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扇 门

高山一郎
2009-01-10 23:00 分类:情思  阅读:1244  作者文集
  
  
  
  
  那是一扇曾经为我敞开过的大门。至今已记不清它的颜色和形状了,惟有我当时轻轻的叩门声和主人那及时的应和声还能时常清晰的回响在我的耳边。
  说起来,是九年前事了。那时正值盛夏,我趁单位例行放假一个月的时间,打点起简单的行囊便独自一人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了。
  起初,我的想法是借长假做点零工并顺便感受一下外面世界的精彩之处。说做零工,其实对我一个身无一技的乡下人来说,无非是到建筑工地上凭力气干点搬砖、和灰之类的笨活儿,也就是做个人们所说的“小工”而已,因为先前就听外出务工的同乡们说过,做“小工”尽管报酬少但不累人也无压力,是人人能干得了的,只要能熬得了时间就行。我想,依我的身板和耐力,做那些小活儿应该是不在话下的,况且熬过十天半月就可以拿到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一摞钞票去好好享受那座城市的美景了。可以说,当时就单单打着这样的小算盘也足以令人无限神往了,何况我真要去实现他呢!说实话,我当时的确为自己的美妙想法很是快活了一阵子,从家前往镇上候车,一路上就是哼着欢快的小曲去的,即使远行所必须带足的盘缠,也在美好的预想下被我痛快的缩减了一半。
  镇上尽管是个小站,但汽车却赶趟儿似的一辆驶过一辆。在车站没候多久,我便把我那欢快的心情装进了那辆驶向那座陌生城市的车厢里。
  也许激动和兴奋容易使人进入半睡半醒的迷梦状态,汽车刚驶出小站不远,我便昏昏入睡,这一觉使我睡离了家乡,睡别了亲人,也一下子把我那漂浮在梦中的躯体重重的摔在异乡的土地上。
  我醒了,是被售票员喊醒的,我匆忙拎起行李便恍恍惚惚走出了车站的大门口。
  站在站前的广场上,当时迎接我的除了城市特有毒辣的阳光和袭人的热浪外,再者就是那花花绿绿的人流和穿梭在道上的汽车以及须仰头才能看到顶部的幢幢高楼,而这一切给我的却是无尽的茫然和孤独。只有我小心挪动的双脚下的那块块平整的彩砖才使我那空悬的心感到了些须的塌实。
  劈头迎来的这个陌生世界弄得我是无所适从,尤其是这座城市中的酷热阳光和那极度膨胀的喧闹声,一下子便把我那颗兴奋的心炙晒敲打的干蔫了下去,在那一刻,找工地做零工是我唯一的也是我可靠的选择。我知道,在那里才有可能消除我对这座城市的陌生感和自己的孤独感。但我整整花去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到头来自己还是站在了那瑰丽气派的高楼大厦的脚下,当时,沮丧、暑热和饥渴已把我弄得近乎乞丐一般,我不忍心把手放进羞涩的囊中去捏出那可怜巴巴的二十几元钱,因为晚上的食宿还得指望它们呢!此刻,我的内心徒生了许多怨恨和不满,这种怨恨和不满不是因为这座城市,而是因为自己。
  就在我的心将要被城市的酷热融化掉的时候,我突然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到市郊去。在我的想象中,市郊应该与我们乡村一样,那里的人们应该与家乡的亲人一样会以他们的淳朴和热情去招待一个路人的,不论他们富有或贫穷。想到这里,我那疲惫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掂起行囊便直奔站台。此时已近傍晚,市内的暑气似乎早已消退了下去,我的心情忽而也轻松了许多。然而就在我掏钱买票的当儿,我惊呆了,我的钱不见了,我翻遍了所有的衣袋也没看到它们可怜的影子,唯一的重大发现就是我装钱的那个贴胸的上衣口袋的外层竟多出了一道长约十公分的且极不规则的豁口,我呆呆的看着那道多出来的豁口,眼睛变的模糊了起来,我哭了,在模糊的泪眼中,我看到,那道豁口仿佛变成了一张只有咧嘴狞笑的扭曲的脸。我明白,我曾经遇到扒手了。
  车将要启动了,我靠着半开半掩的车门不说上也不说不上。只是嗫嚅着向售票员大姐询问票价,并且还是反复的问,然而她的一句话让我很是吃惊了一下,她说:“这是开往市郊的末班车,你爱坐不坐。”天哪,我那能不坐呀!可是我始终没有挪动半步。最后她对我磨磨蹭蹭的样子似乎感到有些不耐烦了,就向我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坐就出钱买票上,不坐拉倒,看你还象个男人?”她的这句话不知怎的不仅激怒了我,同时也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勇气让我说出了不上车的原因。我还清楚的记得,当时为了印证我所说的话的真实性,我居然拍着胸脯给她看我上衣口袋上的那道豁口。她看我气急而又委屈的样子,末了,满脸堆笑的说道:“看你,怎么不早说呢,有了困难大家会想法子帮助你的嘛,你不说谁人知道呀,今天你免票。”说完就轻轻的扶我上了车。
  那天,那班车最后一次为我安全的关上了那扇车门。到了市郊的镇子上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在朦胧的月光和昏黄路灯的照亮下,能看得出那是一个不大的镇子。盛夏的夜晚,整个街面显得安静而又温馨,虽近午夜,但街道上仍有三三两两足趿拖鞋身着短裤背心的老者和年轻人在走动,看样子是要纳凉归去了,我没能看清他们的面庞,然而我能猜得出他们月夜闲逛的那份惬意和满足。
  而我从一个陌生的城市展转到另一个陌生的镇子,面对夜色中挨家挨户静默的紧闭的大门,我真的陌生的连自己也几乎认不得了,饥饿和困倦已拽得我双腿难以向前拉动,我能投宿谁家,谁家又愿得留我,况且是在这样一个深夜,我怎能忍心去惊扰他们呢,但是那份孤独与恐惧、那种如有无数条虫子在噬啮胃肠的疼痛般的饥饿感已使我不得不走到其中一家的大门旁,我几欲举手叩门然而终未敲响,最后在我无意叩敲的时候,我的手却不自觉的已触到了那扇钢制的大门上,咣咣咣咣咣咣……,不知敲了多少下,我终于隐约听到屋里传出了一位老者的应和声,接着我看到院中有一束亮光射向夜空,之后紧闭的双扇大门中间慢慢裂出了一道缝隙。“谁了,谁了?”随着门缝的逐渐加宽,老人不停的试探着在打问。“是我,是我……”我也不停的应答着。但在那一刻老人终究不知道我是谁,不过她也并未马上把我拒于门外,而是透过门缝与我攀谈,以试图弄明白我的身份,我把一天来的经历毫无保留的告诉了老人,最后,老人完全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门,非要我进院里不可,我说什么也不肯进去,我说只要院里的灯亮着,我在外面心里就塌实了,老人见我执意不进,无奈只好拿了一卷凉席和一张床单让我在门外过夜,并且还唤起老伴为我做了饭吃,等为我安顿好时已近凌晨。
  那一夜,我在老人家敞开着的大门外睡得既香又甜,可能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已经把它当作自己的家了吧!
  第二天,天刚擦亮,老两口已为我做好了饭菜,饭毕,他告别老伴,拉着我的手就往镇子上的车站走去,半路上,老人告诉我,他的小儿子在市里的一家建筑工公司做预算员,他想通过儿子为我找一份活干,以了却我此行的愿望。听到老人的话,我的鼻子一酸,突然有一种要落泪的感觉。两个小时后我见到了老人的儿子,他让我休息了一个上午,下午便给我安排了活儿,老人也陪了我一个上午,下午见他儿子为我安排停当后,给我留下了二十块钱就返回镇子去了。
  在那个建筑工地上,我用心用力做了二十多天的活儿,直到假满前的第五天我才辞别工友、离开了那座对我来说依然陌生的城市。我没有按照当初的想法拿着自己的血汗钱去享受这座城市的自然美景,而是用我工资的一半到一家超市选购了几样营养品,托付其儿子捎给老人,之后我便搭车返回了家乡。
  此后几年里,我曾几次到过那座城市,每次也都想去看看曾经沾有我汗水的那块土地,也想到老人所在的镇子上走一趟,去看望一下老人,去抚摩一下那扇大门,但总因公务在身不便前往。不过,我想,那块土地上也早已崛起了高楼,镇子上的老人也一定在健康的享受着晚年生活,那扇大门也一定如九年前那样在时时关注着过往的路人。
  近十年了,那扇既清晰又模糊的大门的影子总时不时的在我眼前浮现。也就是自那次后,我对门的作用有了新的理解。我想,其实,每扇门所隔离的也许只是空间上的距离,有时是主人为了房屋的整体美观而着意设其装饰而已。她的存在并非如我们大多数人所想象的那样——仅仅是为了闭户防窃,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门之作用正是为了鼓励我们主动与陌生人的沟通和交流,进一步强化熟人或陌生人之间的文明意识或道德操守。
  我也曾想,无论是钢门铁们木门铝门玻璃门,抑或是方门圆门大门小门镂空门,她们都不曾隔离你我之间的距离,也不曾封挡你我相顾的视线,更不曾圈定你我相互走近的脚步。要知道,在每扇门后都有一双手期待与你相握;在每扇门后都有一双眼睛渴盼远行的你能够驻足歇脚;在每扇门后都有一颗善良的心为你温暖的等候。
  朋友,只要你有足够的真诚和善良,尤其是带着那份真诚和善良只身在外遇到难处的时候,我想,你不妨伸出右手,去轻轻叩敲一下那扇为你虚掩着的门吧!
  
  
  2007年4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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