什么。我只是出来看看。”他平静地说,“您看,我能走出这么远。我想我还能走得更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又一次流露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微笑。他相信,他定能走得更远。
  
  
  《呵护双脚,延续生命》
  
  晚饭后,他从外面走路锻炼回来,打了一盆热水放在地上,然后坐在凳子上开始泡脚。他看着自己浸在热水中的双脚,心下忽然不由地感慨,就这样一双普通的双脚,甘居于人身体最卑微的底部,却将自己百多斤的体重承载了快一辈子了。还有八个多月,他就年满七十了。不知不觉自己就已进入了古稀之年。这双脚跟着自己风风雨雨走过了近七十年的路程。真的是弹指一挥间啊。
  
  约莫过了十分钟,热水渐渐凉了,他拿准备好的脚巾擦拭被泡得微红的双脚。擦完后,他开始为自己进行脚底按摩。这个习惯他养成好些年了。从前参加工作的时候,他没这个习惯,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意识。他更抽不出空像现在这样静心坐下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脚板。要说来也真是神奇,就这么不过四十来码尺寸的脚板,竟然分布着六十多个穴位。更玄妙的是,人体内的五脏六腑在脚下都有相应投影,什么肠啊、胃啊、膝盖啊、肘啊、淋巴腺啊、肾上腺啊,都反射在这从前未多加留意的脚上。
  
  他轻轻地按摩着脚底。俗话说,人老腿先老啊。医生曾告诉他说,人体三分之二的肌肉都集中在下半身,所以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可以有年轻人七成的握力和臂力,但下半身的力量却只有年轻人的四成左右。而经常按摩脚底的这些穴位,可促进人体气血运行,上下贯通,平衡阴阳,扩张血管,温煦脏腑,从而起到防病治病的保键作用。据说按摩甲状腺反射区可以非常有效地消脂;按摩胃反射区可以减少食欲及情绪不安等症状。按摩淋巴腺及肺部等反射区可以帮助增加免疫力及排毒功能。
  
  他并不能十分清楚脚底这六十多个穴位具体代表着体内脏腑的哪个器官的反射区。但他相信这样的按摩对自己的双脚百利无一害。他是个不服老的人。每天他都进行走路锻炼。早年他便听得人说,温和地健步行走,具有神奇的抗衰老功效。他每天都坚持行走。虽然已近七十,但他仍容光焕发,精神矍铄。身体看不出多少驼背,走起路来仍健步如飞。
  
  生命不息,行走不止。从孩提学会走路起,他每天就在不停地行走着。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他记得孩童时代,曾听说一个谜语。说是有一种动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到了晚上三条腿走路。这个谜底是人。在生命的早晨,他是个孩子,用两条腿和两只手爬行:到了生命的中午,他变成了壮年,只用两条腿走路;而到了生命的傍晚,他年老体衰,必须借助拐杖走路,所以被称为“三条腿”。
  
  这个谜语仿佛是一个普通人一生的写照。可是,他不想在自己的老年变成“三条腿”。当他看到和他同龄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路的时候,他暗自庆幸自己有着一双非同寻常的双脚。这样的认识让他更珍爱自己的双脚。是的,呵护自己的双脚,就是呵护自己的生命,延续自己的生命。按摩完双脚,他开始准备去上床睡觉。明晨,他还得早早起来,去坚持行走锻炼。
  
  
  《用脚丈量的爱》
  
  “儿子,儿子!”她口中喃喃着,心里却有个声音千万遍对自己说:“我要去看他,一定要去见到他!”
  
  自听到儿子的消息起,她的心仿佛就被什么东西撞击着一样“砰砰”跳个不停。整整七八个月了,她没有看见儿子一眼。她终日寝食难安,夜不成寐,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个儿子的影子。没想到最后得到儿子的消息却是人已经在监狱里。
  
  “他最终还是进去了。”她心想着,手脚却没一刻闲住。她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现金——半个月前在镇上卖一只老母鸡和二十枚鸡蛋攒下的七十元钱揣在身上,凌晨四点不到就起床出发了。她还给儿子带上他喜欢吃的地瓜,装在一个小蛇皮袋里,拎在手上。她听人说儿子所关押的监狱,距离这有一百来里,她怕动身晚天黑也到不了。
  
  她出发的时候,村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谁家院子里的狗不时发出一两声吠叫。她的步子迈得不大,她知道今天要有挺长的一段路要走,不能一开始就耗费了力气。自从嫁到这个村子里来,她还从未涉足过百里外的地方。那百里之外,对她仿佛就是另一个世界。而此刻,她的儿子不就在百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遭受炼狱么?
  
  其实她并不能确切地知道监狱具体在什么地方。她听人说朝镇子的南边一直往前走就行了。她心想大致方向没错总能打听的到那个地方。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太阳也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渐渐露出来半张脸。这时她早已走出了村子。她不敢慢下半步,甚至不肯回头望望自己离开村子有多远。她恨不得腋下能生出双翅来,好教她一步就飞到儿子身边。但她没敢想去乘车,乘车来回的路费得花上二三十块钱。她从来没在一天里花掉过这么多钱。她要把剩余的钱都留给儿子。她恨自己无能,不能给儿子好一点的物质生活,才使得儿子在外犯了罪。儿子入狱的那刻起她的心便也连同着进了监狱。
  
  路途越来越遥远而陌生了。她手上拎着的蛇皮袋时而扛在了肩上,时而又换在了另一只手上。她怕走错方向,逢着人就问。她不在乎有人听到“监狱”两字后的鄙夷目光。对儿子的思念能让她承受一切。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左脚的脚后跟有些疼起来,她忍着走了一段路,便把鞋脱下来看,发现脚后跟已磨出了一个水泡。如果能见到儿子,一个水泡算得了什么,她心想。
  
  她双脚不停地向前走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祈祷着只要能在太阳下山前让自己见到儿子就行。幸运的是她在半路上遇见了个好心的货车司机,稍带了她有三四十里的路程。为这顺路稍带之恩她一路跟司机讲上了许多好话,甚至把带给儿子的地瓜拿出几个来作为酬谢。可司机没接。
  
  司机终不能带她去目的地。她下车后又徒步走了十多里。好在经过在车上双脚的放松,又因为想着儿子就离自己不远,下车后她的脚步走得更快了,仿佛先前脚后跟磨出的水泡忽然就消失了一样。
  
  不必等到太阳下山,下午两点多她就走到了监狱门口。探监的时间还没到,她便坐在门口等。有那么一刻她仿佛是坐在自家的门前。她的一生似乎都在等待这个儿子。他总是漂泊在外,总是不回家。今年的春节一过,她就再也没见着他。她觉得这刻的等待仿佛又像七八个月那么漫长。
  
  终于,她被领进了探视间。隔着半透明的双层玻璃,她一眼看到了她的儿子。先前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就想这等见了儿子一定要忍住不哭。可是这会她只一任眼泪从脸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亲属和犯人只能通过玻璃两边的电话通话。她唯恐错漏了儿子的每一句话,竖起耳朵来谛听。嘴里不住一口一个“我的儿呀”地叫。她不停地用手摸着映出她儿子面孔的双层玻璃,她多想透过玻璃亲手摸一摸儿子的脸。儿子也不知怎么知道了母亲走了近百里路来看他,只是嚎啕大哭。她叮嘱儿子要好好改造。因为不住抽泣,她的每个字说出来都充满了艰辛。儿子拼命地点头。
  
  半个小时的探监时间很快到了。因为监狱规定不能接收外面带来的食物,她只能仅把钱留给儿子,那个装着地瓜的蛇皮袋她得拎回去。回去又将走百里。儿子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依旧泪水滂沱,仿佛一生悔恨的泪水全在这一刻流尽。
  
  在回归的路上,见到儿子后的她却比先前来时的内心显得平静。她相信,这份用脚丈量出来的爱,一定会救赎儿子的灵魂。
  
  
  
  • 青纱

    评论于:2013-04-26 18:45:13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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