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鬼

王海洋
2013-06-25 21:01 分类:记事  阅读:714  作者文集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十岁上下,家乡不通电,当然也看不上电视,文化娱乐几乎为空白。但那时的农村鬼怪文化很是盛行,每当晚饭后,一群父老孩童夏聚门前大树下,冬围炎炎火堆旁,谈鬼说怪,有说有听,说者头头是道,如同亲历,听者正襟洗耳,战战兢兢,记忆中大山的夜晚总荡漾着恐怖的气氛,充斥着诡秘的气息。
  记得那时最能侃的要数山夫爷,他仿佛一肚子鬼怪故事,啥时候讲来都是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他讲过很多故事,但我记忆最深刻的一个,说是外村有一个人叫福成,是五零年左右的大队支书,秋季的一天他到三十里外的公社参加秋收会议,独自返回时天已擦黑。浓雾弥漫,秋雨蒙蒙,眨眼间眼前一片漆黑,迤逦曲折的归程中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一袭浅浅的山道的白痕。三十里路程,中间十里没有人烟,山重水复,峰峻滩急,当走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福成心中不免一阵忐忑、发怵,停下脚步略微镇定片刻,用手掌掠了几下前额的头发,算是为自己壮了壮胆,然后继续前行。
  福成畏首畏尾,前瞻后顾,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沙,身后总好像紧跟着什么,吓得他丢了魂似的,不时回头顾看;前面黑黢黢一片,路旁的巨石、大树、山峰都像怪兽一样突然闯至跟前,骇人心惊;滩水流急,湍流哗哗,如同人语,如同鬼鸣,让他惶恐不安,迟迟不敢向前。这时,福成想:“假若有个人同行该多好,这该死的黑夜!”
  话犹不及,转过一个弯,前方隐约有两个灯影在晃动,仔细看时,正是两个人在赶夜路。福成心中不由一喜,张口就喊:“喂,老兄,等一等,等等……”喊话声落,山鸣谷应,一下子打破了秋夜的死寂。不过很奇怪,那两个人并不答声,似乎也并未停下等人的意思。福成想,这俩人是在故意逗我,于是一边加快脚步追赶,一边又带着几分埋怨大喊:“喂,老兄,怎这么不够意思,等等……”那两个人依然不理不睬,只顾默默行路。福成加速跑行,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撵到那两人身后,一手便重重地搭在了其中一个人的后肩上,当福成累得还来不及说出话时,那俩人就同时扭过身来:只见散发披肩,红眼绿鼻,没有下颚,面目狰狞,原来是打着灯笼的一对绿衣女鬼!福成“妈呀”叫了一声,撒腿就跑,却早已吓得是毛发倒竖,心跳如鼓,屎尿横流,魂飞天外。一路快跑,慌不择路,当他跑到家喊妻开门时,已是有气无力,身瘫如泥。结果福成从此卧病三年,身染沉疴,神情恍惚,意识模糊,奇异而死……
  大山的夜宁静而寂寞,山夫爷的鬼故事如同电视连续剧一样夜夜播出,山民们夜夜像听《聊斋》一样放逐着想象,驰骋着遐思,消释着寂寞,当然也紧张着神经,忐忑着心跳,屏息着呼吸。
  山夫爷大约有点文化,讲起鬼故事生动形象,有声有色,起伏曲折,跌宕生姿。记得很多时候,我们小孩子既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夜夜想听,唯恐缺席,但又深深惧怕被他的故事所惊骇,这竟与那看到青涩的杏子特别想咬一口却又怕那难捱的一酸的心理何其相似。于是在记忆中,很多夜晚在山夫爷的讲述中我们几个小孩常常是揪心地躲藏在父母的怀抱中,甚或紧抓父母的衣襟、双手,这时不敢一个人进屋取东西,不敢独自上厕所,不敢往黑暗的远处随便张望,仿佛妖鬼随时都会出现,唯恐被掳走了似的惊惧万分。
  夏夜,清风如水,淡月朦胧,疏星闪烁,山鸟啁啾,望着周围的一切,巍峨的山形,婆娑的树影,麦场的麦秸垛,隆起的屋脊等,似都成了魑魅魍魉,直教人心惴惴,轻松不得。直至更深夜阑,睡意来袭,迷迷糊糊、战战兢兢地在父母怀中欲睡时,山夫爷方才不疾不徐,草草收尾,听者始迟迟起身,恋恋不舍,意犹未尽,从而曲终人散,相与归家。
  冬夕,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室内薪火正旺,三五乡亲意兴方炽,山夫爷款款而来,准时开讲。这时,山外的人们谁的想象会穿越风雪关山、迢迢路途,他们怎么能想象到寂寞的大山深处一隅简陋的茅舍内竟也会流淌出扣人心弦娓娓动听的讲述呢?突然,柴门吱呀一声而开,大伙“妈呀”一声倾身后移,唏嘘而惊,面色顿改,皆以为真的是妖鬼叩门而入了!待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狗摇着尾巴站在主人身边,大家方才明白,原来是冻急了的守夜之犬轻轻拱开了柴门,到屋里来避寒的。于是大家不禁相视而笑,平了心跳,旋即又沉浸在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中。
  听着山夫爷的鬼故事我在既惊惧又期待的诱惑中慢慢长大,大山里一段蛮荒似的岁月,鬼故事曾经占领过我一个时期的大脑空间,心灵天地,充实过我一度苍白的精神生活,激起过我丰富的想象和遥远的遐思。但今天在科学面前,迷信不攻自破,鬼神无处藏形,大凡有点科学知识的人们都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了,包括我在内。看来谈鬼说怪应该是那个年代文化苍白和虚无的表现吧。
  岁月流逝,时过境迁,现在我早已不再信鬼,也反对说鬼,科学知识早已把我包装成了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但偶尔翻开童年的日历,打捞逝去的岁月,内心深处我还是无比怀念孩提时代山夫爷那惊心动魄的讲说。因为毕竟它曾经让我的童年有过故事,有过想象,毕竟它曾经牵动过一个懵懂少年的神思,丰富过一个清贫的农家小孩的精神生活。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今天它还留给我一份有关童年的不老的记忆。
  行文至此,我想读者诸君大概不会以为我在为鬼怪文化做悼念吧,我不是在妖言惑众吧,我的确无意为一个鬼怪文化盛行的年代作颂歌,也更不为它的逝去而做深情的祭奠。
  • 读书人

    评论于:2013-06-26 12:06:29

          童年的记忆弥足珍贵,与鬼怪无关,现在这一类口口相传的文化已经式微,可惜了!

  • 安筱洁

    评论于:2013-07-07 22:30:52

          我也很爱听鬼故事,但很害怕,不过也很刺激。

  • 不弄舟

    评论于:2013-09-05 23:57:53

          对孩子来说,人不可怕,可拍的是鬼,对成年人而言,鬼怪并不可拍,可拍的人。

  • 李想集

    评论于:2013-10-25 20:17:22

          小时候,拍鬼,因为黑。现在,怕人,因为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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