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故乡的消息

何美鸿
2013-09-29 14:58 分类:记事  阅读:829  作者文集

  “妈,有什么事吗?”傍晚,刚来得及淘好米放进电饭锅,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你在做什么?我打你两遍电话了都没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说。
  “我刚在厨房呢。”
  “哦,”母亲顿了顿,接着转入正题说,“你晓得不,我们村盘上的兴旭子也死了。”
  母亲之所以说“也”,是因为不几天前,母亲打电话告诉我曾在老家行医多年后迁入城的马仔因病去世了。
  “兴旭子是哪个?”我忙问。母亲常常在不经意的日子打来电话,然后用郑重其事的口吻告诉我有关故乡那边的消息。从离开故乡到落户城里,我获取故乡信息的渠道,几乎都是通过母亲。
  “兴旭子都不晓得?他家就是住在后坊的——”母亲提示了老半天,搬出了一大堆跟兴旭子相关的人和他家住处附近的某些特征来让我回想,可我脑海里对兴旭子的印象仍旧模糊。
  “也非怪你不记得,你从小一直在外头读书,村盘上的人都没怎么接触,一大半人都不认识。——哦,想起来了,金明你总记得咯?你小时候还跟他同过学哩。兴旭子就是他的叔。”
  我“哦”了一声,知道母亲接下来会继续提到这个在我脑海里总算有了点概念的兴旭子:“去年清明时我还在村盘上看到他,肩上拾把锹,裤脚挽得老高地到田上去。我还跟他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那个时候看上去还蛮辣作(能干)的。好好的人,说死就死了。一检查就是晚期,听说是胃癌。”
  母亲总是把了解到的故乡的重大消息在第一时间内告诉给我听,然后试图跟我一道来分担分享那在我仿佛已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苦与乐——对于那些远在六十里外的故乡人,母亲对他们命运荣枯浮沉的关注远胜于我。
  “是吗?”听到这个和父亲当年同样的病因,我的心忽地一沉,然后回答,“好像我们村好些老年人都是得癌症过世的——那个旺生好像也是胃癌?”
  “你是说以前那个唱戏的旺生?他不是,他哪里是胃癌,他得的是肺癌。”母亲仿佛有点不满我把这个病症给说错了,“旺生都死了好几年了。不过说实在的,他都活了那么大把年纪,去也去的。人家兴旭子六十都不到,家里还种了十来亩田。”母亲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唉,原来在村里一些经常一起说笑做事的人老的老了,死的死了,都没意识到自己原来也这么大年龄来了。”
  “人家说现在五十来岁还算中年呢。”我安慰母亲道。这句话我常用来和母亲打趣,但这个时候母亲在电话那端显然是严肃的。母亲和我说出来的关于故乡的话题同样是严肃的。
  “是啊,本来我都觉得自己还蛮年轻的,回去看到村里那些差不多年龄的人好像都老了好多,唉,”母亲一句一个“唉”,“还是村里人活多事重,人也老得快,上次我看到菊生老得背都佝偻了——菊生你总记得吧,原来住我们家隔壁的。年轻时他多高大的一个人,那次他跟我打招呼我都几乎认不出了。”
  “菊生我当然记得。”我忙说。
  “你晓得不,上次红红差点都被亮子给一拳死了。”对于故乡角角落落里的人和事,母亲的思维总是跳跃得快,这会她提到了我孩时的姐妹红红。
  “为啥事?”
  “哪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老公亮子在贵钱的店里跟些人打牌——贵钱家的店晓得不?就在我们原来屋后那条横塘过去路口那边——红红来喊亮子好像说什么田亩钱的事——亮子当时正玩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红红的话?可能红红当人面咒骂了他几句,亮子就对红红身上捶了一拳,红红的头一下就撞在墙上,当场晕死过去。亮子开始还说她装死,后来旁边人提醒说不行了,亮子这才慌慌张张把红红背起来送到镇上医院去抢救了过来。”
  “亮子看上去挺和善的人啊,下手那么重?”
  “是啊,这人要一上了赌桌,好人也变坏了。农村里就这样,平常闲下来一点没事做,大家就凑在一起打个牌搓点麻将,赢输倒也不大。”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村很多人都会唱戏,要是还能保持那种风气,闲下来都琢磨怎么唱戏多好啊。”
  “那怎么可能,唱戏的那一辈人都老咯,再说现在哪有什么年轻人来听戏哦。”
  母亲说完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以为她准备挂电话了,可她忽然又想到什么,说:“对了,六妹太太的事我跟你说了没?”
  “六妹太太的事你前些日子不是告诉我了吗?”我说。
  “我跟你说过?没有吧?”母亲在电话那头将信将疑的口吻,“那你说说,六妹太太家里发生的是什么事?”
  “你那天不是说六妹太太的儿子出车祸成了植物人?”我回答说。母亲后边那句询问让我觉得她有些孩子气。
  “是哦——我还真跟你说过了啊。唉,你说六妹太太多聪明多好的一个人哪,本来她和儿子一家人过得多平整的日子啊,都说好人有好报,人家招了谁惹了谁,偏偏天上掉下这样一场祸患?”
  我记起小时候有一次因画了一个人像让六妹太太大加赞赏并奖个月饼给我吃的情景。因为那一个月饼的奖励,加之那之后六妹太太见到我总一副笑眯眯的的眼神,她在我印象里永远是那么地和蔼可亲。可六妹太太偏又是那么地不幸。她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九岁那年发了场高烧后就变成了走路有点跛的傻子,后来在家门前江河里游泳时出意外死了。谁想多年后小儿子竟也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现在六妹太太天天在家里照顾儿子。唉,想想人这一辈子,也别去想什么荣华富贵,平平安安才是福——老者人说的话还当真没错的!”
  我陪着电话那头的母亲长吁短叹一回——其实,这种感叹已经很多回了。从母亲电话那头大多数时候传来的关于故乡的消息,常常都这样地揪着人的心。这些来自故乡的消息,犹如一剂清醒剂,总是教我偶尔因向往所谓“荣华富贵”而滋生浮躁的内心沉落到对故乡的莫名愁绪里。那经年不见起色的故乡像是一道无法痊愈的伤,多年来固执地隐伏在我的心里,让我时常透过这城市的浮华窥见背后生活的严峻和生命的卑微。我相信这种感觉在母亲的内心尤剧。而在某种层面上,故乡于我其实是隔膜的,这些来自故乡的沉甸甸的消息,我还会时常不知觉地用着一名城里人的身份以置身事外的态度来聆听。但在母亲,故乡的根柢早已深入了她的血脉,她的骨髓。
  “对了,马仔的棺材在村盘上没处停放的事我跟你说了不?”
  母亲又开始健忘,又在重复不几天前已告诉过我的事情:“想当年马仔在村盘上多风光,后来一大家人迁到城里,老家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了回家安葬连停放棺材的地方都没有,唉,竟在外面停放了一夜,想起来就觉得凄凉!”
  “我想来想去,赶明老了还是要住回乡下去,老者人说落叶归根嘛!反正米兰答应把她那套房子便宜卖给我。”母亲接下来的话让我明白她其实并非真健忘,她只是想要在她兜兜转转的复述里再次得到某种内心的回应和共鸣,“要不,等我老去的那天,总不能跟马仔一样把棺材在停放外面场地上吧?有个房子,好歹,那里总有个属于自己的窝。”
  母亲的话让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故乡,那遥远的故乡,连着母亲的感喟,将它的沉重与沧桑一点点渗透进了我的魂魄里!

  • 旁观者

    评论于:2013-09-30 09:24:55

          城市化对我们的传统是多么残酷啊! 以前我们有祖坟,祖宗们躺在那里享受子孙世代的香火。 可以后呢?能被子女一代祭奠就算不错了。人若失去了归属感,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对个人如此, 对社会何偿不是如此

  • 在下无言

    评论于:2013-09-30 11:54:22

          “这些来自故乡的消息,犹如一剂清醒剂,总是教我偶尔因向往所谓“荣华富贵”而滋生浮躁的内心沉落到对故乡的莫名愁绪里。那经年不见起色的故乡像是一道无法痊愈的伤,多年来固执地隐伏在我的心里,让我时常透过这城市的浮华窥见背后生活的严峻和生命的卑微。我相信这种感觉在母亲的内心尤剧。而在某种层面上,故乡于我其实是隔膜的,这些来自故乡的沉甸甸的消息,我还会时常不知觉地用着一名城里人的身份以置身事外的态度来聆听。但在母亲,故乡的根柢早已深入了她的血脉,她的骨髓。”——纠结!

  • 在下无言

    评论于:2013-09-30 11:57:37

          无论怎样,都是故乡情结——乡情!

  • 旁观者

    评论于:2013-09-30 18:32:16

          乡村是我们传统文化的根。一旦失去这个根,很多亊就不好说了。我们的后代恐怕就读不懂现在的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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