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考安全员

何美鸿
2017-05-24 19:13 分类:小小说  阅读:281  作者文集

  五月中旬的路考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那天太阳很大,天气介于温暖和炎热之间。杨生套着一件后背统一印有“路考安全员”字样的米黄色马甲,在听到广播提示后,走到三号考车的车头来。先他一步来到三号车旁的考生——一名个头几乎还没有考车高的瘦小男生见到他时稍稍错愕了一下,旋即对他毕恭毕敬地问候了一声:“考官好!”

  尽管作为一名路考安全员,隔三差五就要应对各式各样的大批考生,可杨生还是很快认出了这名一个多月前就已参加过一次路考,且同样分在他名下的瘦小男生。——这样的凑巧几率很小,以致这名男生见到他显出错愕的神情时,杨生也不觉愣了下。

  之所以能认出,是这名男生眍眼凸唇的寝陋面容和矮小身材太易让人辨识了。

  杨生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迅速瞥向考生撸起袖筒的手腕。手腕处有个细小的黑色蝴蝶瘢痕——这是安全员与考生的接头暗号,之前向黄牛党交付了四百元现金的这批考生手腕处都被盖上一个相同的戳记,以此表明他们是路考中的受助对象。当然,不是每次路考都采用蝴蝶瘢痕的,也许下次就是一朵玫瑰花或蒲公英印在掌心或别的部位,总之不能出现在太惹眼的位置就好。当然他们的姓名、身份证号和人头像之前都清清楚楚输送到了黄牛党那里。

  “开大灯,放手刹。”车内有监控,杨生只能装着将脸侧向别处,低声提醒着已坐进主驾驶室的男生。

  杨生能记得这名瘦小男生的奇特面容,却并不能更清楚地记起他上月路考第一趟刚起步时就加大了油门。杨生以他车速过快为由一脚踩死了刹车。第二趟则是眼看路考即将结束都要靠边停车了,却未能打开右转向灯又被他踩下了刹车。

  作为一名从事这个行当七八年经验丰富的安全员,杨生早已对各种考生可能犯下的各种细微的错误习以为常。他也经常毫不留情地履行着对考生的违规操作及时进行制止的安全员的职责。而“制止”的方式再简单不过,只需一个简单踩死刹车的动作,然后一个电话报告到控制台,考生的这趟路考就算挂了。

  让杨生毫不留情踩死刹车的那些考生都是未曾向黄牛党进贡的人。当然,他们的路考中一定是存在瑕疵的。只是有的瑕疵是被电脑读出无可修正的错误,有的则富于弹性,是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控范围之内的失误——这是真正行使安全员权力的时候。有时杨生心情大好,对考生可以带过去的小瑕疵就懒得理会计较。有时他在家受了老婆的气,或跟朋友闹了点不愉快,甚至只是无端看着考生有点不顺眼,常常都会将自己的郁闷转嫁到路考中来——汽车起步太快,或车身稍微有点震动,都可能被坐在副驾的他一脚踩死刹车,致使一名满怀希望的考生懵懵懂懂地就不得不准备下次重考。而下次识时务的考生就很可能花上四百元向黄牛党进贡了。

  近些年买车的人多起来了,学开车拿驾照的人更多起来了。安全员的利润大有水涨船高之势,想成为一名路考安全员也得有些门道了。杨生后来的好几位同行均各自一口气打点了五万块成为了黄牛党的人。这送出去的五万块如何收回?还不全指靠着这些考生的进贡!许多考生对自己路考是自信满满的,并不想吃黄牛党这套。可是个别安全员总有办法暗中做手脚害你。有考生觉得自己开车过程中并无差池意欲投诉安全员,但若没有十足的证据,结果总是不了了之。那些给你安排考车的人,那些维持考场秩序的人,那些给你广播报号甚至让你宣誓给你发证的人,还有考场附近以考生为主要消费对象的小餐馆小商店老板,你知道他们当中谁是谁不是这个庞大的黄牛党的人?

  相比那些避过车上监控蓄意做手脚的安全员,杨生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没有良心的人。至少对那些开车无可挑剔的优秀考生他从未想法子使坏,对于那些穿着略显寒碜一看就家境困窘的考生,他也不忍挑剔他们行驶途中的个别瑕疵。他们挂考后即刻显现在脸上的灰败表情同样会让他也绷紧了脸。可是,对于那些衣着考究看似工作生活条件都不错的男女,他是从来不留情的。如果过分慈悲,就意味对黄牛党的背叛。端了这个饭碗,不狠点心行吗?为了生存,人不可能任何时候都遵从自己的意愿。

  在成为路考安全员之前,杨生是名有着十年驾龄的货车司机。如果不是多年前一场意外导致的超载货车侧翻,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是否仍开着货车奔驰在那蜿蜒崎岖总是望不到头的山路上。每次忆及往事他都心有余悸。他曾暗自发誓再也不碰车了。可是他没有文凭,也没有其它养家的技能。除了会开车,他别无所长。之后他才兜兜转转成了名路考安全员,成了一名在外人看来神秘而有点可怕的黄牛党人。所幸杨生的儿子不像自己没文化,儿子是名高材生,大学毕业后成了体面的国家公务员。儿子几回让自己不要干这行了,可他总是不听。杨生想趁着自己还没完全衰老多赚点钱给儿子还房贷。但是对于给儿子买车他是不主张的。他压根就不赞成儿子学车。当年劫后余生的不堪记忆让杨生觉得没有比开车更危险的事情了。只是学车的事儿子也不会听他的。儿子不声不响地拿到驾照后才简单一句话告知了他。并且儿子还自作主张将用来还贷的部分钱款给买了辆大众车。杨生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今天的良好天气适宜路考。这次买黄牛的考生似乎比以往都多。尽管交四百块钱于许多考生来说有些昂贵,但不能顺利通过路考所耗费的时间与精力更让人倍觉焦灼。如果买黄牛的考生很少,杨生也偶尔会暗里希望逢着恶劣的天气,好刷下大批“不识时务”的考生。事实一场在阴雨天气进行的路考的确会令更多的考生哭丧着脸。当然,不是买了黄牛就能百分百通过的,也有许多不争气的考生,安全员从头到尾一路发出轻微的咳嗽声或用指关节轻叩某个地方给予暗示,他们就是没法反应过来。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没通过考生的费用是须退回的。没能让他们顺利通过的安全员会和失败的考生一样心情不爽。

  这名眼眍唇凸的瘦小男生将车开到十字路口准备转弯的时候,车辆左边一辆三轮车行使了过来。可是这三轮车仿佛未曾进入考生视线里,这名男生仍踩着油门几乎贴着三轮车靠上去。

  “车速这么快!想撞死人呢?”杨生暗骂道。他赶忙用脚轻点了下刹车,帮助这名考生避让那辆三轮车。同样是踩刹车,用脚轻和用脚重,对于路考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结果。如果不是这次交纳了四百块,这名男生在这个路口可能得再次挂考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四百块,让安全员甘愿纠正这名瘦小男生的差错,甘愿容忍让他看不顺眼的猥琐面容——某种意义上,黄牛党由考生的仇敌变成了考生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名考生坐在驾驶室里,个头都比方向盘高不了几公分。开车的速度也稍快了些。但最终这瘦小男生顺利过关。

  之后杨生的安全员生涯一如既往继续下去。他原以为会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不料半年之后的某天一场突变再次在他生命中降临。确切地说这次灾难降临在了他儿子身上。他儿子开着的大众车与另一辆逆行疾驰而来的现代车在十字路口猛烈相撞,杨生儿子被撞成重伤。真是无巧不成书,肇事车主居然就是那名在他手下通过路考的眍眼凸唇的瘦小男生!

  杨生觉得冥冥中像是上苍对自己追加的报应。在儿子从医院躺了大半年病愈之后,杨生最终辞去了路考安全员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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