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说名字

何美鸿
2018-01-17 17:54   分类:随笔   阅读:240    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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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几回被朋友圈里的文友问起:“何美鸿是你的真名吗?”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奇怪自己竟有许多回不敢完全肯定。父母最初本给我取名“美虹”,寄寓着像天上彩虹一样美的希望。可孩时我讨厌虫子,连着讨厌有“虫”字的部首,一直将自己的名字写作“红”。取名也有时代性,大凡姓名里带“红”“兰”“霞”“莲”“英”“花”等字的,一准能猜到都是些奔四的人了。直到初三年级我才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鸿”,并非为着寄寓多大的鸿鹄之志,只是想尽量不使自己的名字那么俗气。

  事实,一直很不喜欢被家人和同学用家乡的俚语喊着的“美鸿”这个名字。可我没想到之后求学的生涯里,因为复读更换学籍等原因还会使用另一个比我本名更普通更大众化的名字,那个名字是堂舅给我换的,且此后一直堂而皇之地使用在了我的毕业证和身份证上。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这时我才念着父母给取的那个名字的好了。有人说换名字等于换运呢,那我不知道自己是好运换成了坏运呢,还是坏运换成了好运?十多年前请一位大学老师帮忙在网上开通博客,他让我使用一个网名,我毫不犹豫就用回了自己本来的名字。至于堂舅给换的那个名字叫什么,还是留点悬念吧……它是《红楼梦》里的一个丫鬟的名字,也是女儿放学回来告诉我说的经常在校园附近打扫卫生的一个衣着破旧的傻姑的名字。但并不能通过一个没取好的名字,据此就能判断出他的身份低微。后来我发现有位县级以上的官员,还有位做房产的开发商也是这个俗气的名字呢。

  因为父母给我取的名字里有个“美”字,弟弟出生后的名字里也有个“美”字。在一贯的观念里,“美”字应该是女孩儿家的名字。因而此后许多年弟弟常常为自己的名字偏女性化苦恼且心生自卑感。后来他发现周总理年轻时竟扮女妆演过戏,一下为自己的名字感到释然。想来许多人为自己一个不太满意的名字都暗自有过心结吧。记得小学时班上有位女同学名叫“香娇”,这两字若拆开来本没啥不妥,芳香娇气的女孩啊,可是一块念就成“香蕉”了。偏偏班上还有位男同学名叫“水果”,害得老有人以为他俩是兄妹。他们都只念完了初一就辍学了。我至今犹记得在邻村念中学,开学不久班主任念到他们的名字时满座哄堂大笑的场景。谁知道这令他们心生自卑感的名字不就是他们辍学的原因之一呢。高中有位男同学的名字里有个“女”字,最初老师念到他的名字时也总是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谁又知这并非恶意的笑声后却承载了一个男孩几分的羞耻感呢?尽管,这个名字也许是全班同学最易记住不忘的名字。许多年后的同学群里,我们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男生名,问起是谁,然后他出来羞答答地说出了那个带有“女”字的名字,并且希望同学们喊他现在的名字。你看,一个更换掉了的不好听的名字某种程度上就是一段希望被人遗忘的隐私。

  可是也有人不以为然的,名字不就是一个代号么。你看张爱玲那么俗气的名字,人家不也成了不俗的作家;邓小平那么普通的名字,人家不也成了不凡的改革家。以前舅舅阿姨他们聊起谁的名字好不好,就常会引用外公一句不以为然的“名言”:“名字取得好有什么用?传军、传明,这俩兄弟名字取得好吧?他们一对傻子哩!”

  在舅舅阿姨那辈的人眼里,“传军”、“传明”就是非常不错的名字了,而况享有这名字的还是俩智障人士。乡村出生的人,往往迷信取个贱名以保佑孩子的健康成长。在上一辈许多从未走进过学堂、走出过村子,一生的光阴只守着村头那几亩薄田的人那里,平常被人喊的,都是早已在村里传开了的小名。他们也许有过记录在家谱上的安上了辈分的大名,可几乎没被人叫过,时间久了,他们自己也忘了。许多人的小名被喊了一辈子,可他们压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不止是没有上过学堂的原因,换成一个书生,也未必能将他们的名字写准确的,因为那分明是带着浓重家乡俚语的名字,普通话里甚至难以找到一个可以准确表音的词。他们对自己名字的不好听也丝毫不会去介意。因为在他们的生活圈子里,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在他们那里,还有比“名字仅是一个代号”更好的诠释么?

  村里也有不少重名的人,可相同的名字叫法不一样,比如前房下的水根,第一个“水”字的发音偏长偏重,然后顺带着只吐出半个音节的“根”字,这个名字就完成了;而后房下的水根,人们念到他的名字时,“水”和“根”两个音都是在短促的半个音节里连贯完成的,“根”字发第二声,并且后面拖个长长的“里”字,“水根里”,这个名字就算念完了。当然,如果村里还有第三个水根,那他的名字又可能是另外一种叫法,在名字后面加一个“的”字完成——“水根的”,“的”和“里”是老家喊人名字时经常加进去的缀音。这些叫法,除了区分,并不需要具备其他更多的意义。

  而放在更早一辈那里,尤其是女性,甚至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的。祖母姓蒋,和她同辈的人都是“蒋婆”“蒋婆”的喊她;曾祖母姓钱,大家提到她都是用“钱家女”来称她。当我们在嫌弃某个名字俗气的时候,她们或许曾多少次暗自羡慕过别人是有名字的。

  到了现代,为了给下一辈的孩子取个好名,许多父母可谓绞尽脑汁,甚至翻遍了字典逐页去查找一个新颖又响亮的字来命名。帅哥家大侄女出生后的名字就是他这个在家族人眼里有文化的叔叔帮忙给取的。帅哥也是翻遍了字典,结果找到“姝”这个字作为侄女的名字。“姝”寄寓着美丽美好之意。可谁知上户口时,被公安局的一名警察错打成了“妹”字,结果正式的学名变成了“妹妹”俩字。

  其实,我们现在给孩子取的许多看似不俗的名字,到了孩字长大后的下下一辈那里,谁知是否又变得俗气呢?一个名字的产生也许有它的时代性,但名字的好与不好真的很难评说。百年之后,那些终将刻在墓碑上的名字又能被多少人记住呢?真正能够被记住的名字的,肯定是因为名字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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