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

何美鸿
2013-06-03 16:47 分类:记事  阅读:1192  作者文集

    那年夏天似乎比以往来得更早。五月在时令上无论如何只能算是暮春,可是那天,我分明感觉到了暑气逼人的灼热气息。那天我是乘班船返校的。也许是窄小的船舱里人多杂沓,显得太过拥挤沉闷的缘故,一大早我便感觉脸上不停冒着热汗。

  和我同船返校的还有邻村的章岩。班船的起始渡口好像就在章岩那个村庄过去一点,行驶到我们村前的码头边时通常会小泊几分钟。本来,我预备着和往常一样到河对岸的镇上乘车回校的,但眼见着班船正好在码头边停住了,于是没多加思索便上了班船,然后在船舱里不期遇见了同在五一假期结束后回校的章岩。

  章岩是在学姐雨蒙的教室里认识的。那时我念高二,他正念高三复读班。四月里一个周末的傍晚,我被雨蒙邀去她班的教室里上自习,首次见到了这个因为同乡而被雨蒙结拜为干哥哥的章岩。在这班船上见到章岩是第二次。船舱里没有多少座位,我和章岩挨着拥挤的人群站着。也许是因为舱顶较低,而章岩的个头又较高,似乎在班船的整个航程中,他不得不一直低着头站立。先前晚自习在雨蒙教室里我跟章岩并未有多少交流,似乎记得他说过他是雨蒙的哥哥也理应是我的哥哥之类的话。这回四个来钟头的漫长行船使我和章岩的交谈比头次稍多了些。但也是他问得多我答得多,间或便是彼此相互礼貌地点头微笑——为交谈中值得和不值得使用这些表情神态的事情。因为他一直低头向着我这边,也因为那次晚自习后不久听闻雨蒙带着不高兴的口吻对我说,章岩后来曾特意找过她,又花了一整个晚自习时间向她提起我——于是在这个男生面前我不由便感到有点拘谨,大部分的时间不得不也低头微垂着眼神。而天气实在太热,跟他说话的中途我不得不多次用手去拭额上的汗。

  章岩说话有点大舌头,我听得有点费力。只是起初我并没有多在意,以为他不过是如我一样拘谨所致。我和他的谈话于是那样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夹杂在船舱里众人的闲谈聒噪之中。跟他一路说了好些话,却只在刚踏进船舱与他招呼时和他正面对视了几眼,之后我的目光便不时搜寻着舱外的江水。但进入船舱的唯一窗口很快被密密挨挨的人群遮挡了,时间缓慢地推进,却不知船行到了哪里。

  临近中午班船终于在昌北渡口靠了岸,我和他一起下船,接着再一道乘车。章岩抢着帮买了车票。下车后临近校门口时,已过一点半了。

  之前在班船上章岩就告诉我说,他和几个同学租房住在校门口附近。下车后章岩便再三热情邀请我去他租屋坐坐。

  “你好像介意什么?”他说,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口齿似乎变得比在班船上清晰得多,“时间不早了,这时候食堂……肯定关门了。你还是要到校外来吃午饭的,索性……就在我这儿吃了再回宿舍吧。”

  我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处事优柔寡断,禁不住别人几句婉劝。于是我便跟着来了章岩在校门口附近的租屋。

  和章岩同租屋的一男生午饭正吃得差不多了。章岩请他帮忙去给打两份盒饭回来。那男生欣然前往。这会我仍感觉到热得厉害。章岩说:“打盆水给你洗下脸吧?”

  我点点头。章岩用脸盆打来一盆水,然后说:“不介意用我的毛巾吧?”

  我迟疑了一会,居然仍点了点头!

  章岩倒是颇为细致,他有意当了我的面,用一块香皂在那条毛巾上来回涂抹了一遍,然后在脸盆里用清水搓洗干净。接着又用香皂重新涂抹,重新搓洗。如此反复涂了三遍香皂,搓洗了三遍,再用香皂将脸盆洗得干干净净,最后终于打来一盆清水给我。

  当用手在水里捞起他的毛巾触到脸上来的时候,我才忽然感觉到有些难为情,于是只用毛巾草草地洗了把脸。这时与章岩同室的另一位男生打来两份盒饭,旋即朝章岩笑笑转身便离开了。屋里又只剩了章岩和我。

  章岩一直和善地笑,我的拘谨仍在,他却显得落落大方了。在租屋里吃过了午饭,章岩留我多呆会,但我终于告辞回学校宿舍了。

  学校正式上课的次日晚自习后,章岩便来我教室门口找我了。晚自习课后,是疲惫紧张了一天的学子最为放松的时候。而在文科班教室外廊道上,一个女生有外班级男生来找是多么正常不过的事!

  我伏在教室廊道的栏杆上,听章岩找我说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当然,也可以说是紧要,因为都是关乎人生、理想的大命题。我想我理应对章岩客气,头天我们同船来校,并且他请我吃了午饭。只是晚自习后的章岩说话重新变得期期艾艾起来,且比头天在班船上时更甚。常常话说到一半,总因为口吃不能进行下去。我听得有些吃力,心仿若为他这老半天进行不下去的话悬在了半空里。好在,半天终于听他把后半句话给接续下去了我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于是他带着点自嘲且腼腆地笑,我也跟着善意地笑。不过,有几句对话他的吐字很清晰,一点也不结巴。

  他望着我笑着说:“你的样子很善良。”

  “哦,是吗?这只是你个人的感觉罢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跟我同租的那位男生也这么认为。”

  我笑起来:“昨天你租屋里那个帮打饭的男生吗?都没见到我两分钟。”

  章岩和我聊了大约半个来小时,便离开了。我有种感觉,他还会来找我。的确的,次日晚自习后,他又来了。

  依旧如头晚一样,我伏在教室廊道的栏杆上,听他和我聊侃。他说起话来又开始期期艾艾,要么一个字在舌头里不听使唤地被迫重复好几遍,要么一句话说到半途中或快到收尾的时候接续不下去。好在有夜色的遮掩,否则我猜想他的脸庞是否已被这些接续不了的话语憋得通红。有几回我猜到他要表达什么,便跟着把他接续不下去的话给补充说完。他连连点头笑道:“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章岩开始频繁地来。我开始有些不耐烦。其实他第二个晚自习来找我时我就有点不乐意。可是因为他把“清纯”、“善良”等等的诸多美好词汇在他磕磕巴巴的谈吐里加在了我身上,我只好尽量克制着我的不乐意和不耐烦。我感觉到一种被“令名”绑缚着的不舒坦。不记得是第几次来,章岩在找我谈话离开前面交给我一封信。次日晚他来时又带给我一封信。那样接连带了好几个晚上。他的文笔挺不错,语言流畅唯美且充满梦幻。单看这些文字,谁能想到他说话竟会那么口吃!那几封信有点像情书,又不完全像。我只当不是。但我直觉出他很希望也收到我的书信。我的确给他回了一封信。我的用意其实是暗示他以后不要来找我,可是他好像没懂。他收到我信的满心惊喜全然覆盖了我想要传递的意图。

  他继续于晚自习后来。我感觉自己对他那磕巴的谈话快要忍受到极限了。当然如果是他谈吐清晰,我最多会在迁延些时日后同样感到不耐烦。可我心性太软,居然没有勇气当面跟他说:“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吧!”

  是的,我有些顾忌,我怕当面说出这话令他错愕,伤了他的自尊。如果,他追着来问我,一定要我说明白为什么,我如何解释?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几次到嘴边硬被强咽了回去。

  那段日子内心被章岩平添着烦恼,可我居然可以在他面前伪装得一点事都没有!我找到学姐雨蒙让她给帮忙想办法。之前我已把章岩频繁来找我的事跟雨蒙提过,雨蒙也婉转劝过章岩,可似乎没有收效。雨蒙感觉对不住我,因为是她和我在一块的缘故才结识的章岩。

  雨蒙一筹莫展时,我的心里却已有了个主意,能让章岩从此不再来找我。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竟想到了那样一个主意,我多自私地希望是雨蒙或她周边几个得知这一情况的同学给谋划出来!可他们竟偏偏都未想到!

  最后我向雨蒙建议道:你们谁给帮忙找一位男生,以我男友的名义去找下章岩,章岩以后肯定不会再来找我了。

  我的提议立刻得到雨蒙的附和。

  “对了,这个办法很好!我怎么没想到呢?”雨蒙拍手笑道。

  是的,要是雨蒙比我先想到了,我不会为此缠上多年的心结了。我可以心安理得堂而皇之地继续在私底里自我保持着被章岩冠以的“清纯”、“善良”的称誉。

  雨蒙次日便找同学去高三年级联系了一位高大英俊且学习优秀的男生。那个男生也几乎未加思索就欣然答应了帮这个忙——尽管,自始至终我和那名男生都互不相识。

  雨蒙后来告诉我说,那名男生找到章岩狠狠把他训斥了一通,章岩是一直低着头,一句辩驳的话都没有。——他又如何辩驳?他那出口就结舌的话语只会给他落下更多的话柄。

  这个办法的确奏效,章岩没再来找我,只是托人带了封信给我。信里说着些祝福我和那位我连名字都给忘了的男生永结情缘之类的话。透过信笺我读到他对于一份完美被击碎的强烈失落——原来在他心里,我单纯到不食人间烟火,且不知恋爱为何物。——雨蒙说,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看到的章岩都是一副丧魂失魄的模样。

  我再也不用于晚自习课后不得不走到教室廊道上,去听章岩期期艾艾的聊侃了。可奇怪我并未因此感到解脱,心里反而像被什么缚了个结一样难受得要命。

  那年的暑假很快到来又飘远。九月,听闻到章岩被一所大学录取的消息。冬季的时候我收到了章岩的一张贺卡。贺卡薄得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碎掉。很随意的两句问候。那两句随意的问候重新纠集起我内心未解的结,并且从那片言只语里我窥出同样有个不解的结横亘在章岩的心里。

  再见到章岩是在次年六月初的一个午后。夏日的暑气在校园里弥漫蒸腾。我走下教学楼旁边的台阶时,一转身看见了章岩。

  那天午后我和章岩站在台阶边聊了很长时间的话,奇怪他竟一点也不口吃了——由此我想起先前他来找我时表现的口吃是否因为太紧张的缘故?章岩依旧有些腼腆地笑。间或我们彼此有点小小的沉默。我的那个未曾解开的心结似乎一直在隐隐作祟,鼓捣着我想要向章岩道出实情。那间或的小小的沉默里我感觉出章岩似乎也想问我什么话。——我能猜出我们想要道出的都和某一件事,某一个人有关——他或许想知道我和那个其实从未谋面的男生最后的结局怎么样。我等着章岩来提,可他似乎犹豫着终究没有开口。而就在我们彼此微笑着沉默的空隙,我也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差点就想向章岩澄清真相。

  我终于忍着没有说。难道我能指望重塑在眼前这个男生心中的“清纯”与“善良”吗?我的找人冒充男友去说教他的行径难道会比我在校时就拥有一个男友显出磊落吗?而况,我从来就不爱章岩,章岩此刻怕是也早已放下那一时的执念了。

  从此便再没见到过章岩。多年后母亲一次乘班船回老家时偶遇到一个邻村的男生。母亲告诉我说,那个男生跟她一路微笑着说了好些话,很热情健谈的一个人。他说他认识我,问我现在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了。

  听母亲描述,我猜出那男生就是章岩。记忆之门仿佛只在刹那间缓缓启开。恍然发现,那些原以为在一直缠绕我们内心的不解的结,其实,早已在各自岁月流转的不经意间风轻云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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