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树园记事二:春华

雁字回时
2017-02-22 16:46 分类:散文  阅读:572  作者文集

  桐树园的冬天过去了,在桐树园跳皮筋、踢毽子、跳绳、疯狂的打闹,阳光明媚的春开始在我们厚厚的棉衣里潜藏,身上热烘烘汗浸浸急燥燥的,想把棉衣脱去换来一身的轻松,母亲严厉的说春捂捂秋冻冻,再等等吧!等着等着那春就溜到了村后的坡地,一片片麦苗一片片绿,同一片蓝天同一片泥土,上天对那片土地的草木恩赐着同样的雨露阳光,草趁势躲在麦田的畦里疯长,有点喧宾夺主的架势。村前屋后的婶婶叔叔、大伯大娘、爷爷奶奶们为了一个好收成可不愿意那些草的肆意妄为。


  他们翻出了久置的锄头、竹篮,卸下了围巾脱下了帽子伸展伸展筋骨,开始扛起锄头、锄把上挂上篮子三三两两说笑着,陆陆续续的穿过那片桐树林,朝村后的庄稼地走去。他们在麦田里锄草,捡草进篮子,也最会废物利用。“麦筛子、面条菜、麦莲纸、辣辣蒿,这些可都是好草,可都能给圈在圈里的猪、拴在桐树上的牛一顿美食。”他们居高临下看着那一片桐树园这样说。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在太阳余晖里开始归回,依然是扛着锄头、挂着篮子陆陆续续的穿过那片桐树园,锄头上新沾的泥土气息、篮子里青青的草、他们脸上的笑容、西山的晚霞都在引诱着那一棵棵桐树,引诱着它们开花发芽!


  不过那些桐树好像胆小似的,它们不敢与田野的花草、庄稼争夺春天,一直就那样在头顶举着灰灰的树干、光光的枝条,看不见一点春的影子。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悄悄把春送给了那根旁的泥土,小蚂蚁出来了、小鸡围着一棵棵树转圈觅食,拴在桐树上的牛扑通一声靠着树卧了下去,温顺的目光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在桐树园里挑着箩头拾粪的老人、那蹒跚学步的幼儿、那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孩童、那些走过又走回的耕者。那些红脸蛋上的汗珠已经有了春韵,就等那庄严的仪式上读出的宣言。


  二月二龙抬头也是家乡上坟的日子,桐树园西边的坟是张家的老坟,上午的八九点钟一个人背着铁锨、挎着提篮往那片坟地前聚拢,油炸的面菜果子这些供品、摆供品的碗、香铂、坟头挂的白纸条,一层一层摞在小小的提篮里,装着每个上坟人的孝心与亲情。供品摆上了,噼里啪啦的鞭爆声后,那一群张氏家族的老少跪下、磕头。我们站在坟地上边的坡沿上往下看,也规规矩矩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看他们把头庄严的低下骄傲的抬起再低下,不知道那个玩伴忍不住嘻嘻发出了笑声,低语道:“你看,我们站在这儿,那一群人像给我们磕头似的……”那磕头的人群中一个人一窜而出追着我们骂:“吃屎娃子们,这般来捣乱……”我们吓得一哄而散,嘴贱一点的还边跑边朝后扭着头犟嘴“谁让你们的坟扎在我们的桐树园,吓我们不说还占我们的地……”被追出桐树园追到前方的东大沟,那个只有杨树没有桐树的地方躲避、等待。晌午的时候,才敢顺着桐树园那条小路往家溜,上坟的人已经散去,空留那一个个添着新土的坟头、坟头随风飘扬的白纸条、坟前散落的鞭炮红衣和那一棵棵杵着的桐树。


  上坟时母亲和邻里的婶娘们坐在门口的桐树墩上闲话家常:“人啊!父母在世时要好吃好喝的孝敬,你看一日他们进了黄土就和桐树园里的坟孤堆一样,即使你在他们的坟头摆再多的食物他们也不会吃,烧再多的纸钱他们也不会花,磕再多的头他们也感受不到你的孝心了”那一句句像是说给邻里、说给自己、说给子女的。


  我们不知道时令,只知道上坟的日子一过,冬天走了春天已经来临,那个满园繁华的日子正悄悄临近。因为那人们低下的头颅是在亲吻大地,那一次次的叩首祖先捎给了上天、给了阳光、给一年的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


  牛棚猪圈里的粪装在围着栅栏的架子车里,男人们弓着背使着劲经过那桐树园,一车车拉到了后坡的红薯地开始施肥、春耕、扒红薯垄。红薯从红薯窖里提出来,列队在桐树园边上的土炕里育红薯苗,男人们忙烧炕、女人们忙拾柴,男人挑水挑到炕边、女人们一瓢瓢舀出来泼洒在红薯上,一天天过去红薯就发了芽,泼洒在红薯苗上,红薯苗一天天的长大。


  梨花开过了、桃花开败了, 等别的草木将春天的繁华玩腻的时候  人们忙碌着也快要将桐树园的春天遗忘过去,它才像怜惜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把最后的春天搂在怀中,迎上高高的枝桠,从不计较那淡淡的紫是剩在春天的色彩,一朵朵怒放着,一枝又一枝的浓密繁艳,一棵又一棵的华美壮观。一朵挨一朵一枝拉一枝一棵挨一棵,在桐树园的穹野腾着花浪、飘着花香,一不小心那枝桠就垂在了邻里间的蓝瓦片上,招引蜜蜂上前嘤嘤嗡嗡的飞在万花丛中,采下香甜的蜂蜜。


  如果桐树园有成千上万朵花就会有成千上万只蜜蜂来过,整天嗡嗡的飞个不停,许是蜜蜂太吵了、许是花太累了,它们一朵跟一朵的往下落,连绵不绝在桐树园里飞舞,一两天的工夫落花凌乱满地伤。初识罗飞君主办的“扫花网”便对扫花一词浮想联翩,然而在桐树园那紫云朵似的桐花下长大的我,在意象中总固执的以为扫花不是扫梅扫玉兰那样的浪漫,而是像房后的奶奶那样,为了腾出淘麦晒粮、沌线经线的空地,为了生计与温饱,顶一头白发穿一身灰布衣服,在桐树园执一把大扫帚,唰唰扫那满地桐花的世俗生活,可这在记忆却也是那样的真实温馨。


  去学的路上我们偷偷捡起一朵落花把蒂汲在口中,有着白砂糖无法比拟的香甜,那是蜜蜂留给我们的蜜,那是上天恩赐给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我们捡起第二朵、第三朵,拣着拣着那些花就不见了影子,桐枝上开始萌发出嫩绿的绒叶,夏天来了这个春天又要过去了。


  母亲依旧不停的做着零碎的活,在桐树园里赶猪哄鸡再圈进圈里、牵牛回家,在桐树园上方的井台上洗衣拆被,一担担担水回家。我们对母亲说春天过去了我们又长大了一岁,也能力所能及的帮你干些,你也该闲暇下来歇歇吧!


  母亲说再等等吧!再等等真正春天就来了,在她的眼中真正的春天是什么?少时的我常常想、常常不解,现在把那些往事那些桐树园的点点滴滴,都从珍藏的囊中倒出来,摆在此刻的灯红酒绿、林立高楼和城市的人情冷暖中,我才知道,她说的再等等是等那儿女成家立业,等那子孙绕膝的幸福,等那衣有所穿、食有所粮的知足,等那付出的爱结出的一串串硕果的欣慰。


  春耕春种一忙完,男人们开始外出打零工、搞副业,他们肩背尼龙袋,尼龙袋里装着被褥、衣服鞋袜,怀揣一份温饱有余的梦想,结伴穿过桐树园匆匆的往外走。女人们一群群我家的门口---在桐树园旁的大石头上、桐木墩上边纳千层底边聊天,大大小小的鞋底、白白长长的线在她们手中,在我们的眼中,在一家老小的足下,在男人们的心中,无论走了多远,无论站了多高,始终有那根线把你的心牵到故乡,再牵着你归来。她们嗖嗖的把线拉向左、匆匆的把针穿向右,就像从桐树园走出又归回的一个个人,一边是勤劳勇敢的梦想,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故乡。


  人说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树多的地方就有村,我常常想那水就是村前的那条小河了,而那树该会是一棵棵桐树一棵棵杨吧!而那百棵成林的桐树园在每个人的心中是家也是故乡、是远行也是归处。那一朵朵桐花是梦,花开花落花祈梦,梦寐着桐树园的繁华似锦;是魂,春去春来魂常在,牵挂着家思念着故乡



  • 共0条评论,发表给力评论!


  • 上一篇:无处不感春

    下一篇:桐树园记事一:冬趣

    >>>  返回作者雁字回时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