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替我刷马桶的男生

何美鸿
2013-10-26 08:35 分类:记事  阅读:696  作者文集
  寻鬼启事:曾常万,雄性,此鬼铁青的面容,雪白的獠牙,于某年某月夜半时分于阴曹地府走失……
  这是若干年前就读旅校时,我于某天的课间用粉笔写在黑板上揶揄曾常万的玩笑话。
  曾常万正站在自己的课桌前,抬头看见黑板上我歪歪扭扭的粉笔字,便在原本寖陋的面容上佯作出一个更狰狞的表情,然后迅速跑到讲台上来,假装追着要揍我。
  那时班上有三十来位同学,男生人数仅占了三分之一。班上的女生大都有着莲脸修蛾般的姣好面容,可是那十来位男生,似乎都是从蒲松龄笔下罗刹国里走出来的人物,实在没几个长相对得起观众。曾长万算是其中一个典型。
  对班上那些外表“有碍观瞻”的男生,我也只是和班上其他女生们一样,偶尔在背地里与她们窃窃私语一番。我敢和曾常万开这样的玩笑,已是我们从外省实习归来临近毕业的事了。
  提到在外省大半年的实习……于我实在是场窘蹙而扰心的记忆。在那个四星酒店实习的江西旅校学生之中,我是成绩最糟糕的一个。理论课学得差,技艺课更是不到家。可偏不凑巧,那天上午,站在酒店二楼四号包厢门口的领班叫上正在廊道另一头包厢门口的我,说:“小荷,你过来演示一下中餐摆台!”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四号包厢。不曾想我竟是唯一一名进行了这场考核的实习生。其实餐厅领班叫上我是人事部经理授意的。头次周末,我被主管酒店内部报刊的编辑叫去办公室帮忙给弄一份剪报,那是一间有酒店老总和各部门经理在,且只有他们才可随意出入的大办公室。——那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有看到的同事还一脸羡慕的神情,以为我要被破格升什么职,谁想这竟成了我在酒店尴尬实习生活的开始。
  他们找上谁来摆台不好呢?他们断没想到我的各项动作从来就那么笨拙缓慢。来实习之前,任教我的餐饮老师看我练习摆台时就总摇头叹息着说:“我看班上大部分同学都跟餐饮挺有缘的,怎么就你与它无缘呢?”她的话让我于今后从事这个专业的念望立时便落入谷底。
  标准的中餐摆台时间是十二分钟。尽管我心里明白应如何给骨碟定位,如何在骨碟的上方依照什么顺序、间隔多少距离摆放汤碗和口杯,尽管在摆台过程中我一直尽量避免先前任教老师总提醒的“多余的动作”,但我总是眼高手低,待将所有餐具都按照次序摆放到餐台上去,将最后一块口布插入最后一个啤酒杯中时,我终究只是无奈地从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副总一种惊讶的语气里听到“十八分钟”的宣告。——这与标准摆台时间的六分钟之差,便意味着我不适合留在中餐厅,便意味着我去往另一个部门的实习生活的开始——三天后,成为酒店“关注焦点”的我从已实习了一个来月的中餐厅调离到了客服部。
  江西旅校那批同学大都分在餐饮部,只有几名同学分在了客服部。对那个四星酒店的各实习部门,大部分同学几乎一致的感觉是,西餐似天堂,中餐是人间。因为西餐厅环境优雅,工作轻松,而且每月的奖金要比中餐部门多。尽管实习生的统一工资只有区区不到三百块。且其中的一百块还是后来大家集体罢工争取来的。
  而相比,客服部就是地狱。曾常万和其他几名男女同学一开始就分在客服部实习。说是实习,其实不过是和酒店其他正式员工一样地埋头干活!……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初来乍到时是否也如我一样的充满抵触?至少,我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强烈抵触而畏怯的心理去客服部报到的。那紧箍着脖子的竖领、那在我记忆里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穿的左襟款式的土黄色工服,穿在身上简直像个暮气横秋的老太太!而且,我更明白去客服部之后每天意味着要做些什么——刷马桶!这是每天必修的实践课!
  第一天上午,客服部领班把我带到一个比我矮半个头的女生面前,让我跟着她一块“学习”打扫房间。那女生把我带到一间“缺靠(CHECK OUT)”房,径直就对我说:“我做卧室,你做卫生间。”所谓学习,不过是分工合作!——走进卫生间的时候,我感觉泪几乎都要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偏偏人事部经理几次跑来客服部,走进我清洁的卫生间来,还说看好手表过多少分钟再来看我,像是专门观察我的工作!好在那几间客房卫生间不是太脏,我总算硬着头皮干完了一个上午。
  遇见曾常万是在第二天上班时客房部的廊道上。他推着堆满杂物的清洁车,身上穿着和我一样老土的客房工服,并且脚上也穿着和我一样土气的黑布鞋——他这身装扮,又让我在内心里生起一回我们辛苦读了十几年的书,到头来却只在这里做清洁工的感慨。
  领班见曾常万是我同学,便让我跟着他一起打扫客房。来实习之前,我在班上与曾常万几乎没有过交道。但我想同学在一起总熟悉些。曾常万和我走进一间缺靠房,我像头天一样径直就进了卫生间准备清理。他走过来,说:“你去做卧室,这里我来。”
  我犹豫了一会,便只做卧室清理。做过客服工作的人大都明白的,卧室相比卫生间大都干净些,因而也好清理得多。曾常万把轻松的活给了我。——可是于我,在这酒店环境哪里都只有露拙。新换的床单的边角还没包好的时候,曾常万已经做好卫生间清洁出来了,然后他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我来。”我于是便停下,看着他整理我未弄好的床角。
  有时,各个待打扫房间的卫生状况竟有天壤之别。当我先于曾常万之前走到另一客房的卫生间门口时,我被地面上脏乱的景象惊呆了。我想要是头天遇到的是这样一间缺靠房,我肯定要束手无策竟至流下泪来的——地上竟一大滩红色的液体!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像是掉色的红染,然而更像是大滩的血迹,胡乱散了一地的浴巾、地巾、脸巾、枕巾,全乱七八糟地浸染在这红色液体里。我当然不相信这里发生了凶杀,也许只是女房客的……可是天啊,怎么会这么多!一整个卫生间的地面流得到处都是!
  我本能地掩住鼻子,几乎就要呕出来。曾常万却镇定自若走过来,仍旧是那句:“你去做别的,这里我来。”
  我为曾常万独自承揽下卫生间的活心生感激,却又羞愧难当!若我是生在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不会干什么活,也许是可以被原谅的;可我和曾常万一样来自农家,却不事稼穑,不辨菽麦,未能因袭大部分乡下女孩素有的勤劳与能干,娇气而笨拙。亲戚和家人提到我,常说,这女孩子,做事手脚咋这么慢,洗衣服的时候都听不见一点水响,那走起路来,就像猫一样,没一点声息……而邻居与家人提到我,总说,你们家孩子,就像人家城里人一样福气……先前我听着这话像赞美,此刻才明白竟是种嘲讽了。祖母生前每每担心我说,这女孩子手脚这么不利索,不晓得将来有个什么样的人娶了她哟……
  在我和曾常万去下一个房间的时候,我说什么也要自己去独自完成卫生间的清洁。可是,曾常万比我更固执,当我用手去按住冲水马桶按钮的时候,他拦住我,似乎有点生气,大声说:“跟你说了这个活不要你来!”
  我说:“我总不能一直让你这样帮我吧?”
  他不回答,开始用清洁刷刷马桶。我一早留心到曾常万非常敬业,一点看不出他做这样的工作如何委屈,似乎他还很热爱这份工作。
  我故意说:“你这是害我!”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以后你不用非得干这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内心充满了彷徨,以后我又能干什么?!
  因为和曾常万在一块干活,分配给我和他的待打扫房间数量比他平常独自打扫的房间实际多出来近一半。因而,这本属于我清扫的客房卫生间实际是曾常万在替我做。本属于我刷的马桶是这个男孩在替我刷!
  我不会干活倒还罢了,偏皮肤对清洁剂还严重过敏。似乎第四天的时候,脸上不小心给粘着了点清洁剂,当时还没多留意,次日便发现从鼻翼到嘴角生出了好长一道水泡。人事部经理答应给我调离客服部。于是我从上了五天班的客服部又调去了西餐厅——我也成了旅校同学中实习部门调动最多的一个。
  曾常万知道我离开客服部,似乎很有些不高兴,当天见到我便说:“做的好好的干吗要离开?我让你累着了吗?难道我不会一直帮着你吗?”
  他的话让我感动,然而更多的是羞愧。但我想,离开客服部至少于他少了拖累。
  其实西餐厅在我同样是一块陌生地。但我终究慢慢适应了过来。有时西餐厅送餐到客服部,我会遇上曾常万,便停下跟他说上几句话。真正我和他从这个时候慢慢熟悉起来,慢慢话语多起来。国庆期间还在读大学的男友来酒店看我,曾常万特意请求换成大夜班,腾出自己的床位让给男友晚上休息。
  毕业临近,很多同学都对未来充满惶惑,可是曾常万却表现得很有自信。我记得曾玩笑对他说,以后做酒店,我还跟着你干。他装出怒目的样子,说,去,才懒得理你!——这家伙还真不理会我,同学毕业留言,他坚决不肯给我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十多年过去了,旅校许多同学都有了联系,然而打听曾常万,没有谁知道他的动向。有时我想是不是要再写一则寻人启事?
  我想多年前曾常万替我刷马桶并不吃亏的,在外省那短短的五天客服部的实习,我比班上其他任何同学更慎重地记住了那个男生,并且用一生来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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