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满酒香的小山村

朱文科
2013-11-07 10:51   分类:记事   阅读:354    作者文集
  幼时在乡下,村人亲戚中间谁家办红白喜事,我总爱尾随大人去“吃酒”(家乡人把赴宴叫“吃酒”)。物质匮乏的年代,农家孩子碰在一起,互相炫耀的美事之一,就是比谁“吃酒”的回数多。说是“吃酒”,其实赴宴的人大多数还是冲着宴席上满桌的酒菜去的。那时,粮油、猪肉等食品一律是凭票限量供应,人们一日三餐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平时是难得吃上一顿肉鱼加美酒的。只有家中遇到喜事要办酒席了,才舍得买来鸡鸭鱼肉之类的美食和包装美观的白酒,让客人大饱一餐。那弥漫于宴席之上酒菜混合的浓烈馥郁的香味,足以刺激得我涎水落口。每每看到大人们在席间碰杯接盅,一块小肉一大口酒喝得有滋有味的样子,我就羡慕不已。
  有一次,爱开玩笑的六爷倒了一小杯酒,搁到我面前:“来,这是北京产的牛栏山二窝头,可好喝呢。”我欢喜之极,不假思索端起酒杯,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仰起脖子,一下倒进嘴里。谁知这水样的东西竟犹如一团火焰,从嘴里喉咙里滚到心口,烧得我“呜、呜”大声呼喊着哭起来。六爷他们看见我龇牙咧嘴的狼狈相,都不约而同哈哈大笑。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诱人的白酒,看起来似水般澄澈温柔,到了嘴里却有着火一样躁烈的脾性。我头回喝它,喝下的却是难堪。我发誓再也上大人们的当,更不上酒的当了!从此,我对酒又恨又怕。
  1986年,农村早已分田到户,党的政策也放宽了,我们村里的大人们各显神通,纷纷办起了鱼池、鸡场、养猪场,生活条件日益改善。这一年六月,当了三十年大队干部的父亲因为年龄的关系,被乡党委免除了村支部书记职务。父亲1956年入党,先后担任过乡农会主席、大队长、总支部书记、公社企业办主任,“文革”中曾被打倒,1979年平反,担任大队支书,为党的农村工作呕心沥血,坎坷半生,没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年老了,组织上说退就退了,而且享受不到任何退休待遇,怎不叫人心寒呢。母亲为此流过泪,说是早知道如此,在平反那年就不该再当大队支书,而是干个体,早成万元户了,人家六爷开砖厂才两年多,不就发了,还盖了新房,买了黑白电视机。父亲就一个劲地安慰母亲:“我是个共产党员,就得服从革命需要,谁能当一辈子的官啊。如今党的政策好了,只要有头脑有本事,不怕赚不到钱,新房会有的,电视机会有的。”不久,无官一身轻的父亲,就租下村委办公楼的一间门面开起了商店。当时家乡没有通公路,商店货物一律靠肩挑,从乡政府到村里,要走十多里山路。父亲和母亲起早摸黑,精心经营,一年下来,赚了三千多元。这对于我家而言,算是一笔“大款”了。我们全家盘算着再干两年,就盖上新房、买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而且还要供我和妹妹读高中上大学。谁知不幸降临到我家,年仅五旬的母亲患上了胃癌,家中为了给她治病,耗光了所有积蓄,还负债累累。一九八九年正月十九日,世界上那个最疼我的人去了。临终前,母亲嘱咐父亲一定要想办法让我和妹妹读书,上大学。然而,家中已经一贫如洗,我和妹妹只得相继缀学在家务农,帮助父亲经营店子。那是我坎坷人生的开端,也是我最失意的日子。我多么想重新回到心爱的学校、实现我的大学梦啊。父亲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常常安慰我不要泄气,鼓励我在劳作之余坚持学习,总有一天他会让我再走进课堂。
  这年冬天,父亲突然跑到耒阳城,买来一套锑制设备,利用家中两间闲置的杂屋,开起了米酒坊。我这才想起,父亲年轻时候跟村里一位老人学过烤酒。米酒是家乡的特产,味甜醇香,风味独特,很受男女老幼的喜爱。它的制作非常简单,只是那时候人们还在为三餐饭犯愁,没有多余的米烤酒喝。记得那年六爷过六十大寿,想自己酿点米酒招待客人,为了三十斤糯米,借遍了周围四个村子。父亲知道我们的担心后,笑着说:“如今不同了,搭帮党的好政策,家家有余粮了。”果然,不到三天,父亲就买到了几百斤糯米。开张那天,很多村民提着酒瓶赶来,尝的尝,买的买,都夸赞父亲烤的酒好,没喝过或者不常喝酒的人闻着酒香,就想尝上一口。有几个开商店的老板还提出以后专门卖我家的米酒。头天,父亲就卖出五十多斤酒,算算赚了十五元多呢,照这样下去,一月能赚四五百,我读书的学费生活费就会有着落了,我们是多么高兴啊。
  晚间,客人散去,一向不喝酒的父亲大开酒戒,炒了盘红辣椒伴肉丝,把我和哥哥叫来,说:“今晚我们父子三人好好喝几杯吧。”我坚决地说:“不喝,不喝!”父亲知道我讨厌酒,就说这米酒浓度低,香甜可口,常饮能延年益寿,还能用作烹调菜肴的调味料或解腥剂。我还是不肯喝。哥哥故意喝了一口,叫起来:“哇,爸爸酿制的酒真纯真甜。”闻着酒香,听着溢美之词,我动摇了,终于冒着再上一次当的风险,端起了酒杯,小心地抿下一小口。呵,根本不是几年前喝的那种玩艺儿,那种令人可怕的苦匮、躁烈、辣辣哪里去了。我惊喜之余,仔细品咂,只觉入口的佳酿,醇厚绵甜,浓香满口,过了好长时间,还回味悠悠,神清气爽,好似被一种温馨的氤氲蒙绕着,爱抚着,久久不去。
  父亲酿制的米酒一下子消除了我对酒的一切成见和反感。我生平第一次把“美”和“酒”联系在一起。从那以后,我像村人一样喜欢喝米酒了,而我们的村庄也开始飘满了酒香。每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起了床,生火烧水,将筛选干净的大米(一般是五十公斤)淘尽,放入锅中用猛火蒸。然后把我吆喝醒,帮他挑水。他就等待蒸熟透的米饭取出,倒入一盆温开水中搓洗,说是这样米饭就不会相互粘连。等到温度降至40℃左右,父亲就把研细的甜酒曲(一般甜酒曲每袋做米酒10斤)大部分倒入米中,拌匀,装入盆中或罐中,再将余下的的曲均匀地撒在上面,慢慢倒入温开水,加盖封好放在大一口大锅,过三四天即可出酒了。忙完这些,父亲就把上次密封发酵好的米饭去出大锅,通过压榨、过滤,就能从管道流出香喷喷的米酒了。看着泉水样涌溢的米酒,闻着诱人的酒香,忙得满头大汗的父亲才放心地坐下来,要我用一个杯子装满米酒,分一点给我,陪着他慢慢品尝,往往一口酒下肚,他那布满皱纹的额头会露出一丝幸福的微笑。而我,也让甜甜的味道滋润着喉咙和我的心,跟着他快活地笑着。这是汗水酿制的笑,这是不再贫穷的笑,这是新时代的笑。
  父亲烤了四年的米酒,供我读完了中专,支撑这个穷困的家。后来,父亲因为年纪大了,不能烤酒了,他又把技术无私地传授给几个穷苦村民,帮助他们相继开办了米酒厂,走向了勤劳致富的路子。从此,小山村愈发飘满酒香,一直香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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