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树沟过年

龚坚
2017-04-04 14:26 分类:散文  阅读:545  作者文集

  小树沟在大章镇西部,距镇政府十五公里,是深山老林的行政村。过去这沟里的人极穷,穷到只有拾柴卖柴,去街上卖柴火的人不用问就知道是小树沟的。过去这沟除了担柴卖柴的人进进出出外,几乎无人问津,因为来这沟做啥买卖生意都不行,转半天连合烟都卖不出去。更别说卖其它东西啦。自从这里发现了金矿石,这沟里便成了另外的世界,人走马灯似的往里涌,各个山头崖口都被炸药雷管撕裂成豁口,矿洞一个连着一个,瞪着幽深的眼睛。观望着这新奇的世界和新奇的生活。汽车的轰鸣声,拖拉机突突声,炸药的暴炸声连绵不断,汇成了打破沉寂的交响曲。

  当然,有了矿石就得有碾矿石的碾子,没有碾子,矿石只能是矿石,永远变不成金,变不成哗啦啦响的钞票,变不成山民需要的衣食楼房彩电冰箱手机电脑。

  我从岗位之树上飘落下来之后,成了一片落叶,一名下岗职工。下岗之后,为了寻找生计,我在老家背了一段时间矿石,挣了点小钱,胸也挺起来许多。人都是这样,多少有点资本,就不想出那汗珠前砸鼻尖后砸脚跟的力了,不再挣这血汗钱,挣点轻松活儿的钱。我一眼看准了开碾子。于是,我和表弟合伙买了台碾子,按在离矿区近的小树沟沟垴。

  隔行如隔山。隔行不取利。没开碾子前,想着开碾子活儿轻松,只是招乎招乎而已。接触实际后,才知道现实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轻松美好。背矿石你只是投资点力气汗水,虽然极度劳累,干活也只是白天,挣多挣少都是挣,不存在赔钱之说,没有经济压力。开碾子你得黑夜白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碾子边,碾子坏了你得爬在冰上修,柴油机坏了你弄成黑墨画也得修,水管不流水你得跑着去山上查看哪里断了赶紧接上,去晚了水管冻住你得一节一节烤化,还得给碾矿石人拾柴火烤火做饭,忙得像脚踩火炭。那时加工费极低,每小时碾费只有六元钱,镇政府碾子管理费收得又高,每月达二千元之多。如果碾子正常转不出啥毛病,一个月除去管理费、柴油费、贡费等项开支,一月收支略有盈余几百元钱,如果碾子肯出毛病活再连接不住,只有赔钱了。开碾子的希望就落在那点碾泥上。

  所谓碾子,是用生铁铸成的圆型碾槽和大铁磙在碾槽里不停转动的选金设备。把矿石添进去,让碾磙不停地旋转,把矿石碾碎,让贡把里面的金抓住,把贡弄出来,倒在五层布里把贡挤出来,剩下得贡金留在布里面,然后冶炼成精金。所谓碾泥,就是在碾矿石过程中,一边清水不住地往碾子里流,一边浊水不停地往外出,碾碎的矿石随浊水流出去的沉淀物,这沉淀物里带有极少量没被贡抓住的面金。开碾人再把这碾泥再碾一遍,收取里面微小的收获。

  我在小树沟开碾子月余,碾泥存了三十多吨,堆得小山似的。心想:加工费虽然没有挣住钱,落下这么多碾泥,里面有多少金呢?虽然不知道,但有货不算贫客。我在碾泥周围来回转悠着,脸笑成一朵花,心里美滋滋的。那年镇政府开恩,说春节期间放半月假,不收管理费。我心里高兴极了,和表弟商量着,咱年下不回家过年,在这里碾碾泥。表弟开始不是很愿意,说谁家没有个穷年下!后经我再三劝说,说在哪里过年不是过年,在这里过年,一能碾碾泥,二能招呼住碾子,三能省千把元管理费,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表弟同意了在这过年碾碾泥。

  腊月二十九我回到城里的家里,给妻子说我不回来过年,妻子听得一脸冰霜,说人家千里迢迢回来过年,你到家啦又要走,撇下俺娘们过年连个鞭炮也没人放!我说没人放咱干脆不买鞭炮,过个哑吧年!咱目的不是为省那千把元吗?!妻子拗不过我,除夕上午,她把我送到了车站,看着我上了回老家的客车,当车走时,我看见妻子追着车跑了一段路,眼里噙滿了泪水,手恋恋不舍地挥舞着。

  我们的碾子在沟垴的山根按着,那里是零下十五度的寒冷。崖上挂着冰瀑,雪花长着牙齿,寒风刮着刀子,我们在那里开碾孑,像在冰窖里一样。我们在碾子旁盖了间四面透风的茅屋。在屋里用木棍橙了张床,床上铺着茅草。我们二人就一个被子一个褥子,我们平时睡觉就没脱过衣服,穿着衣服睡,睡着了还睁着一只眼,瞪着碾磙转得是否正常。枕得枕头是编织代里装得晒干的碾泥。吃饭是三个石头支起的锅,没有擀面案板,没有食用油,吃饭是挂面捞上撒层盐,.或是白开水里泡馍,条件极为艰苦。在此条件下,因为我们心里怀揣着希望,怀揣着憧憬,每天迎着日出送着日落,把寒风穿在身上,把冰雪踩在脚下,与寒风冰雪博击,给家人送去阳光,送去春天。

  除夕中午,我到了老家的街上,想着是年下,我割了三斤五花肉,买了一棵大白菜,又买了一挂二千头的鞭,一捆八响雷,兴冲冲地进山了。到了碾子旁,已是三时时分,我赶紧把肉菜切碎,盘饺子馅和面包饺子。由于没有案板擀杖,我把面在石板上拍成饺子页,且拍得很大很厚,包得饺子像油角。年夜饭我们吃得饺子,一碗只能盛四五个,尽管像吃菜包馍那样吃饺子,啃口一个牙印,吃得也很好,也很开心舒适。

  初一清早天还没亮,我已早早地起来,把鞭挂在树枝上,把八响雷剝开,插在石缝里,点燃鞭炮,那震耳欲聋.僻僻叭叭的鞭炮声,喚醒了大山的寂静,大山的梦香。给我们生活增添欢乐的氛围。以那清脆的响声,迎接大山的黎明,迎接那第一缕霞光,迎接新一年生活的开始,迎接我们的好运。

  吃罢饺子,我们开始摇机器,由于我们用得是旧柴油机,我们甩掉棉袄,摇得滿头大汗,也没把机器摇响。后来,我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机器内的凉水放掉,加进开水,机器终于被我们搖响,碾子旋转了起来。我们看着那旋转的碾磙,我和表弟手舞足蹈起来,仿佛看到那黄灿灿的黄金向我们走来,仿佛看到那哗啦啦的钞票向我们走来,仿佛看到那宽畅的单元房向我们走来,仿佛看到妻子孩子的笑脸向我们走来,仿佛看到那美好的日子向我们招手致意……

  我现在读懂了地冻如铁的函意,碾泥都是从水里剜出来的,现在冻成石头疙瘩,不用钢钎大锤别开砸碎,根本无法添进碾子。于是,表弟掌钎我抡大锤像断矿石一样慢慢把碾泥别开砸碎,一镞一锨添进碾槽,收获那露掉的面金。碾碾泥白天好说,四周都能看见,最愁的是夜里。一天夜里水管突然不流水,我跑着去山上查看水管哪里出了问题,一脚踩空从七尺高的崖上掉了下来,当时石刀把我腿划破了,鲜血直流,我强掌着站起觉得骨头还没问题,还能走路,顾不得疼痛,赶紧把掉了的水管接住。

  碾碾泥得一天一出槽,出槽是收获的收获的季节。不管你碾多长时间,碾泥含金量多少,关健是出槽捏贡这一下。所谓出槽,就是把碾子停下来,把碾槽里的水抽净,用小盆把碾槽里剩下的碾泥用清水摆净,把剩下的贡倒进贡布里捏贡。滴水成冰的清晨,手入进盆里搅冰水让碾泥出来,手冻得像红罗卜,麻木生疼。但钱眼里有火,我们也不觉得寒冷,忘记了一切,捏贡时疙瘩大了,我们喜笑眉开,疙瘩小了,我们也会长叹短吁。

  还不错。我们从初一到十五碾了八十多克贡金,那时金价不高,六十元一克,买了四千多元。我拿住新崭崭的钞票,得意忘形地对老表说:走!今晌午去饭店吃一顿!

  劳动是美好的,只要不把劳动当成惩罚,有益于血气常通,有益于力气不衰,有益于气色常驻,有益于身心常健。那年下我们没在家过年,在山上受了半月常人不能承受的寒冷苦累,除了开支,每人分了二千元。我把钱放在妻子面前,妻子高兴的不得了,脸笑成一片灿霞,忘乎所以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久久地吻着我,说:辛苦你了,今晚我好好暖暧你……

  龚坚  2017年4月1日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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