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那涨水的季节

何美鸿
2013-06-27 14:12 分类:记事  阅读:658  作者文集


  半个月前,远方的一位朋友发来讯息问我:“我在电视里看到江西发大水了,你那儿没事吧?” 
  我打开电视,看到抚州地区许多村庄田地被水淹没的画面,尽管,这些重灾区离我所处的地方有一定的距离,但我依旧忍不住热泪盈眶。因为,不由然地,我就想起了阔别经年的故乡。 
  我知道,故乡的河,这个时候定改变了往日的温柔,变得咆哮和肆虐了。 
  孩时,我家的老木屋与河仅隔着一条长长的坡岸,和沿着斜坡下去前面一片宽阔的长满杂草的外滩。故乡两面环水,西面是赣江,属外河;而我家门前南面的那条河则是赣江的汊流,属内河。平常不涨水的季节里,河水是很清澈的,村里的人们都到河岸的码头边来担水喝。 
  故乡的春季经常淫雨不断。滂沱的大雨冲刷着坡岸,流失了大量泥土,致使路面变低,落进河水里,又导致水位升高。但春季水位的涨幅不大。故乡真正涨水的季节是在夏季的六七月份。六七月份已经不下什么雨了,但每年的这个时候洪水都来势汹涌。经年在水上漂泊的父亲曾解释说,那是长江水倒灌的结果。 
  记得孩时,为防止洪水的泛滥,每年秋收过后不多久,就到了故乡人为期一个多月的“打岸”的日子。所谓“打岸”,就是夯土筑坝。为增强坡岸的防护和稳固性,村里每年每户人家都得抽派劳力,从外滩上挖土肩挑到坡岸上来。“打岸”是项比夏季农田的“双抢”更艰辛且无任何收入的的苦差,但故乡人坚持了很多年,直至坡岸的高度和承受力在安全防汛范围之内。 
  老木屋是祖父母在坡岸上最早盖起的房屋,原本家门口与坡岸齐平,站在门槛边就能望见河面的,自坡岸被经年的夯实增高之后,我们得出家门,走到坡岸上来才可望见。 
  记忆中老木屋的前前后后种了许多树。有一棵谷树,种在斜对着老木屋前面的坡岸外侧。谷树上结着很多状如杨梅的带浆果实,成熟以后变成红的,吃在嘴里有点甜味。但最好的是谷树叶,隔几日捋一堆树叶下来,切碎了混在潲水里煮,是家猪的极好饲料。 
  因为坡岸变高,那棵谷树只处在斜坡的位置了。 
  每年洪水来临的时候,家里总是要提前洗好水缸,担满河水。水桶、木盆,能盛水的容器尽量装满干净的饮用水。然后每天看着洪水一寸一寸漫过外滩,一点一点抵达坡岸,并向着高处进逼。洪水里总是漂浮着败草枯叶,裹挟着尘沙泥浆。孩时以为洪水竟是“红水”,因为洪水的颜色黄中带着红。涨水的时候码头被淹没了,人们是极少到河边担水的,也极少有人渡河,那清脆的捣衣声也只在村中的池塘边响起了。 
  有些年,洪水涨势并不高,涨到坡岸的一半就悄悄退了。可是,许多年,洪水涨得老高,眼看着就涨到谷树的脚下了。祖母每每到坡岸上看时,总是忧心忡忡,眉头紧锁。我常听到祖母自言自语地说,都涨到谷树边来了,怎么还不退? 
  说来也怪,每次洪水涨到谷树边,刚浸没谷树根部的时候,就悄悄地退水了。以后每天都是“江河日下”。祖母紧皱的眉头也跟着舒缓下来。那棵谷树于是乎在许多邻居眼里成了“镇妖树”。而年少无知的我,却对年年的涨水有着浓烈的兴趣。在孩时的我眼中,被村里人视为“妖孽”的洪水就像大海一样恣意汪洋,波澜壮观。小孩都爱玩水的,我流连走出家门没几步远,便能用手触摸到坡岸边流水的快意。当然,要是让家人看见,会赶紧拉了我远远离开。 
  有一年洪水涨得特别快,也特别高,都漫到谷树的腰部了,眼看着竟要与坡岸齐平了。我看着谷树上那些密密匝匝的已经捋不到的树叶,仿佛在突然间长大了许多。头一次,我深味到祖母对洪水肆虐的担忧。是的,要是再涨下去,坡岸很可能决堤崩塌。如果洪水漫进来,后果不堪想象! 
  好在迄今为止,故乡没有出现过大的水灾。有一年乡里的圩坝决堤,洪水浸入了邻近所有的村庄,只有我们村因坡岸高而幸免于难。而早在八九年洪水过后,整个乡里临近坡岸的住户集体拆迁,退至距离坡岸百米外重新建房。如今的坡岸已用石头、水泥、沙包等重新加固,基本无水患之虞。 
  童年已在故乡那坡岸的日益坚固中悄然远去,但孩时故乡水涨的情景,却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深处,并在每年洪水来临的日子,被一遍遍重新记忆。这种记忆是混杂着酸涩滋味的。我一直都在愿望着,故乡能更加美好起来,愿望着我的母亲河,能永远清冽,永远宁静!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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