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没有下雪

朱文科
2013-06-19 17:50   分类:记事   阅读:1055    作者文集
  初冬的夜,暮色深沉,万家灯火亮了,犹如山坡的油茶花,忧戚地开,孤独地放。不知有谁闻到它的暗香?又有谁懂得它一树树的白?
  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正值油茶花盛开的日子。花香弥漫的村庄,看不到我单瘦的身影。此刻,我在广东乐昌与湖南交界的大山,穿件破旧的衬衣,与一个叫老陈的壮实汉子,用锋利的锯,来回锯着笔直的大树。每天,起早摸黑,我就这样锯着,锯着。手上的血泡,拱起,又破了。又拱起,又破了。这里远离城市,二三十里没有人烟。每天陪伴我的,是机械重复的锯声,是老陈偶尔发出的几声吼声。一棵棵大树在他的吼声中倒下,震动着寂寞的山谷。直到累得再也拉不动了,他会停下来,拿肩膀上的毛巾擦擦馒头大汗,然后丢给我擦。
  休息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我最享受的时刻。这个被我称为师父的男人,坐在倒下的杉树上,吧嗒吧嗒抽烟。浓浓的烟雾,化为几个漂亮的圈,在他头顶缠绕,一直消失在沉沉的雾色里。我坐在他的对面,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茂密的树林里,不时传来动物跑动的声音。枫叶红了,落了,预示着一个寒冬来临。我知道,广东的冬天是不会下雪的。粤北的冬天再冷,也比我们湖南温暖。怪不得千百年来,家乡的木工特别多,也特别喜欢到这里来,做木工,搞建筑。我的父亲在文革被打倒时,曾躲避到这里做木工五六年。在那个大集体的年代,即使到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是不自由的。每年要向生产队交点钱,换取工分,换取外出务工的批准。
  我当然不是为赚工分来学木工的,甚至,我原本是不用学木工的。在学校,我成绩一直居全年级前茅,考取中专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那个时候,考上中专是件惊天动地的喜事,要放电影要办酒席的。考上中专就意味着从此跳出农门。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比我成绩差得好几个同学都跳出了农门。可我没有跳出来,我还是我,还是贫寒农家的一条鲤鱼。就在我读初三之际,母亲不幸患病,患的是癌症,胃癌。母亲很快走了,留下一笔沉重的债务让父亲承担。偏偏这时,我也病了,住进了县人民医院。债务与病,逼得我不得不休学,放弃了中考。我的妹妹,十三岁的妹妹,小学没读完,也跟着我拿起了锄头。
  人生最初的美梦打破了,不甘心命运摆布的我,最终屈服于命运,离开家乡,来到遥远的南岭山区,踏上父亲当年走过的道路。雇请我们的,是当地一个村支书家。村支书年近七旬,据说当了四十多年的村干部。他有三个儿子,因为大儿子年底要结婚,请了我师父做家具。木工是苦力活,锯树木、抬树木、锯板子、刨木料,考验的是耐力。瘦弱的我,咬紧牙关,挺了过来。日子锋利如锯,刺疼我的思念。离家大半年了,我是多么想念年迈的老父,还有小学未毕业,便在家务农的妹妹。
  苦了,累了,师父就跟我讲故事,讲他小时候的趣事,也讲他多年来做木工的艰辛。听着,听着,我仰望天空,一遍遍地想:“难道这辈子就留在这深山老林,就这样过去吗?”儿时的理想,儿时的梦幻,儿时的母爱,恍如隔世。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到了夜晚,我们回村。吃了晚饭,坐在屋门口休息,看着头顶的明月,我傻傻地问师父:“您说,这月亮和家乡的月亮,是不是一样大,一样圆?”
  师父笑了,摸摸我的头:“真笨,全世界共一个月光啊。”
  我又问:“您在这里做木工多久了?”
  师父说:“二十多年了,文革开始,我就来了。那时的我,跟你差不多,初中都冇读呢。”
  我再问:“师父,您那时想读书吗?”
  师父怔了怔,幽幽地望了望北方,说:“唉,师父哪有不想啊,可家里穷,冇钱读,又遇上动乱。现在时代变了,改革开放了,农民的日子好过多了。年底你回家吧,你爱学习,又咯么小,你还可以读书的。你跟着师父,会毁掉的。”
  我一听,师父是不是要赶我走啊。我急了:“师父,你是嫌弃我力气小个子小吧,你放心,我能吃苦,我吃的了苦,会成为一个好木工的。再说,广东的气温暖和,冬天也不下雪,多好啊。”
  师父见我坚定的样子,不再说话,只是叹息,长长地叹息。
  很快到了隆冬腊月。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虽然没有雪花飞舞,山峰刺骨,比下雪天还冻人。经过两个多月的劳作,我们帮主家的家具终于做好了。师父早已联系好另外一家,准备在那家过春节。我满以为师父会带我走,谁知那天早上,他突然喊我早起,塞给我一百八十元钱,说:
  “我想好了,你不要能留在这里了,你回家吧,这是你半年的工钱。钱是少了点,可冇办法,今年师父冇赚到多少钱。”
  我赶紧摇头,哀求师父:“师父,我不想读书了,我爸爸六十多岁了,哪有钱供我读书,我要学会木工赚钱养家。您就收留我吧,工钱我一分不要,只要你留下来,教会我做木工,我感激不尽。”
  哪知师父决绝地说:“不行,你必须回家,趁现在还没下雪,你早点回家。记住,再不要出来打工了,借钱也要读书,只有读书才有出路,懂吗?”
  说完,师父拿起我的包裹,又塞给我一张乐昌到耒阳的火车票。
  我含泪离开了那个村庄,离开了师父,独自踏上回家的路。在乐昌上火车时,暮色苍茫,乌云密布,好在没有下雪。我蜷缩在拥挤的车厢,一路想着师父的残忍、无情。车过大瑶山隧道后,进入湖南境内,突然听见很多人在说:“下雪了,下雪了,好大的雪。”我起身一看,果然,窗外,漫山遍野都是雪花飞舞,让我想起了家乡深秋时节,那满山坡的油茶花。我明显感觉到冷意。我没带棉衣,只穿了两件单衣,火车上人多,温度高,倒能挺过去,下车后,怎么办呢?我想起一个堂姐夫在省碳素厂工作,那厂子就在郴州火车站附近。于是,我提前从郴州下了火车,打着冷战跑到碳素厂,找到了堂姐夫。堂姐夫看到我这个样子,惊讶不已。他听我说了经过后,劝我别怨恨师父,师父是为我好。他拿了件棉衣给我披上,留我吃了中餐,又送我去汽车站,乘坐汽车回家。
  回家时,已经天黑了。村庄白雪皑皑,成了银色的世界。父亲正在吃晚饭,见我满身雪花进屋,惊得差点碗筷掉落。他疑惑地问:“不是说春节不回家吗,怎么就回来了呢?”我把师父赶我回家的经过告诉了他。他沉默良久,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生怕父亲伤心,骗他说:“过了年,我还会去广东的,我学成了木工,就不愁赚不到钱了。”
  那场大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那三天,我发现父亲总是在外面忙。这么冷得天,他在做什么呢。直到第四天的那个午后,父亲喊我谈心,我才知道,他为了我读书的事,走了七八家亲戚,勉强借了三百元钱。不能怪亲戚,旧债未还,谁还会再借给你呢?我的三舅在乡中学当教导主任,他就与父亲商量,要我在家自学,明年参加成人中专考试。三舅与市成人中专学校的曹校长关系要好,可以减免我一点学费。
  握着这三百元钱,我分明感觉到父亲留在票子上的余温。窗外,雪花正在融化,那不是雪花,那是初冬的油茶花,那么白,那么甜。
  那一年的冬天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年的冬天没有下雪。


上一篇:那些双抢的日子

下一篇:成都四章

>>>  返回作者朱文科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