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亲

里远
2018-01-04 14:28 分类:随笔  阅读:787  作者文集


? ? 父亲去世已经四周年了,但我至今没从亡父的悲恸中走出来。

? ? 越思越想,父亲的一生很不容易。先不说他童少年经受国家战乱,颠沛流离,时不聊生。就说从我记事起,他就屡遭厄难,挫折坎坷,简直没有一天好日子过。而在父亲所受的磨难中,有一项是因我的过失带给父亲的,这使我至今想起來内心都因愧疚而隐隐做痛。

? ? 父亲原是刚解放就参加工作的国办教师,“文革”中被以莫须有的罪名辞退回乡劳动。父亲多年从事教育工作,身体较弱,每天架着高度近视眼镜,劳动一天累得趴在炕上就不想动,第二天还要照常劳动。

? ? 就是在这种艰难情况下,少不更事的我又给父亲惹了个大麻烦。

? ? 当时学校停课,初中刚毕业的我因无学可上,也回乡劳动。当时有一本家盖房,我去帮工。盖房先从地基垒起,地基从地基沟垒出地平线后,要把紧挨地基的沟槽填平,这样站着干活方便。我正在低头铲土填埋沟槽,忽然铁铣碰到一个人的脚后跟。我抬头看,是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小伙子刘道。他正搬着砖从我铁铣边经过,我低头铲土并没看见他。铁铣碰到了他穿着拖鞋的脚后跟。我放下铁铣叫住他俯下身去看,只见他赤裸的常年不洗的发黑的脚后跟被碰破了皮,血慢慢渗出。我见出了血,就告诉主家一声,带刘道去乡卫生院包扎。

? ? 离乡卫生院并不远,才一里多地。到乡卫院后,值班室没人,我站在四合院的院子里喊了几声,这时一间房的门打开,从里边出来一个边走边整理白大褂和白帽子的二十多岁的姑娘,她带我走回值班室,一见等在值班室的刘道的带泥土的脏兮兮的脚就皱起了眉头,叫他去院里用自来水洗干净。刘道洗完脚回到值班室,皱眉头叫刘道把脚放在凳子上,她用酒精棉球擦了擦,然后敷上一块药棉,用胶布粘上就完事了。我觉得处理得太草率了,但一看皱眉头那不耐烦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交完钱就和刘道往回走了。

? ? ?刘道的脚伤并不重,可我为了保险,还是到医院处理一下好。刘道想回去接着干活,我劝他不要把脚弄脏,回家休息两天。

? ? 他家住在村东头,说是家,其实只有一间土坯房。虚掩的破门板没有锁,推开门进去,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一会儿,眼晴慢慢适应了,才看见进屋靠墙一边是半截土炕,连着土炕是一灶台,这就是早年农村的连炕灶。也许是长年烟熏火燎的缘故,使本来就土黄色的泥墙上又像涂了一层墨,显得更黑了。炕上铺着半截破炕席,卷着两条破得露着发黑的棉花的破棉被。屋里一个屋四旮旯,什么摆设都没有。刘道的父亲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是他半瞎的母亲拉扯他和弟弟过日子。那时地里打得粮食不够吃,大家都很困难。但刘道家这种情况是穷中之穷,极贫户。他母亲带弟弟去上工了。我告别刘道,就去盖房工地接着干活了。

? ? 隔两天我去刘道家看他,家里没人,向邻居打听说他去上工了,我以为他的脚伤没事了,也就放心了。

? ? 谁知过了三四天,刘道家的邻居找到我家,说刘道得破伤风了。我父母和我一听就惊呆了,要知道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破伤风可是会死人的呀!马上送医院,父亲当即决定,并找出不久前领得的退职费,装在身上就出门了。我想跟去,可能我当时在父亲眼里还是个孩子,他对我说,“你就不要去了,记住以后少惹事就行了”。

? ? 父亲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天。在家人日夜惦记地熬过二十多天后。父亲把痊愈的刘道送回家后也回到了自己家。只见父亲整个人瘦了一圈,高度近视镜后的眼黑了一圈,杂乱而长长的头发白了一半,胡子拉楂的老长,四十来岁的人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大爷。他浑身的衣服脏兮兮的带着泥土反映着块块污亮,简直像刚刑满释放的囚徒。我一看鼻子就酸了,父亲这二十多天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呀!那时人们都说陪病人住院不如坐监牢,父亲这是为儿子受刑去了。

? ?母亲马上安排父亲洗头洗脸刮胡子换衣服吃饭。从父亲以后的言谈中,大致了解了父亲这二十多天的艰难历程。

? ? 那天父亲出门后,先把刘道送到乡卫生院,乡卫生院确诊是破伤风,但没特效药没法治。父亲马上打车去县医院,县医院也沒特效药,正当父亲想送刘道去北京时,一个在县医院当医生的同乡帮着打听到地区医院有治疗破伤风的特效药。父亲安排刘道在县医院住下,马上坐车去几百里外的地区医院取药。药取回给刘道用上后病情得到控制,父亲就每天睡在病房过道,直照顾刘道到痊愈出院才一块回家。父亲说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大累,抢救下刘道的生命就是最大的胜利。父亲并沒有责备我什么,但我闯这么大祸,使父亲遭受那么大的苦累,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 ? 这次事故把家里仅有的父亲的退职费都花光了,家里今后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了。

? ? 父亲教学时成绩斐然,他童少年受旧中国战乱之苦,非常热爱共产党新中国,特别崇拜毛泽东主席。虽说后来组织给他平反办理了退休,但“文革”使他荒废了多年自己热爱的教育事业。

? ? 愿父亲平凡而伟大的灵魂在天国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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