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县志 卷四》:程颐著《明道(程颢)行状》、朱熹著《伊川先生(程颐)年谱》

万志敏
2013-05-10 19:02 分类:历史  阅读:2585  作者文集
  《明道行状》伊川先生撰
  
  曾祖希振,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妣高密县君崔氏。祖遹,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妣孝感县太君张氏、长安县太君张氏。父珦,见任太中大夫致仕,母寿安县君侯氏。先生名颢,字伯淳,姓程氏,其先曰乔伯,为周大司马,封于程,后遂以为氏。先生五世而上,居中山之博野。高祖赠太子少师,讳羽,太宗朝以辅翊功显赐第于京师居,再世曾祖而下葬河南,今为河南人。
  先生生而神气秀爽,异于常儿。未能言,叔祖母任氏太君抱之行,不觉钗坠,后数日方求之,先生以手指示,随其所指而往,果得钗,人皆惊异。数岁诵诗书,强记过人。十岁能为诗赋,十二、三时群居庠序中,如老成人,见者无不爱重。故户部侍郎彭公思永,谢客至学舍,一见异之,许妻以女。
  踰冠,中进士第,调京兆府户县主簿。令以其年少未知之,民有借其兄宅以居者,发地中藏钱。兄之子诉曰:“父所藏也。”令曰:“此无证佐,何以决之?”先生曰:“此易辨尔。”问兄之子曰:“尔父藏钱几何时矣?”曰:“四十年矣。”“彼借宅居几何时矣?”曰:“二十年矣。”即遣吏取钱十千视之,谓借宅者曰:“今官所铸钱不五六年即遍天下,此钱皆尔未居前数十年所铸,何也?”其人遂服,令大奇之。南山僧舍有石佛,岁传其首放光,远近男女聚观,昼夜杂处,为政者畏其神莫敢禁止。先生始至,诘其僧曰:“吾闻石佛岁现光,有诸?”曰:“然。”戒曰:“俟复见,必先白吾,职事不能往,当取其首就观之。”自是不复有光矣。府境水害,仓卒兴役,诸邑率皆狼狈,惟先生所部饮食茇舍,无不安便。时盛暑泄痢大行,死亡甚众,独户人无死者。所至治役,人不劳而事集,常谓人曰:“吾之董役,乃治军法也。”当路者欲荐之,多问所欲,先生曰:“荐士,当以才之所堪,不当问所欲。”
  再期,以避亲罢再调江宁府上元县主簿,田税不均,比他邑尤甚,盖近府美田为贵家富室以厚价薄其税而买之小民,苟一时之利,久则不胜其弊。先生为令画法,民不知扰而一邑大均。其始富者不便多为浮论,欲摇弛其事,既而无一人敢不服者。后诸路行均税法,邑官不足益以他官,经岁历时,文案山积而尚有诉不均者,计其力比上元不啻千百矣。会令罢去,先生摄邑事。上元劇(同“巨”)邑,诉讼日不下二百,为政者疲于省览矣,奚暇及治道?先生处之有方,不阅月,民讼遂简。江南稻田赖陂塘以溉,盛夏塘堤大决,计非千夫不可塞,法当言之府,禀于漕司然后计功调役,非月余不能兴作。先生曰:“比如是,苗槁久矣,民将何食?救民获罪所不辞也。”遂发民塞之,岁则大熟。江宁当水运之冲,舟卒病者则留之为营以处曰“小营子”,岁不下数百人,至者辄死。先生察其由,盖既留然后请于府,给券乃得食,比有司文具则困于饥已数日矣。先生白漕司给米贮营中,至者与之食,自是生全者大半。措置于纤微之间而人已受赐如此,之比所至多矣。先生常云:“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仁宗登遐,遗制官吏成服三日而除。三日之朝,府尹率群官将释服,先生进曰:“三日除服,遗诏所命,莫敢违也,请尽今日。若朝而除之,所服止二日尔。”尹怒而不从,先生曰:“公自除之,某非至夜不敢释也。”一府相视,无敢除者。茅山有龙池,其龙如蜥蜴而五色。祥符中,中使取二龙至中途,中使奏一龙飞空而去,自昔严奉以为神物,先生尝捕而脯之,使人不惑。其始至邑,见人持竿道傍以黏飞鸟,取其竿折之,教之使勿为。及罢官艤舟郊外,有数人共语曰:“主簿折黏竿,乡民子弟不敢畜禽兽。”不严而令行,大率如此。
  再期,移泽州晋城令,泽人淳厚,尤服先生教命。民以事至者,必告之以孝弟忠信,入所以事父兄,出所以事长上。度乡村远近为伍保,使之以力役相助、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残废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医。诸乡皆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而为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俗始甚野,不知为学,先生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去邑才十余年,而服儒服者数百人矣。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则善恶,使有劝有耻。邑几万室,三年之间,无强盗及斗死者。秩满代者且至,吏夜叩门,称有杀人者,先生曰:“吾邑安有此?诚有之,必某村某人也。”问之,果然。家人惊异,问:“何以知之?”曰:“吾常疑此人恶少之弗革者也。”河东财赋窘迫,官所科买,多为民患,虽至贱之物,至官取之,则其价翔踊,多者至数十倍。先生常度所需,使富室豫储,定其价而出之,富室不失倍息而乡民所费比常岁十不过二三。民税常移近边,载往则道远,就籴则价高。先生择富民之可任者,预使购粟边郡,所费大省,民力用舒。县库有杂纳钱数百千,常借以补助民力。部使者至,则告之曰:“此钱令自用而不敢私,请一切不问。”使者屡更,无不从者。先时民惮差役,役及则互相纠讼,乡人遂为仇讐,先生尽知民产厚薄,第其先后,按籍而办之,无有辞者。河东义勇农隙则教以武事,然憨文备数而已。先生至,晋城之民遂为精兵。晋俗尚焚尸,虽孝子贤孙,习以为安,先生教谕禁止,民始信之。而先生去后,郡官有母死者,惮于远致,以投烈火,愚俗视效,先生之教遂废,识者恨之。先生为令,视民如子,欲办事者或不持牒径至庭下,先生从容告语,谆谆不倦。在邑三年,百姓爱之如父母,去之日,哭声振野。
  用荐者改著作佐郎,寻以御史中丞吕公著荐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裏行。神宗素知先生名,召对之日,从容咨访,比二三见,遂期以大用。每将退,必曰频求对,素欲常相见耳。一日,论议甚久,日官报午正,先生遽求退,庭中中人相谓曰:“御史不知上未食邪?”
  前后进说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材为先,先生不饰辞辩,独诚意感动人主。神宗尝使推举人材,先生所荐者数十人,而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颐为首。所上章疏,子侄不得窥其稿。尝言人主当防未萌之欲,神宗俯身拱手曰:“当为卿戒之。”及因论人材,曰:“陛下奈何轻天下士?”神宗曰:“朕何敢如是!”言之至于再三。时王荆公安石日益信用,先生每进见,必为神宗陈君道,以至诚仁爱为本,未尝及功利,神宗始疑其迂而礼貌不衰。尝极陈治道,神宗曰:“此尧舜之事,朕何敢当?”先生愀然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也。”荆公浸行其说,先生意多不合,事出必论列。数日之间,章数十上,尤极论者:辅臣不同心,小臣与大计,公论不行,青苗取息,卖祠部牒,差提举官多非其人及不经封驳,京东转运司剥民希宠不加黜责,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浸衰等十余事。荆公与先生道虽不同而尝谓先生忠信,先生每论事心平气和,荆公多为之动,而言路好直者必欲力攻取胜,由是与言者为敌矣。先生言既不行,恳求外补,神宗犹重其去,上章及面请十数,不许,遂阖门待罪。神宗将黜诸言者,命执政除先生监司差权发遣京西路提点刑狱,复上章曰:“臣言是,愿行之。如其妄言,当发显责,请罪而获迁,刑赏混矣。”累请得罢,既而神宗手批,暴白同列之罪,独于先生无责,改差签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
  为守者严刻多忌,通判以下莫敢与辩事,始意先生尝任台宪,必不尽力职事而又虑其慢己,既而先生事之甚恭,虽莞库细务无不尽心,事小未安,必与之办,遂无不从者,相与甚欢。屡平反重狱,得不死者前后盖十数。河清卒于法不他役,时中人程昉为外都水丞,怙势蔑视州郡,欲尽取诸埽兵治二股河,先生以法拒之,昉请于朝命,以八百人与之,天方大寒,昉肆其虐,众逃而归。州官晨集,城门吏报河清兵溃,归将入城,众官相视畏昉,欲弗纳,先生曰:“此逃死自归,弗纳必为乱。昉有言,某自当之。”既亲往开门抚谕,约归休三日复役,众欢呼而入。具以事,上闻得,不复遣。后昉奏事过州见先生,言甘而气摄。既而扬言于众曰:“澶卒之溃乃程中允诱之,吾必诉于上。”同列以告先生,笑曰:“彼方惮我,何能尔也。”果不敢言。会曹村埽决,时先生方救护小吴,相去百里,州帅刘公涣以事急告先生,一夜驰至,帅俟于河桥,先生谓帅曰:“曹村决,京城可虞。臣子之分,身可塞亦为之。请帅尽以厢兵见付,事或不集,公当亲率禁兵以继之。”帅,义烈士(省“也”),遂以本镇印授先生曰:“君自用之。”先生得印不暇入城省亲,径走决堤,谕士曰:“朝廷养尔辈,正为缓急尔。知曹村决则注京城乎?吾与尔曹以身捍之。”众皆感激自效。论者皆以为势不可塞,徒劳人耳,先生命善泅者运细绳以渡决口,水方奔注,达者百一,卒能引大索以济众,两岸并进,昼夜不息,数日而合。将合也,有大木自中流而下,先生顾谓众曰:“得彼巨木横流入口,则吾事济矣。”语才已,木遂横,众以为至诚所致。其后,曹村以下复决,遂久不塞,数路困扰,大为朝廷忧,人以为使先生在职,安有是也?郊祀霈恩,先生曰:“吾罪涤矣,可以去矣!”遂求监局,以便亲养,得罢归。
  自是醜正者竞扬,避新法之说,岁余得监西京洛河竹木务,荐者言其未尝叙年劳,丏迁职,特改太常丞。神宗犹念先生,会修三经义,尝语执政曰:“程某可用。”执政不对。又尝有登封者自洛至,问曰:“程某在彼否?”连言“佳士”。其后,彗见翼轸间,诏求直言,先生应诏,论朝政极切。还朝,执政屡进拟,神宗皆不许。既而手批与府界,知县差知扶沟县事,先生诣执政,复求监局,执政谕以上意,不可改也。数日右府同荐,除判武学,新进者言其新法之行,首为异论,罢复旧任。
  先生为治,专尚宽厚,以教化为先,虽若甚迂,而民实风动。扶沟素多盗,虽乐岁强盗不减十余发。先生在官,无强盗者几一年,广济、蔡河出县境,濒河不逞之民不复治生产,专以胁取舟人物为事,岁必焚舟十数以立威。先生始至,捕得一人,使引其类,得数十人,不复根治旧恶,分地而处之,使以挽舟为业,且察为恶者,自是邑境无焚舟之患。畿邑田税重,朝廷岁常蠲除以为惠泽,然而良善之民惮督责而先输,逋负获除者皆顽民也。先生为约,前科获免者,今必如期而足,于是惠泽始均。司农建言:“天下输役钱达户四等,而畿内独止第三,请亦及第四”,先生力陈不可,司农奏其议,谓必获罪,而神宗是之,畿邑皆得免。先生为政,常权谷价,不使至甚贵甚贱。会大旱,麦苗且枯,先生教人掘井以溉,一井不过数工而所灌数亩,阖境赖焉。水灾民饥,先生请发粟贷之,邻邑亦请,司农怒,遣使阅实。使至邻邑,而令遽自陈“谷且登,无贷可也”。使至,力谓:“先生盍亦自陈?”,先生不肯,使者遂言“不当贷”,先生力言“民饥请贷”不已,遂得谷六千石,饥者用济而司农益怒,视贷籍户同等而所贷不等,檄县杖主吏,先生言“济饥当以口之众寡,不当以户之高下,且令实为之,非吏罪”,乃得已。内侍都知王中正巡阅保甲,权宠至盛,所至凌慢县官,诸邑供帐竞务华鲜,以悦奉之。主吏以请先生,曰:“吾邑贫,安能效他邑?且取于民,法所禁止也。今有故青帐可用之。”先生在邑岁余,中正往来境上,卒不入。邻邑有冤诉府,愿得先生决之者,前后五六。有犯小盗者,先生谓曰:“汝能改行,吾薄汝罪。”盗叩首,愿自新,后数月,复穿窬,捕吏及门,盗告妻曰:“我与大丞约:不复为盗,今何面目见之邪?”遂自经。官制改除奉议郎,朝廷遣官括收地,民田当牧者千顷,往往持累世契券以自明,皆弗用,诸邑已定,而扶沟民独不复(同“服”),遂有朝旨改税作租,不复加益。及听卖易如私田,民既倦于追呼,又得不加赋,乃皆复。先生以为不可,括地官至谓先生曰:“民愿复而君不许,何也?”先生曰:“民徒知今日不加赋而不知后日增租夺田则失业,无以生矣。”因为言仁厚之道,其人感动,谢曰:“宁受责,不敢违法。”遂去之他邑。不踰月,先生罢去,其人复至,谓摄令者曰:“程奉议去矣,尔复何恃而敢稽违旨?”督责甚速,数月而事集。邻邑民犯盗系县狱而逸,既又遇赦,先生坐是以特旨罢。邑人知先生且罢,诣府及司农丏留者十数。去之日,不使人知,老稚数百追及境上,攀挽号泣,遣之不去。
  以亲老求近乡监局,得监汝州酒税。今上嗣位,覃恩改奉议郎,先生虽小官,士大夫视其进退,以卜兴衰。圣政方新,贤德登进,先生特为时望所属,召为宗正丞,未行以疾终,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也,享年五十有四。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哀伤,为朝廷恨、生民惜。
  先生资禀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宽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悌通于神明。视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阳之温。听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润。胸怀洞然,彻视无间。测其蕴,则洁乎若沧溟之无际。极其德,美言盖不足以形容。
  先生行己,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若出诸己,不欲者弗施于人。居广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动有常。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悌,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辨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
  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己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遍,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
  先生进将觉斯人,退将明之书。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其辨析精微,稍见于世者,学者之所传耳。先生之门,学者多矣。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群饮于河,各充其量。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就远,处下而窥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
  先生接物,辩而不间,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从,怒人而人不怨,贤愚、善恶咸得其心。狡伪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闻风者诚服,覿德者心醉,虽小人亦趋向之。异顾于利害时,见排斥退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为君子也。
  先生为政,治恶以宽,处烦而裕。当法令繁密之际,未尝从众为应文逃责之事。人皆病于拘碍,而先生处之绰然。众忧以为甚难,而先生为之沛然。虽当仓卒不动声色,方监司竞为严急之时,其待先生率皆宽厚。设施之际,有所赖焉。先生所为纲条法度,皆可效而为也,至其道之而从,动之而和,不求物而物应,不施信而民信,则人不可及也。
  彭夫人封仁和县君,严正有礼,事舅以孝称,善睦其族,先一年卒。五子,三早卒。曰端懿,蔡州、汝阳县主簿。曰端本,治进士业。四女,三夭,一适假承务郎宋纯之。卜以今年十月乙酉,葬于伊川先茔。谨书世家、行业及历官行事之大概,以求志于作者。弟颐谨状。
  
  《伊川先生年谱》朱文公撰
  
  先生名颐,字正叔,明道先生之弟也。幼有高识,非礼不动。年十四五,与明道同受学于舂陵周茂叔先生。皇祐二年,年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且乞召对,而陈所学。不报,闲游太学。时海陵胡翼之先生方主教导,尝以“颜子所好何学论”试诸生。得先生所试,大惊,即延见,处以学职。吕希哲(略“字”字)原明与先生邻斋,首以师礼事焉。既而四方之士,从游者日益众。举进士,嘉祐四年廷试报罢,遂不复试。太中公屡当得任,子恩辄推与族人。治平、熙宁间,近臣屡荐,自以为学不足,不愿仕也。
  元丰八年,哲宗嗣位。门下侍郎司马公光、尚书左丞吕公公著及西京留守韩公绛,上其行义于朝。十一月丁巳,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援。先生再辞,寻召赴阙。
  元祐元年三月至京师,除宣德郎、秘书省校书郎。先生辞曰:“神宗时,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见,未敢衹命。”于是召对,太皇太后面喻,将以为崇政殿说书。先生辞不获,始受西监之命。且上奏,论经筵三事:其一,以上富于春秋,辅养为急,宜选贤德,以备讲官,因使陪侍宿直,陈说道义,所以涵养气质,薰陶德性。其二,请上左右内侍宫人,皆选老成厚重之人,不使侈靡之物、浅俗之言接于耳目。仍置经筵,袛应内臣十人,使伺上。在宫中动息以语讲官,其或小有违失,得以随事规谏。其三,请令讲官坐讲,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袛惧之德。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职?如不可用,愿听其辞。”既而命下,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说书。
  四月,例以暑热罢讲。先生奏言:“辅导少主,不宜疏略如此。乞令讲官以六三日上殿问起居,因得从容纳诲,以辅上德。”五月,差同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贰,看详国子监条制。先生所定大概,以为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镌解额,以去利诱。省繁文,以专委任。励行检,以厚风教。及置待宾吏师斋,立观光法,如是者亦数十条。
  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言:“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长久之计,惟是辅养上德,而辅养之道,非徒涉书史、览古今而已,要使跬步不离正人,可以涵养薰陶,成就圣德。今间日一讲,解释数行,为益既少。又自四月罢讲,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请俟初秋,即令讲官轮日人侍,陈说义理。仍选臣僚家十一二岁子弟一人,侍上习业。且以迩英迫隘暑热,恐于上体非宜,而讲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悦怿。请自今,一月再讲于崇政殿,然后宰臣、史官入侍,馀日讲于延和殿,则后楹垂帘,而太皇太后时一临之,不惟省察主上进业,其于后德,未必无补。且使讲官欲有所言,易以上达,所系尤大。又讲读官例兼他职,请亦罢之,使得积诚意以感上心。”皆不报。
  八月,差兼判登闻鼓院。先生引前说,且言入谈道德,出领诉讼,非用人之体,再辞不受。
  二年,又上疏论延和讲读垂帘事,且乞时召讲官至帘前,问上进学次第。又奏迩英暑热,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宽凉处讲读。给事中顾临以殿上讲读不可,有旨修展迩英阁。先生复上疏,以为“修展迩英,则臣所请遂矣。然祖宗以来,并是殿上坐讲,自仁宗始就迩英,而讲官立侍,盖从一时之便耳,非若临之意也。今临之意,不过以尊君为说,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为是,则误主上知见。臣职当辅导,不得不辨。”
  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宿斋豫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而其为说,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讲“颜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说,及讲既毕,文义乃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高,奉养备极,苟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颜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蠹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鉴乎?”闻者叹服,而哲宗亦尝首肯之。不知者或谓其委曲已甚。先生曰:“不于此尽心竭力,而于何所乎?”上或服药,即日就医官问起居,然入侍之际,容貌极庄。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或侍立终日不懈,上虽谕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问先生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尝闻上在宫中起行漱水,必避蝼蚁。因请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诚恐伤之尔。”先生曰:“愿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则天下幸甚。”
  一日,讲罢未退,上起凭槛,戏折柳枝。先生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所讲书有“容”字,中人以黄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讲罢,进言曰:“人主之势,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过甚而骄心生尔。此皆近习辈养成之,不可以不戒。请自今旧名、嫌名皆勿复避。”时神宗之丧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贺。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请改贺为慰。及除丧,有司又将以开乐致宴。先生又奏请罢宴曰:“除丧而用吉礼,则因事用乐可矣。今特设宴,是喜之也。”尝闻后苑以金制水桶,问之,曰:“崇庆宫物也。”先生曰:“若上所御,则吾不敢不谏。”在职累月,不言禄,吏亦弗致,既而诸公知之,俾户部特给焉。又,不为妻求邑封。或问之,先生曰:“某起于草莱,三辞不获而后受命。今日乃为妻求封乎?”经筵承受张茂则尝召诸讲官啜茶观画。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识画。”竟不往。文潞公尝与吕、范诸公入侍经筵,闻先生讲说,退,相与叹曰:“真侍讲也。”一时人士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论议褒贬,无所顾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仇,与其党类巧为诋谤。
  一日赴讲,会上疮疹,不坐已累日。先生退诣相臣,问:“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先生曰:“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请问疾,由是大臣多不悦。而谏议大夫孔文仲因奏先生“汙下憸巧,素无乡行,经筵陈说,僭横忘分,遍谒贵臣,历造台谏,腾口闲乱,以偿恩仇,致巿井目为五鬼之魁,请放还田里,以示典刑。”
  八月,差官勾西京国子监。先生既就职,再上奏乞归田里,曰:“臣本布衣,因说书得朝官。今以罪罢,则所授官不当得。”三年,又请,皆不报,乃乞致仕。至再,又不报。五年正月,丁太中公忧去官。
  七年,服除,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先生再辞,极论儒者进退之道。而监察御史董敦逸奏,以为有怨望轻躁语。五月,改授管勾崇福宫。见旧录。未拜,以疾寻医。
  元祐九年,哲宗初亲政,申秘阁西监之命,先生再辞不就。绍圣间,以党论放归田里。
  四年十一月,送涪州编管。门人谢良佐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孙与邢恕之为尔。”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责,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焉用尤臧氏?”
  元符二年正月,《易传》成而叙之。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峡州。四月,以赦复宣德郎,任便居住,还洛。十月,复通直郎,权判西京国子监。先生既受命,即谒告,欲迁延为寻医计,既而供职。门人尹焞深疑之。先生日:“上初即位,首被大恩,不如是,则何以仰承德意?然吾之不能仕,盖已决矣。受一月之俸焉,然后唯吾所欲尔。”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所复宫,依旧致仕。
  崇宁二年四月,言者论其本因奸党论荐得官,虽尝明正罪罚,而叙复过优。今复著书,非毁朝政。于是有旨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所著书,令监司觉察。先生于是迁居龙门之南,止四方学者曰:“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
  五年,复宣义郎,致仕。时《易传》成书已久,学者莫得传授。或以为请,先生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耳。”其后寝疾,始以授尹焞、张绎。
  大观元年九月庚午,卒于家,年七十有五。于疾革,门人进曰:“先生平日所学,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视曰:“道着用,便不是。”其人未出寝门而先生没。
  初,明道先生尝谓先生曰:“异日能使人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先生既没,昔之门人高弟,多已先亡,无有能形容其德美者。然先生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
  • 罗飞

    评论于:2013-05-10 22:17:10

          原志手写,断句多谬,难认的字也不少,整理这些内容是件又费事又费力的活,感谢万老师的奉献!

  • 万志敏

    评论于:2013-05-11 16:24:35

          谢谢罗飞弟,如上整理出来的文字,断句不一定准确。好多句子反复斟酌,把握的还不够准。请大家围观校正。感觉这两篇文章感情充沛,事理简明,裁辑精当,品读生香,值得有心的朋友细赏。

  • 野草

    评论于:2013-05-11 16:52:56

          明道和伊川先生虽风格迥异,实践的“阵地”不同,但对理学的贡献异曲同工。万君的整理角度新颖,便于斧正理学的研究方向,更利于还原其本真……薄见!

  • 游客

    评论于:2013-05-15 16:51:10

          古文阅读和理解能力有限,尽管难以全部理解内容,但看到近千年前嵩县前贤的著作,惟有敬仰。读起来都非常吃力,万老师为辨识和断句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钦佩万老师的能力和毅力。阳抒云。


  • 共4条评论,发表给力评论!


  • 上一篇:《嵩县志 卷二十二 宅坊亭墓》:“元鲁山墓”(名流撰写的有关墓志、碑、祠文字)

    下一篇:一路同行淡淡欢

    >>>  返回作者万志敏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