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达岭的“江苏眼镜”

朱文科
2013-07-14 17:48 分类:游记  阅读:782  作者文集
  经常在外旅行,难免会认识一些驴友。虽然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但也因为有了他们,少了几分寂寞。旅行回家后,大多数很快遗忘。然而,总会有那么几个沉淀下来,留在脑海,挥之不去。那次去八达岭观光,途中认识的江苏驴友,便是其中一个。
  今年四月上旬我在北京,忙了几天,终于办完了事,打算坐火车返湘。那天一大早,我去车站买票,突然冒出强烈的想法,去八达岭看看长城!于是,我决定坐地铁去德胜门,乘坐919路车前往八达岭。很快,到了地铁西直门站。地下的广场,人群熙攘。我走到一扇栅栏前,沿着一块蓝色板子上的指示,就到了入口。进站口有刷公交一卡通的机器,我掏出身上的一卡通——一块灰色的小牌牌,是两天前朱德元帅的外甥孙女刘大姐赠送给我的——北京地铁很便宜,只要你不出站,几块钱能走遍全城。便宜却不方便,人太多,很拥挤。这时,我看见一个戴眼镜的高个青年,站在自动售票机前,左手拿着钱包,右手在身上找来找去。我猜测他可能是没有零钱,无法自动买票。果然,他摸遍全身,又仔细翻看钱包后,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人工售票窗口。
  窗口前,买票的人也很多,排起了长龙。于是,我走过去,热情朝他打招呼:“兄弟,你是不是没有零钱?”高个青年怔了怔,看看我微笑的样子,不像坏人,便苦笑地点点头:“刚才坐公交车,裤袋里的零钱掉了。我钱包只有五十元一百元的”。我毫不犹豫掏出几块零钱,递到他手上:“不要排队了,这么多人,你还是去自动售票机买吧。”他白皙的脸很快红了,不肯要我的钱:“那怎么行呢?我怎么好意思要您的钱呢?”我真诚地说:“出门在外,谁个不会遇到些小麻烦,没关系的!”在我的坚持下,他很感激地拿了我的钱,去自动售票机买票。
  我很快坐上地铁二号线,到灵境胡同出站,转乘409路公交车,赶到德胜门。这里,有很多路长途公交车,其中919路去八达岭长城。还是上午九点,我上车,发现旅客不多,便在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放好旅行包。因为原先打算回家的,旅行包装得满满的,很重。等了十多分钟,陆续上来一些游客,快开车了。突然有个人满头大汗跑上来,机灵地靠着我身边的空位子坐下。他把塑料袋放在座位下,拿出瓶纯净水,边喝边礼貌地朝我笑。突然,他惊叫起来:“兄弟,是你呀!”我仔细一看,哟,竟然是在地铁站遇到的那个“眼镜”。我也很高兴,说:“太巧了,你也去八达岭吗?”他点点头,赶紧从塑料袋拿出瓶纯净水,递给我:“拿着,不许推辞哦!刚才真谢谢你呀!”我微微一笑:“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莫客气!”
  一路上,我们热情交谈起来。他说姓焦,江苏无锡人,六年前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在无锡一所乡村职业中学当语文教师。他读大学时,几次和女友去过八达岭长城,相约毕业就结婚。遗憾的是,由于女友是黑龙江人,女方父母坚决反对女儿远嫁他乡,只好忍痛分手了。从此失去联系。现在他有了未婚妻,准备五一结婚。他想起大学女友为他付出那么多,十分愧疚,于是决定在结婚前独自去一趟八达岭长城,重温难忘的初恋。他还说这是今生最后一次来八达岭,算是与青春时代与那段初恋彻底告别。“江苏眼镜”说到这,不由得摘下眼镜,擦了擦双眼。显然,他伤感得流泪了。我盯着他白皙的娃娃脸,感觉真是一个痴情青年。我也知道,现在大学校园流行恋爱,但毕业后真正能携手走进幸福婚姻的,不多,大部分劳燕分飞。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燕山余脉峰峦起伏,从西北高原曲折环绕,逶迤而来,伸入我的眼帘。车过昌平,开始穿行于崇山峻岭之中,座座奇峰,巍峨峙立。山上没有茂密大树,都是茅草杂木。不一会,便到了居庸关,万里长城在山峰蜿蜒。我不禁激动起来。“江苏眼镜”告诉我,过了居庸关,车子再略略拐过几道弯,便是八达岭长城了。果然,穿过一短一长的两条隧道,下高速不远,就到了八达岭长城停车场。尽管还是四月初,但游客很多,人多如蚁,或情侣,或团队,或驴友结伴,或携家带口,个个脸上荡漾着笑意,五颜六色的服饰点缀着青山。向北仰望,长城就像蜿蜒的巨龙,将几个山头捆绑在细长的绳索上,上面的游人密密麻麻,好似万紫千红的花瓣在随微风移动。
  我和“江苏眼镜”下车,步行来到长城脚下,“北门锁匙”四个繁体大字嵌在高大城门洞的上方。抬头仰望,绵延的城墙,随着山势在峰峦之间蜿蜒起伏,犹如一条巨龙一般。而那修筑在山头之间的垛楼,远远望去,如一尊尊龙头,矗立在北方的风中,有虎啸龙吟的味道。我俩互相把照相机给对方,这样在景区就可以互相拍照了。拍照留影后,我俩来到进口,但见几个售票口前都排着长龙。我们先在院内老炮台等处照了几张相。明朝时的神威大炮,久经风雨,呈苍褐色,端坐如神。冉冉光阴,不知道它还要迎接多少风沐雨淋的岁月。买门票时,“江苏眼镜”要帮我一起买,我坚决不肯。于是各自买好票,穿过检票口开始顺着人流向上攀登。
  上得城来,游客摩肩接踵。青砖构建而成的城墙基座和两边的城墙,在风雨霜雪的侵袭中,青砖已经褪色,变得枯硬苍灰。在两边的扶手墙、城垛上,刻满来自五湖四海的签名,简直就是对前人的亵渎。“江苏眼镜”不时向我介绍长城的历史。万里长城东起河北山海关,西至甘肃嘉峪关,横贯八个省区,全长约一万五千里,宛如一条矫健的巨龙,越群山,经绝壁,穿草原,跨沙漠,起伏在崇山峻岭之巅。古今中外,凡到过长城的人无不惊叹它的磅礴气势、宏伟规模和艰巨工程。它经历了两千多年战火的洗礼,象征着中华民族坚不可摧永存于世的意志和力量。在这里,每走一步都是先人的血迹,每踩一脚都是历史的遗迹。从混战春秋的始皇一统,到威武无边的汉唐江山;从日渐式微的明清衰落,到励精图治的大国崛起。泱泱中华史,是一部不屈的战争史,也是一部灿烂的文明史。长城,就是这段历史的最好见证。
  长城地势很陡峭。一路攀登,有斜坡也有台阶,宛若我们曲折的人生,充满坎坷和平淡。我们手扶栏杆,爬爬停停,气喘吁吁。“江苏眼镜”见我的旅行包很重,满身大汗,便提出帮我背包。我感激地把包递给他,感觉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我俩穿过几座烽火台,小憩一会。人在高处,山风很大,从城垛口里吹来,凉爽得很。我们不时拍照,“江苏眼镜”也不时回忆他和初恋女友的事。他们在什么地方照相,什么地方坐过,什么地方海誓山盟,都历历在目。我真怀疑,他此行能否做到真正放下。人生旅途,要经历很多人和事,尤其是爱情不可能只有一次,有的甚至要经历多次。不管每次相爱的时间有多长,只要真心爱过,就是一段美丽的风景。人生的美好,正是这一段段忧伤无奈而又美丽的风景组成的。
  终于,到了八达岭的最高处。极目远眺,山峦起伏,一派雄沉刚劲的北方山势尽收眼底。回首俯瞰,巍峨雄壮的城墙就踩在脚下,徒增一丝英豪之气。想当初,毛泽东主席挥笔提下“不到长城非好汉”这样的诗句,一定也是这般的豪迈。风从城垛口吹入,掀起我们的衣服,丝丝的凉意,让头上身上的淋漓大汗顿时退去。“江苏眼镜”激动地喊起来:“长城,我又来啦!”
  迂回下行,标志牌写着前方路窄难行,一走果不虚言。坡也好台阶也好,非常陡峭,简直将近直上直下,倾斜度至少不下60度。长城始建于秦代,经历朝不断修葺,形成如此浩瀚的规模。在生产力非常低下的古代,修建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和时日呀。转眼快到城脚下,我从“江苏眼镜”的背上把旅行包取下来,感激地说:“兄弟,辛苦了。”他憨厚地摇摇头,对我说:“朱大哥别客气,相识是缘,有幸和你这个大作家结伴登长城,是我的幸运。”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哪里是大作家呢,就是喜欢写点文章罢了。”他笑了:“你莫谦虚,其实在车上时,我听你说起你的名字,就怀疑你了。我们职高语文有篇课文,《想你,故乡的山溪》是你写的吧?”我惊讶之极,原来,他竟然教过我的文章。
  春阳暖暖,照耀着山峰。我和“江苏眼镜”依依惜别。再见了,长城!再见了,萍水相逢的驴友!人生无处不相逢,而我们这辈子却很难重逢。不用伤感,人生旅途,相遇者何止千千万万,绝大多数是擦肩而过,能遇到一个结伴半天的人,就是一种幸运。就像“江苏眼镜”和他的初恋女友,能在长城留下四年的甜蜜记忆,就收获了一段别样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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