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那些人,那些事

何美鸿
2013-05-11 13:14 分类:记事  阅读:886  作者文集

  “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多明媚,欢声笑语绕着彩云飞。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上世纪八十年代,李谷一用她穿人肺腑的优美嗓音演绎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首歌,曾响彻华夏的每一寸土地。那个时期属于我的童年,但有幸,作为一个孩子的我,能成为一群热爱文艺的“年轻的朋友们”的旁观者,目睹那个年代他们生活中的甜酸苦辣和喜怒哀乐。
  他们曾是村里高考落榜的有志青年,大都二十来岁,恰值风华正茂的年龄。那个时候他们常常来我家里小聚,常常就在我家的堂屋里,指点起江山,激扬起文字。尽管都是布衣素食的农家子弟,之中最高学历者也不过高中毕业,但那可称之为“文艺沙龙”的热闹气氛,于一个贫困落后的小乡村来说,不啻于一道特殊的风景。
  也许某种程度上要归功于母亲。在村里妇女中,母亲算是读书较多的一个,而且母亲为人精明、热情,村里人无论男女长幼,无论什么时辰在村里的哪个角落碰见,母亲都能与之嘻哈闲聊上半天。这或许是那些青年都不约而同来我们家闲聚的缘故吧。
  那时在那些“年轻的朋友们”中普遍传阅着《读者文摘》、《八小时之外》、《知音》、《大众电影》等杂志。我在家中也经常能看到的。不过孩时我感兴趣的只是其间的插图。到稍微长大一些,也就三四年级吧,我偶尔会趁母亲不在家时偷偷拿了母亲借阅的小说翻来看。记忆较深的有两回,一回看琼瑶写的关于主人公与其继父之间故事的《幸运草》,结果看到一半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劈手就把书夺去,并愀然作色将我大声训斥了一顿;还一回是看叶辛的《蹉跎岁月》,同样是被发现,在小说被母亲劈手夺去的同时又受到一番劈头盖脸的训斥。我至今仍记得当年那部小说被我翻阅在第二十六页。
  只有家里的小人书是在被我允许阅读范畴的。常年在外工作的父亲每次回家时总要稍带些小人书来。那些小人书累计起来不下四五百本,我记得曾堆满了母亲厢房里的半壁橱柜。因为那些小人书,我早早地留有了俞伯牙为钟子期弹奏《高山流水》、孙膑和庞涓向鬼谷子拜师等许多故事的初浅印象。可是母亲手松,对前来的借阅者均慷慨允之,结果往往是有借无还。好几回我在邻居家看到被我吃饭时不小心溅有菜汁在上面的小人书,竟不好意思给要回来。
  而那些在我成为的禁书,却常常令来我家聚会的那些青年男女谈笑风生。他们为路遥《人生》里高加林究竟应该与农村姑娘刘巧珍结合还是与城市姑娘黄亚萍结合争论个不休,也为民国时革命女烈士秋瑾的传奇悲剧动容。当然他们谈论更多的是琼瑶小说里男女主人公的唯美爱情。甚至他们之中有几个开始尝试写小说。我记得他们为其中一位青年冯涛写的小说开篇的第一句“他病倒了”居然能议论品评上老半天。
  他们谈笑风生的时候,我便在一旁有意无意地听。许多时候我显得很不识趣,偏偏也要插嘴加入到他们的谈话当中去。他们之中一个叫水根的,常常就打断我说:“去去去,小孩子家,知道什么!”
  水根皮肤白,个头高,天生一张娃娃脸。要是你以为他是个俊男就大错特错了。说“娃娃脸”其实太美化了他,他的脸肉嘟嘟得几乎要起团成肉夹馍了。也许是为此故,尽管他后来在隔河的镇上有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多年来却始终谈不到女朋友。
  我总固执地以为水根这长相是因为他贪吃的缘故。他们到我家里来时,只有他会讨我手中的饼干吃。他要我把不喜欢的饼干一块一块塞到他嘴里,却又边吃边对我说:“你手上好像有点脏,是不是刚才玩了泥巴没洗手?”
  致力于写小说的冯涛是村里公认的最美的男子。一米八多的个头,白皙的皮肤,笑起来脸上两个好看的酒窝。大家都说他长得赛费翔。尽管那时他家道贫寒,还是有许多漂亮女孩喜欢他。那时小说杂志是青年男女恋爱交往的重要媒介,最早冯涛带了个打扮得非常时髦、梳着当年流行的“鹰翘头”的女孩到村里来时,我就捕捉到他们之间互相传递杂志的一幕。但很快冯涛把那女孩甩了,他告诉我母亲说那女孩性格太漂浮。接着他又谈了两个,长相一个赛一个美,却没有谁让冯涛满意。后来母亲给冯涛介绍了一个家境非常不错长相只能算是可爱类的女孩,他们谈的时间很长,但那段感情最终却仍是无疾而终。
  周立是他们中肤色最黑的一个,也是唯一留着络腮胡的一个。其他人都对我说“小孩一边去”的时候,只有周立认真听我的谈话。他还经常和我玩“对眼”的游戏,就是两人对视着彼此的眼睛不许眨眼,谁先眨眼谁输。结果我总是赢。那时的周立也是个“志当存高远”的青年,而立之年距他挺远的时候,他就开过一回公司,还在村里办过一回车皮加工厂。他办公司办工厂的时候西装革履,人们都“老板老板”地恭维他,结果都是不到几个月公司工厂便相继倒闭。之后他不得已只有在村里老老实实务农,那份雄心也跟着丧失殆尽。因为家中资财耗尽,他许久找不上女朋友,不过这家伙聪明,居然跑到《知音》杂志上刊了一则征婚广告,不久便和一川籍女子鱼雁往还,最后两人喜结连理。
  经常来我家的还有一位小学教师,他是母亲的同学,任教过我很多年。在课堂上我很怕他,但一下课我对他的畏惧感莫名其妙就没了。为此他颇有些自得,认为自己严厉又不失慈祥。可惜他的腿有点跛,不过他的老母亲有先见之明,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给他找了个童养媳。因为他有些文化,那不识字的童养媳对他一直敬重有加。但我的这位小学教师却清高得很,从小就讨厌他未来的媳妇,原因却令许多人啼笑皆非:因为小时候他经常要背着、带着这个时常流着清鼻涕的让他不堪重负的“妹妹”。他嫌她沉,嫌她脏。母亲和一批人后来轮流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面对现实,他终于有一天同意了完婚。
  经常来我家的还有隔壁家的兰儿。兰儿初中都没能毕业,但这并不妨碍她和他们一起漫谈人生理想。兰儿生得美,追求她的男子多,有关她的绯闻也多。附近几个村镇许多年轻人几乎都知道兰儿的大名。有次兰儿拉我去附近集市,就遇上几名男子上前和她搭讪,并径直就喊出她的名字。兰儿生性温柔,对谁都是腼腆地笑。后来她姑姑的儿子——一位叫文祥的表弟看上了她。我记得文祥和她在母亲的厢房里,兰儿亭亭地立在桌前,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许是怕人闲话,文祥拉了我在旁边,边和我玩着扑克牌边引兰儿说话。我看到文祥跟我玩牌时心不在焉,就不肯跟他玩,文祥却硬把我拉了回来。文祥只当我是孩子,却不曾想几十年后我还记得他们有过的对话。文祥对兰儿说,今生今世我只爱你一个。兰儿腼腆地笑着,说,我才不信呢。文祥说,如果不娶你,我若不进彭家桥,就去跳八一桥。——这是南昌地区流行的说法。南昌彭家桥有座精神病院,人们讲谁发疯就用“彭家桥”代替。跳桥不用解释了,“自杀”的委婉说法。然而最后娶兰儿的却是文祥的亲哥哥文斯。我见过一次文斯,记得兰儿有次还问过我,文斯和文祥谁更帅?我不假思索就说当然是文斯了。兰儿便笑。原来兰儿看上了外表更帅气的表哥文斯,并且很快怀有身孕。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文斯却差点要把兰儿给抛弃了。后来兰儿母亲央我母亲去了趟文斯老家说情,两人终于结成了连理。当然了,文斯的弟弟文祥没有进彭家桥,更不可能为兰儿自杀。生活,总是这样充满了戏剧性。
  时光在悄无声息里流逝,那天母亲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地摊上花十块钱买了一本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感慨嘘唏,不禁便又想起了童年时来我家聚会的那些青年。如今的他们都已星散四处,许多年不曾见到了。周立和我的那位小学老师至今留在故乡,过着平凡朴实的乡村生活。母亲说,真是难得,日常生活中他们两个从来都没有和妻子红过脸。水根呢,真是走桃花运了,独居了那么多年,前些年居然一位小他好多岁相貌秀丽的女大学生看上了他;冯涛呢,终于觅得一位佳丽结了婚,但他注定情路坎坷,中途离了一次婚,听说后来又复婚了。他在城里靠开小店搞外卖起家,如今都快成款爷了。至于兰儿,好几年前曾见过一次她,真是如花美眷,敌不过似水流年,兰儿在婚后不久就肥胖得不行了。
  我常常涉足童年的记忆里,沿着童年那些人走过的生命痕迹,拣拾起他们遗落在岁月风尘中一个个疑似梦想的东西,揣在心口很多年。它们总是让我重温往昔的滋味,或淡或浓,或酸或甜,一遍又一遍。

  • 野草

    评论于:2013-05-11 16:44:24

          往事往往越陈越香,那年月是我们的财富!

  • 游客

    评论于:2013-05-26 11:22:40

          有些事回忆多了幸福,有些东西想多了伤感。只是韵味永远是那么隽永,总也忘不掉。看主人的大作,也让我干渴的心灵浸出一片湿润。西师春晓问候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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