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馍

龚坚
2018-03-29 22:23 分类:记事  阅读:996  作者文集

我十六岁那年,正值文革时期,公社在车场修水库,队长派我及我年龄相仿的两个伙伴去修水库。那时粮食紧张,每人每天平均七大两,吃不饱肚子是常事。在家里还有南瓜野菜垫底,饭虽然稀,但活不是很重,还能对乎。 去修水库,我们每人带够七大两粮食,公社补助半斤,大队补助半斤,一天一斤七两毛粮,磨成成品粮,只有一斤四两左右,细粮是十分之一,菜金一天二分钱。在水库上干活,活是很重的,整天举 锤打眼放炮,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早上喝那不稀不稠两碗玉米糁饭,锤打不到半晌肚内就响如鼓了,有时连锤也举不起来了,可再饥也得熬到晌午。中午饭是红薯面虚糕,黑得像沥青,还有定量,每人三块,饭量小的够吃,饭量大的能吃大半饱。 那时,家境稍好的,从家里带点馍,老饥时,多少吃点,补贴补贴。家境不好的,就把肚子交给饥饿了。小叔从家来带了一提兜黑馍,挂在墙上,一天只补贴一个,吃后数数还剩几个,我们望着那黑馍都涎水欲滴。


一天,我打锤到半晌,肚里狼掏似的,饿得腰就直不起来,可不敢说老饥干不动了,对管工的民兵排长谎称肚子疼,排长人好,说你回去固栾固栾,(倦腿睡一会儿意思)。我回去见小叔挂在墙上的黑馍,喉咙里像伸出一只手那样,顾不得偷不偷、丑不丑、礼不礼、德不德了,上去取下提兜,掏出那黑馍,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一个馍吃完,也没尝出啥味来。啥也没有饥饿怕人,过去听老人说人在最饥饿时敢生吞活蛇,敢人食人,还不相信,看来都是真的。 


我偷吃小叔黑馍时什么都没想,就没顾伦理道德。 小叔很快发现馍少了一个,被人偷吃了。 当时我们八个人住一间屋子,睡得是地铺,铺得是麦秸。睡觉时,小叔望望大家,说:我的馍谁吃了一个,真是呀!你吃了给我说一声,不吭气。才开始,大家都不在意,接着小叔又说了一遍,这才引起大家的注意。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并还有人向小叔投去卑视的目光。嫌小叔小气,一个馍值得说。小叔见大家不吭气,还有那卑视的目光,心里有点愠火了,说:吃食东西,谁吃了都一样,别不吭气,想着我那馍都没数,把我当憨子耍了!谁知这句话,把已睡下的赵进才又弄了起来。赵进才比小叔大几岁,小叔称呼给他叫叔,我称呼给他叫爷,我们住的不远。赵进才问小叔:祥,你拿了几个馍?答说八个,吃了两个,还剩六个。赵进才又问:会不会是老鼠吃了?小叔说:老鼠吃了啃定掉有馍渣,而且其它馍也会被咬烂。这不,其它馍都好好的。小叔取下提兜让赵进才看了看。啃定是人吃了。 


当时我坐在跟前,看着小叔的脸色,听着小叔和赵进才的对话,心灵卑微的我,却不敢承认是我吃的。当时吃的时候,只想着是亲叔的馍,他的馍不会有数,吃了他也不会说啥不就是一个黑馍吗?想不到他会这样认真小气,还要追责呀!再想想小叔问问也在情理之中,吃了人家的馍,连个招呼也不打。


饥,大家都饥,不是你一个人饥。关健时候一米也能度三荒呀!越想越不敢承认,承认了就是偷,臭名远扬啊,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若无其事一本正经的坐着,也不说话。 赵进才又躺下了,说:反正我是没吃,又有几个人也说没吃。小叔说:奇怪了,这个没吃那个没吃,馍是上天了!赵进才又对小叔说;祥,你问问你家麦焕,看是不是他吃了。小叔说:肯定不是俺麦焕吃了,他吃肯定给我说一声,这娃子我了解,在家给他块馍,让死让活都不吃,宗贵的很。 


一听小叔不怀疑我,不承认的决心更坚定了。 屋里沉静极了,掉根针的声音也能听见,只有煤油灯的灯光在摇曳着,在撕扯着这难堪的乡情。这时候,小叔已撕开了面子,挨个儿"破案”了。问建奇,是不是你吃了?建奇是二性子,说谁吃你那馍,一家人死光!别人见建奇发誓,也起哄吵了起来,任凭饿死也不会不坑声吃你那馍! 赵进才见矛盾激化了,怕惹得更不好看,睡下又爬了起来,以老者的身份说;祥,不再说罢,因为一个黑馍,说的多了老丑,惹得全屋人心里不得紧。不管我吃没吃,实际我真没吃。明晌午给我发那馍,我少吃一个,给你!小叔见有人还他馍,连声说:不用不用,吃了啦就吃了啦,不再说啦,显得大方起来。 


有人赔他馍,小叔还有啥说呢?屋里终于平静了下来,鼾声抱着那个寂静的冬夜入睡了。 事情已过去了五十多年,我早晚想起这件事情心里就很不安,觉得可耻,无地自容。当时为什么不敢承认呢?那是你亲叔哩。害怕他打你耳光吗?我想不会的。可为什么不敢承认呢?由于自己心灵的卑微,不敢承认,让一屋人受窝襄气!当怀疑对相。 现在日子好过了,别说是一个黑馍,就是一个白馍,一笼白馍,用得着去偷吗?谁还缺吃呢?可那时候是那时侯,时光不会倒流,历史没有假若。

  • 何美鸿

    评论于:2018-04-01 20:24:56

          换成我,在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下,也不敢去承认了。对于还是孩子的“我”本只是一件小错,为什么感到可耻,是叔叔处理的错误方式造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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