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怵目惊心的小学课堂

何美鸿
2017-05-13 15:08 分类:随笔  阅读:355  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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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些极端的学校教育方式对孩子的伤害是永久的。偏偏我入学那么早就在周边的同学身上亲睹了。

  事情发生在我小学二年级。那个教我们语文的班主任平老师也只能教二年级。平老师个头矮皮肤黑,据说他只上完了初中,是我们那时学校所有民办教师中学历最低、教学水平最差的。那时大家就肯定他教不了三年级。一年级他也没办法教的,因为他不识拼音字母。他能占用学校民办教师的一个指标,现在想来,与小学校长是他的伯父不无关系。相对其他民办老师他的体育倒是较为擅长,各年级的体育课都让他兼着。

  他对我还算不错,因为从一年级升上来时,我是班里的第一名。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甚至期中考试时我怀疑他都没怎么认真批阅,就在我的语文试卷上打了个大大的98分。那个时候,班上同学的语文能上八十分就是高分了。当然,我的语文成绩肯定不能优秀到不出差错的地步。有一次他让同学分批上讲台听写,我就把“考”字的下半部分多加了一横,给写成“与”字了。其他没写对的同学都被他狠训了一番,轮到我,他似笑非笑地用眼瞪了我一下。这算是极轻的也是对我唯一的一次责备。还有一次,他给大家布置了一道用字组词的作业。有一个字,全班同学都不知道怎么组词,平老师自己也不会,特意走到我座位旁来询问我,可我也不会,后来关于那个字的组词全班同学的作业本都被打了勾。——那是我印记里他对全班同学最包容的一次。

  也许因为个子较高,我被他分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分座位这点上他倒是没有偏袒我。不过那些学习成绩差的男孩子大部分被编在教室的后排了。坐在我前排的一个名叫水清的男生,每天上课时都在埋头津津有味地吮吸自己的一个手指头。那个手指头被他吮得溜圆发白。有时他正沉迷其间,平老师会突然点他的名,然后令他把那个手指头伸出来供大家观赏。——对于水清,平老师这样的教训算是极轻的了。

  写到这里,如果你以为平老师的教育方式没什么特别极端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刚才提到平老师不怎么惩罚水清,大概是念着他的年龄比其他同学稍小点吧。可是与他同班的哥哥水勉受到的惩戒就有些怵目惊心了。

  水勉水清两兄弟在班上成绩都是快垫底的那类。我对于他两兄弟同班同学的印象也仅停留在二年级。他们还有另外几个成绩垫底且又不安心听课的同学能被我记忆深刻,很大程度上因了平老师对他们“特殊照顾”的缘故。或许因为水清年龄小一点,弟弟不守纪律所应受的惩戒便由哥哥一起承包了。其实,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课堂上能犯多重大的错呢?无非是不听课还做小动作,且与同学交头接耳罢了。那几个平老师眼中的“老油条”是经常被责令到教室前罚站。

  孩子被叫到教室前罚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但或许觉得这样的惩罚不起作用,平老师就让被罚的两同学互捏对方的耳朵。水勉和另一位名叫运轮的男生就经常不得不在讲台边像两只小动物被驯兽师指挥一样,彼此都用一只手将对方一只耳朵捏住。倘若他们捏得有点松,平老师发觉后会勒令他们捏紧些,直到他们感到疼痛为止。

  出现这样的场景时整个课堂鸦雀无声。没人敢哄堂大笑,也没人会幸灾乐祸,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是否会轮到自己头上来。捏耳朵并非唯一的惩罚方式,平老师有时还会拿圆珠笔在不守纪律的孩子鼻翼下的人中两边一条条地划线,或者贴上白纸条。

  如果这样的惩戒只是昭显一位老师的幼稚,那让孩子张开嘴并向孩子口里啐痰并命他们咽进去就恶心至极了。

  那样啐痰的情形至今想起来都怵目惊心。班上水勉和运轮两同学都受过那样极端的惩罚,且不止一次。每次看着他们返回座位时那满脸的木然我的内心都觉五味杂陈。可作为班上三好生的我胆小怕事,哪敢因恃着他对我还算不薄的优待对他的这种野蛮行径公然持有异议?班上的绝大部分同学其实都同样怯懦,当然也包括受害最深的水勉和运轮。有一次在校外我遇到水勉和班上几个男同学。其中一男同学告诉我说他们准备找人打平老师一顿。我不觉“啊”了一声。那个时候“老师”这个词在我心中还是神圣的,打老师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可我居然又隐隐地希望他们能够付诸行动!

  可终究没有见到他们的行动。现在想来,我们那时才多大啊,都未满十岁的孩子,哪有违抗一名教师的勇气和能力。甚至我怀疑水勉是连父母也不敢告诉的。因为他内心里明白是自己不遵守纪律错在先。

  不知道水勉有没有把整个二年级念完,而我也像熬一样终于等到不再须平老师任教我的三年级了。此后,听说平老师那样惩罚学生的变态方式有所收敛,到最后再也没有使用过了。可每忆起,都似如骨鲠在喉。老校长退休后很多年,而我离开故乡也很多年后,听说小学校大部分民办老师都转正了,并且许多都调入了邻村的初中部任教,而平老师竟然还当上了小学校的校长。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我很为村里的小学教育担忧。再之后,便听说我们村的小学校撤销与邻村合并办学。平老师的校长生涯似乎没当上多长,我竟然有点暗自庆幸。母亲有一次在回老家的公交车上遇见平老师,因顺带着帮平老师买了一张车票,他一直不停地连声道谢。我能想见,那刻的平老师应恢复成一位素朴的乡村教师了。

  而关于水勉,离开故乡多年,已几乎没有他的消息。只是前两年,母亲一次告诉我,水勉突然打电话向她询问我的手机号。其实水勉只是通过母亲帮我一位外村的初中同学询问我的联系方式。怕我被无关的人骚扰,母亲透露我的手机号时显得非常审慎。水勉于是一直轻言反复解释说:我和她都是一个村长大的,又曾是同班同学,我不可能会伤害她的。

  ——这个童年时心灵受过创伤的水勉,他的那番话显得是那样地恳切而卑微。或许,短促的校园生涯没能带给他们小村以外更多更广的学识,但生命课堂里的厚道与纯朴,他一直在小村里年年月月兢兢业业地温习着。我想,对已改过了的平老师,这个长大了的本分的孩子终究会在心底将他原谅,或许这也是放下从前的最好方式。


  • 阳抒云

    评论于:2017-05-14 21:23:53

           “让孩子张开嘴并向孩子口里啐痰并命他们咽进去”--骇人听闻,这样的人渣能当老师说明那时的腐败不亚于大老虎们,这样的人是品质恶略、没有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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