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节

何美鸿
2017-11-16 15:30 分类:随笔  阅读:302  作者文集

  阴历七月半,一年一度的亡灵节又到了。据说亡灵节又称为盂兰节、中元节、麻姑节,我不甚了解,但孩时我就听得祖母说,这个月是鬼过年的日子,阎王爷打开了鬼门关,让各家已亡故的祖先重返到人间来,探视一回自己的亲人。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人们于是就烧纸钱,置办菜肴,酒饭等来迎接。因此,亡灵节也叫鬼节。

  各地区亡灵节的具体日期并不完全相同,有的定在阴历七月十四日祭拜,更早的在七月初八左右。我们老家的亡灵节,则是在阴历七月十三日。

  记得孩时每年阴历七月十三日的前夕,祖母便领了我和弟弟一起做起了纸包袱。这种纸包袱是为献祭给列祖列宗而准备的,有点像我们日常用的信封。它的正面绘着一个正襟危坐的人头像,确切地说,是个鬼的画像。祖母就曾对我们说,那是我们已死去的先人。但有时她又告诉我们说那画像是阎王爷呢。于是在我孩时的想象里阎王爷也不过如此,并不见得有多可怕。头像的两侧印有的字体格式如篆刻在墓上的碑文,一侧是“先考某某大人之灵”,另一侧是“孝某某某年某月某日”。那“某某”是要我们用毛笔来填写的,那时因为父亲极少在家,我记得许多年,都是由我模拟父亲的口吻,在那纸包袱的“先考”之后填上祖父的名字,然后在“孝”之后填上父亲的名字。而“某月某日”,经年都是是一律的“七月十三”。我的毛笔字写得非常蹩脚,我常常用了水笔书写代替,但这常常会引来祖母的责怪。在祖母看来,不用毛笔书写不足以显示我们对祖宗的虔敬,而且,女孩子书写纸包袱多少也会有伤风化之嫌。等到弟弟会识文断字时,这项伟大的亡灵节差事就全权由弟弟代劳了。

  写好纸包袱,接下来要准备一种巴掌大小、上面戳了许多窟窿眼的黄色裱心纸。这就是我们平常给逝去的亲人祭祀时烧的纸。把纸卷折成圆柱状,掐住一头往里再摁一下,就做好了一个酷似鸡蛋卷的小纸筒。把做好的数量不等的纸筒尽可能多地放进先前纸填好逝者和祭拜者名字的纸包袱里,之后再用浆糊把封口粘上,并在封口粘贴处用毛笔字再写上一个大大的“封”字,这个纸包袱才算真正做好了。每年我们做的纸包袱都要装满半箩筐。当然,这期间,姑父姑母等其他亲戚也会送来写好的纸包袱,加在一起,足有两箩筐了。祖母说,这些纸包袱是给鬼用的钱。

  尽管那是鬼最大的节日,但在还是孩子的我们看来,亡灵节就像过新年一样让我们感觉到开心,而丝毫没有对于“鬼”这样一个模糊概念的恐惧。最开心的,要属七月十三那天吃完中饭的下午,我们在祖母的带领下,把纸包袱弄到家门前不远处的坡岸上燃烧的场景了(鬼节这一天是不用像清明节那样上坟的)。只见祖母把所有的纸包袱像一座小山一样堆成堆,然后在纸包袱的旁边摆上一碗米酒,或者一盘油饼以示祭献。我们常常会为那盘油饼感到嘴馋,但祖母会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说,祖宗吃过了,我们才能吃。见我们纳闷,祖母又补充说,祖宗吃过后,那油饼还是完好的,于是我们才放下心来。

  在燃烧纸包袱之前,祖母会找来一个小石块或者瓦片之类的东西,然后沿着纸包袱周围的地面划上一个大大的圆圈。这是我最感到快乐的所在,因为这令我想起了《西游记》里孙悟空在三打白骨精里用金箍棒给唐僧划圈的情景。祖母说,划了圆圈那些纸包袱就不会飞向别人家里了。

  接下来祖母便开始点燃那些纸包袱,然后向纸包袱上抛洒着些饭粒。祖母还常常会对着纸包袱自言自语地说上些什么。我们则在旁边烧着纸钱。我烧的纸总是不如弟弟烧的多,因为祖母不允许,她说,女孩子家烧的钱都是“破破钱”,祖宗收到了会不好用出去呢。祖母还说,这些纸包袱和纸钱燃烧的时候,我们的那些祖宗就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我们。

  纸钱烧得差不多的时候,祖母让我们站远一点,然后她开始燃放爆竹。爆竹放完的时候,亡灵节也就差不多结束了。而地上那盘让我们垂涎的油饼,却早沾染了星星点点的爆竹灰。

  我们想要在那灰飞烟灭的地方多逗留一会,可祖母却告诫我们赶紧回家,因为据祖母的说法,那天很容易出现“鬼打墙”的。所谓“鬼打墙”,就是人被鬼给弄迷了路,在外面转半天回不了家。因此,七月十三那天,尽管我们怀着对亡灵节的兴奋,却不得不躲进家里,在夜幕尚未降临的时候,大门被祖母给早早阖上。

  祖母去和父亲去世后,家里再没有过过亡灵节。我不知道,早入土为安的祖母和父亲若地下有知,是否会责怪我们?但我宁愿相信,有一种永生的怀念,会超越亡灵节这仪式的本身,而长久地牵绊着阴阳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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