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箱

何美鸿
2017-11-16 15:03 分类:散文  阅读:169  作者文集

  在我很小的时候,祖母有个小木箱,那个小木箱不过一尺多长,宽和高大概八寸左右,是用樟木制的,褐黄的色泽陈旧不堪,也不知道经了哪位先人辗转到了祖母手上,但并没有因为它的历史悠久而显出古色古香的韵致来。那时候,家里有许多又粗又笨的大木箱,装着些陈旧的棉织物;还有许多填满杂物的陈旧的大木柜——相形之下,小木箱的玲珑精巧便突兀了出来,虽然,它仅是只旧箱子。

  就源于它的玲珑小巧,我对祖母的这只小木箱情有独钟,就像我平时喜欢所有小巧的东西:小桌子,小板凳,小猫,小鸡……尽管后来这只小木箱底边的一角被老鼠噬咬出了一个小窟窿。小木箱通常锁着(那锁也是旧的),安安静静地立在祖母床头的衣柜上。它于我,仿似潘多拉的魔盒,让我对它里面盛装的物品充满了探知的欲望。因为我深信,这么小的一个小木箱,里面决不会盛装笨拙的露出棉絮来的破旧棉衣。那物件一定挺小巧精致的,和小木箱本身一样。况且除了小木箱,我并未见其它的大衣柜之类加了锁,可见小木箱里面盛装的还是顶顶重要的东西。

  小木箱的秘密有一天终于被我知道了。那天祖母在我面前用钥匙打开了它。里面果真是些精致的宝贝:一副细细的银手镯,一把上面镌刻着“长命富贵”的银锁,一只银项圈,两块玉佩,一吊用绒绳串起来的方孔铜钱,还有些叫不上名来的细碎银钿玉块。这些,是“祖上”留下的宝贝。

  祖母仔细地清点着那些宝贝,说:“咱家没有金子,这些东西以后就归你们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呢?”我说。

  “我死了以后呗。”祖母说。祖母关于“死”的话语,讲述给我听时总如叙家常般平常自然。

  但我对于那些银锁玉佩之类并未滋生太久的兴趣。读小学时,我有一时兴头上来,在颈上佩戴了条银项圈,并在银项圈上缀上块银锁,弄得像个少数民族的人。可很快我便觉出佩戴这饰物的麻烦。每次从课桌旁的座位上坐下来时,那银锁撞击课桌的清脆响声总要把老师和全班同学的目光一齐汇集过来。过不多久,便重新将那银项圈束之高阁。

  然而,我对祖母的这只小木箱的喜欢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我暗自希望着有一天能够拥有它。我可以用它来盛装我喜欢的小人书,彩色铅笔,日记本,卡片,还有……可我从不敢把我想据小木箱为己有的欲望流露出来,而祖母也从不曾看穿过我的心思。从童年至步入少年,每每看见它,我都会忍不住这样想,假如我能拥有小木箱……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信件日记渐渐增多起来,家里没地方可保存,我自然地便想到那个小木箱。有时我甚至想,假如祖母去世了……我不敢深想,因为自责、羞赧、恐惧立即会涌上我的心头,更因为我深爱着祖母。祖母给我的关爱还有她讲述给过我听的许许多多的民间传奇神话故事不是那只小小的木箱所能容纳的。虽然祖母常常会提及她将来的老死,且语气平静得令我怀疑死亡是否真的可怖。

  但祖母终于去逝了,在我离开故乡于外求学的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风平浪静的秋日。

  祖母的遗物都收拾净了。那只小木箱里的银锁玉佩之类很快被母亲另收藏了起来。母亲是看不上那不起眼的陈旧小木箱的。很自然地,我便成了小木箱的新主人。虽然,念及祖母,对小木箱的拥有会让我心生怯意与不安;虽然,小木箱已日复一日陷于加剧的陈旧中。

  我给小木箱换了把新锁。很快地,我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信件,各种封皮的笔记簿、日记本,朋友寄赠的卡片之类便充斥了整整一个小木箱。当它们逐渐增多令小木箱藏掖不下时,我会舍弃那些陈旧的、不再成为秘密、不再给我带来感怀的东西。小木箱里,永远存储着我少女情怀最值珍藏的物件。

  从学校毕业步入社会后在城里找了工作,后来举家迁城,那只小木箱也随着所有的家具一起迁进了我们租赁的新居。

  再以后,每天忙忙碌碌上下班,因为不如意或不得已不断地跳槽,频繁地更换着工作,尝受着城市打工生涯的酸甜苦辣。再没收到什么抒情感怀的信件,也极少书写多愁善感的日记。我的小木箱不再填充新的内容,不再藏掖新的秘密。在充满物欲与喧嚣的繁华都市里,我的小木箱和我的那些单纯思绪显得极不协和。我的尘封的日记,揉皱的梦想被深藏进那只曾被老鼠噬咬而今豁洞愈发明显的陈旧的小木箱里,孤单地踞于我们租屋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时光的流转,岁月的变迁。

  那一天,我外出而归,发现门锁被人撬开了。推门入室,满屋狼藉,桌上、床上、地上、衣橱、衣箱翻得乱七八糟。那只小木箱也难逃厄运,锁被撬开,并被掀了个底朝天趴在屋的正中央,我的信札、日记散落得满地都是。原来小偷大驾光临,但所幸小偷并未在这个简陋的屋舍里窃走可取的财物。

  不久,我们准备搬家了。虽然不管迁徙到哪里,心上都免不了寄寓都市的漂泊流离之感。从老家拖运来的笨拙大家具、细细碎碎杂物从楼上搬到楼下花了整一上午装了满满一卡车。最后我们都有些筋疲力尽了,可屋里仍有许多欲舍不忍但又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杂物。

  “还有什么东西没带下楼吗?”楼下母亲问正下楼提得两手满满的弟弟。

  “还有一只小木箱。”弟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算了吧。”我喘着气站在楼下几乎犹豫了好一会才说,“不要算了。”

  自小偷光顾后,小木箱已无法再正常关启了。我的信札之类已被我另找地方束之高阁。

  于是小木箱和一大堆我们未带走的杂碎物品便遗留在了我们在城里第一次租赁的小屋中,遗留在了一段不会再回的过往岁月。

  然而,不久我终于懊悔起来。那个最初被我渴慕拥有,最终又被我扔弃的小木箱。也许它早被人拾去当柴烧了;也许它被房东扔进了垃圾堆静静地等着衰朽腐烂?也许,它被细心的人拣起来存放在家里又被派上了什么用场?那么,那只小木箱,里面又将被盛装什么呢?该不会是我的满腔怀恋,满腹遗憾?!

  ——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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