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桂东的思念

朱文科
2013-09-10 09:21 分类:情思  阅读:545  作者文集
  小车气喘吁吁,爬行在八面山的崇山峻岭。虽是省道,水泥路,却不宽,崎岖蜿蜒,车速缓慢。山野静寂,飘飘秋雨,洒上深深寂寞。
  坐在我前头的,是伍江华老人。自进入郴州境内,他就沉默不语,目光盯着窗外。桂东越来越近,七十六岁老人的心,再也无法平静。是啊,老人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那些亲人在桂东过得好吗?他们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这些疑问,曾一次次出现在他的信件中。三十三年,他先后寄去五十多封,始终石沉大海。
  认识伍老,缘于三年前的冬天,我因创作关于伍若兰的纪实小说,经人介绍采访了伍老。伍老是伍若兰的堂侄,他提及有个姐姐叫伍春林,十五岁跟随姑妈伍若兰干革命,湘南起义中参军,后来上了井冈山,分配在红四军宣传队。队长是伍若兰,队员有萧克、欧阳毅、彭儒、段子英、伍道清、伍飞悦等三十余人。1929年2月初,红四军转移赣南途中,在寻乌县圳下村宿营,黎明时分军部遭袭。伍若兰为掩护朱德、毛泽东突围,引开敌人,不幸受伤,与伍春林同时被俘。蒋介石指示对伍若兰砍头示众,伍春林被转移到遂川大汾镇,关押在临洋监狱。伍春林刚入狱,牢房头目见其年轻貌美,顿起邪念,春林与同牢的女红军,斗智斗勇,坚贞不屈,终究使其淫威不能得逞。五年后,桂东县立中学教员胡晋如,以390块银元将伍春林赎出监狱,纳为续房。胡晋如中年丧偶,家中富有,但春林在胡家从不持富欺穷,善待贫困乡邻,贤惠,人缘好,有口皆碑。
  全国解放后,胡晋如在土改中被镇压,伍春林戴着“地主婆”的帽子,遭受批斗,入狱多年。出狱后,她跑到北京中南海,见到姑父朱德委员长,哭诉不幸遭遇,提出要回耒阳老家。不久,文革爆发,伍春林一直珍藏的朱德亲笔信,被红卫兵抄走。伍春林在忧郁中与世长辞。1978年,伍春林的大儿子胡鹤鸣,为落实母亲的身份问题,提前退休,只身来到耒阳,一边做小本生意,一边打听伍家情况,好不容易找到伍江华。在舅舅的帮助下,胡鹤鸣先后找到段子英、伍道清、彭儒等老红军,出具证明,又找有关部门,落实了伍春林的女红军身份。1982年,伍江华去了一趟桂东,见了胡鹤鸣一家,却没有见到伍春林的另外六个子女。此后三十多年,竟然连胡鹤鸣都失去了联系。伍江华常常想念桂东的亲人。最近,我的长篇纪实文学《耒阳儿女上井冈》出版,伍若兰、伍春林都是书中主要人物。伍江华老人跑到我办公室,表示感激,同时提出想去桂东寻亲的心愿。我正好也想见见伍春林的后人,便与伍若兰的侄儿伍天晓商量,一起去趟桂东。
  桂东和耒阳同属湘南,相距两百多公里,山路崎岖。我们一大早从耒阳出发,颠簸五个小时,抵达桂东县城沤江镇。桂东作家陈应时是我的文友,等候我们多时。他是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新闻办主任,文联主席,作协主席,身兼数职,年轻有为。我们到后已是下午三时,陈主席热情地带我们到一家餐馆,填充饥饿的肚子。桂东的菜,口味很不错。吃饭时,陈主席问我们有伍春林后人的联系方式吗?伍江华说,他当年见到胡鹤鸣,是在汽车站后面的招待所。可是,三十多年过去,斗转星移,城市变化很大,老汽车站早改建成广场,招待所拆了,哪里还能找到胡家的人呢?伍天晓向一些老人打听伍春林的子女下落,可惜谁都不清楚。陈主席笑着说:“你们这样找,是不可能找到的。”这下子,大家都急了。我突然想起,两天前从网上看到一篇关于伍春林流落桂东的文章,好像作者是罗健东。他既然写伍春林坎坷一生,必然采访了伍春林的后代。我便要陈主席联系这个作者。真巧,这个罗健东是县旅游局局长,陈主席认识。我们通过罗局长得知,伍春林的孙子就在县公安局当法医,叫胡绍南。更巧的是,公安局就在我们吃饭的餐馆对面。
  于是,我们迫不及待跑到县公安局。在门卫保安的帮助下,很快,胡绍南骑摩托车赶来。他五十岁的样子,身材高大。听说是耒阳的亲人来了,激动不已。从他口中得知,伍春林的四个儿子先后离世。他们临终前,都嘱咐子孙,要找到耒阳的亲人。目前,伍春林的三个女儿健在,其中大女儿和二女儿在广东,跟随子女身边。最小的女儿胡鹤喜住在乡下。当即,胡绍南带我们到罗霄社区,见到了伍春林小儿子胡鹤秀的外甥女黄智园。小黄拉着伍江华的手,边流泪边说,她的妈妈胡丽萍曾两次到耒阳寻亲,每次都在耒阳住三四天,四处打听伍江华的下落,始终没有找到。后来,胡丽萍绝望了,觉得这辈子见不到耒阳的亲人了。如今,伍春林的第五代子孙都成年了。几十年来,胡家人念念不忘耒阳的亲人。
  黄昏,我们在胡绍南夫妇及小黄的陪同下,漫步在街头。桂东是小县,地广人稀,人口二十余万,其中城区只有四五万。县城坐落在山沟,海拔八百多米,是全省海拔最高的县城。城不大,人少车少,街道依山傍水而建,沤江清悠悠流过,青山绿水,街面洁净,宁静而秀,颇有小家碧玉的风韵。桂东是革命老区,毛泽东、朱德、彭德怀、陈毅、任弼时、王震、肖克,这些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曾在桂东开展革命活动。“沙田来了一支兵,说话和气讲公平,世上哪种军队好,要数工农革命军。”这首至今在桂东流传的民谣,透露着当年的军民鱼水情。1928年4月,毛泽东同志在桂东沙田颁布了著名的第一军规——《三大纪律•六项注意》,也就是后来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1928年8月,红四军主力冒进湘南,在郴州遭到惨重失败,二十九团全团覆没,史称“八月失败”。毛泽东闻讯带了伍中豪的一营,赶到桂东唐家大屋迎回红军大队,实现“井岗山第二次会师”。这段历史,我的新书中写得很详细。1934年8月,红六军团奉命西征,在桂东寨前举行誓师大会,拉开了红军长征的序幕。陈奇、方维夏、邓力群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从桂东踏上了革命的征程。
  桂东经济欠发达,交通不便,资源匮乏,但山川秀丽,旅游资源丰富。除了红色旅游资源外,还许多迷人的自然风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八面山,有“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之誉。保护区内花岗岩地貌、碎屑石地貌、喀斯特地貌、第四纪冰川地貌,这些地质遗迹,国内罕见,极具科学研究价值。四都溶洞群,更是南方最大的溶洞群,在其国宝洞中出土了熊猫化石。桂东的森林是原始的,生活是原生态,民风也很淳朴。人们不喜欢打牌打麻将,平时最喜欢在河边散步,到山中攀登,也爱看书。我注意到,城中有好几个书店。不管是在河边还是广场,到处能看到手捧书本的市民。这与我们耒阳街头,到处是牌馆和麻将声,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夜宿桂东宾馆。窗外,蝉鸣阵阵,愈发显得静寂。翻看段子英、伍道清、彭儒的等老红军三十年前写给胡家的证明材料,看着段子英、伍道清的亲笔字,我久久难以入眠。八十五年前,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女,为了推翻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解放劳苦大众,不惜投身湘南起义,义无反顾追随朱德陈毅上井冈山,那需要多么大的勇气。那种为信仰献身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今天我们的社会,恰恰失去的就是正确的信仰,让金钱、享乐、物欲迷失了方向。长此下去,老一辈革命家和先烈们用鲜血换来的红色江山,真担心会变色。
  次日早上八点半,一轮红日破雾而出。胡绍南夫妇带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婆婆,赶来见我们。她是在胡家长大的,小时候受过伍春林很多疼爱。文革时伍春林坐牢,她去了监狱送饭送衣。伍春林含冤去世前夕,给她讲过最大遗憾是未能见到耒阳的亲人。如今,老婆婆听说耒阳的亲人来了,不顾年迈体衰,执意来见面。老婆婆还陪同我们参观了唐家大屋,三台山森林公园。期间,伍春林的几个孙辈后人陆续赶来,与伍江华相认。期间,我提出很想去伍春林的故居看看,祭拜她的墓地。可惜,他们都说找不到。
  中午时分,小黄的丈夫匆匆赶来。他在八面山风景区工作,特地请假赶来的。随后,他请我们到郊区一家农家乐吃饭。席间,大家回忆起伍春林的很多往事,唏嘘不已。饭毕,就在我们准备返程之际,一对年轻夫妇急急忙忙跑来。女的自称叫胡中霞,是胡鹤喜的女儿。她大学毕业后在俄罗斯做生意,现居住在莫斯科。她刚从莫斯科飞回国内,看望母亲,得知耒阳亲人来了,专程从广东连夜开车来的。胡中霞见了伍江华,泪流满面。在胡中霞的带领下,我们见到了胡鹤喜老人。又去十多里外的增口乡,看了伍春林的故居,还到山上找到伍春林的坟墓,祭拜这位女红军的在天之灵。
  离开桂东县城,已是下午四点半。我们与胡家人依依惜别。我们的车走出很远了,伍江华老人还不是探头往窗外,望着挥手告别的亲人们。老人的双眼泪花闪烁,还掉落几滴在地面。这是从此不会风干的泪花,是留在桂东永恒的思念。我想,也会是我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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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于:2013-09-12 20:5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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