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向家的票车

曹含清
2017-10-28 21:11 分类:散文  阅读:459  作者文集

我坐在回家的票车上,回想起很多次坐票车回家的情景。家像是地球的重心,票车的车轮跨过不同的经度与纬度,一点一寸地接近它。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在县城上高中。冬至前下了一场大雪,大街小巷堆满了皑皑积雪。那天我从学校匆匆赶到汽车站的时候天色暗淡。我慌慌张张挤上一辆票车,摸了摸口袋,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块六毛钱,然而到家的车票是两元钱。

我困窘地站在售票员面前,尴尬地说我的口袋里车票钱不够,差了四毛钱。她打量了我一下,见我是一个戴着近视镜、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她豪爽地说:“看你还是学生,没事儿的,你找个座位坐下吧。”她说着接过我递给她的一把零钱。

我上了车之后坐到后排,身旁的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水珠。票车碾着厚厚的冰雪逶迤前行,发出一阵阵轰响,仿佛一股股的浪涛在车底下翻涌。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响了,一首老歌儿的旋律向四周袅袅飘荡。我用手抹了一下湿漉漉的车窗,划出一片明净光洁的玻璃,远望到一片片残霞洒落在白雪覆盖的麦田上,犹如一道道火焰在银色的麦田上燃烧。

我到家的时候夜色苍茫,一声声犬吠在漆黑的深巷里回响。我的父母正坐在凳子上看着电视。这个时候我又冷又饿,颠颠撞撞地拍响了紧锁的大门。

父亲喃喃的责怪我说不应该在这么又黑又冷的夜晚赶回家,既折腾又危险。母亲望着我饥寒交迫的样子打断他的话说:“孩子大老远的回来,别埋怨了。凑巧今儿个冬至,瓷盆里还留着一些白菜猪肉饺子馅。这大冷天的,孩子不吃饺子是要冻坏耳朵的。咱们赶紧包饺子去。”她说着走到厨房,拉开电灯,系上花布围裙。

她在昏黄的灯光下紧张有序地和面、擀面皮。父亲坐在馅盆前不紧不慢地包饺子。他们忙碌了一个小时为我做了两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饺子。很多年过去了,想起那天晚上灯光下父母忙碌的身影我就潸然泪下。

我还想起我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那时候我在河南与安徽交界处的一座小城工作。那年中秋节的时候公司放假三天,我下班之后匆匆忙忙地赶往汽车站,坐上最末一班票车。

我需要坐四五个小时的票车,回到家的时候大概凌晨一点钟。票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驶,车窗外一轮明月随着车轮奔跑着。月光下城镇的灯光犹如一只只萤火虫在我的眼前迅速飘飞,忽明忽暗。我的内心充满了强烈的幸福感与踏实感。那是家的力量,那是家的温度,那是家的光芒,让我的身心不再疲软,让我的眼前不再黑暗,让我的思绪不再迷茫!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深夜,澄明皎洁的月光犹如潺潺湲湲的山泉倾泻在村庄里。村子里万籁俱寂,似乎能够听得到月光流淌的声音。

我轻轻拍响了家门,轻唤着母亲。不久屋里的灯亮了。她趿拉着鞋、披着衣服给我开门。她问我这么晚回来饿不饿,饿的话给我煮一碗鸡蛋面条。我说不饿,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她说前几天就把我卧室的棉被、床单与枕头清洗了一遍,又在阳光下晾晒。我走进卧室,倒在干净暖和的床上呼呼大睡,至今我的身体上似乎还散发着家中棉被的温暖。

我又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我从一家公司离职了。我在偌大的城市里四处找工作,像一只孤鸟在苍莽的森林茫然飞翔,不知道在哪里停栖。一天我坐在公交车上去一家公司应聘,哥哥给我打电话说父亲患了脑血栓在县城的医院治疗,还说父亲口眼歪斜,言语困难。我听后惊愕不已。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刚刚停稳我就跳下来赶往汽车站。这次我乘坐的票车仍然是回家的那趟车,只是我买的是直接到县城的车票。

明媚耀眼的春光穿过车玻璃刺人眼目。我静静地斜坐在车座上,目光凝滞。父亲铜黄的脸膛、炯炯的眼睛、长满老茧的手掌……父亲的生活细节像电影里特写的镜头在我眼前层出叠现。想到他为我们这个家庭任劳任怨,想到他对我的疼爱,想到此时此刻他躺在病床上,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到了县城的医院之后,我找到父亲所在的病房。我推门进去,看到他颓然地躺在病床上。他脸色憔悴,髭须蓬乱。他看到我后眼睛闪亮,倏然坐起来,脸上绽露出微笑。他吐字缓慢地对我说:“我没有……问题,只是说话……有点儿困难。”我望着他结结巴巴说话的样子,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那一天我给父亲买饭,看着他打点滴,陪他说话,陪他上厕所,陪他在住院楼下的春光里散步。我还从单肩包里取出自己的电动剃须刀送给他。他执意不要,说他老了,已经习惯不修边幅。我开玩笑说:“爸爸,要是下次我带女朋友回家。她看到你胡子拉碴,邋邋遢遢的,会吓一大跳的。”他嘿嘿一笑,接过剃须刀,按了一下开关按钮,当场呲拉呲拉的剃干净了胡须。他满脸微笑地望着我说:“你要……说话算话,我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你下次要带女朋友回家。”

我和父亲好多年没有这么亲近过了,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和他玩耍的情景。在他面前,我似乎永远是个孩子,永远也长不大。

他问我工作的情况,我没敢说我已经辞职了,暂时还没有工作。我怕他为我担心,就撒谎说近期工作很好。他点点头,又给我絮絮叨叨地讲在外面为人处世的道理,然后他催着我回城,怕耽误我工作。

次日下午,父亲打完点滴我就走了。他送我到医院的大门外。当我走了很远将要拐进另一条街道的时候。我回头望到他还站在那里,灿烂的春光反衬着他花白的头发。我突然发现他衰老了很多,也像是和我隔着十分遥远的距离。

回想起这些坐票车回家的往事,我的内心泛起一阵甜蜜,也泛起一阵苦涩。我们是一群离家远行的孩子,家永远在召唤着我们,驶向家的票车好像也永远在等待着我们。

将来有一天我老得老眼昏花,满头白发。我佝偻着身子、背着行囊再次挤上驶向家的票车,一定还会回想起很多次坐票车回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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