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上的童年

朱文科
2013-11-07 10:53 分类:记事  阅读:435  作者文集
  那年分田到户,生产队把圈养的十几头牛也分摊到各家。大人们破天荒有了自己的责任田,没日没夜在田土里干活,放牛的差使,自然落到我们这些只有十来岁的孩子身上。
  每到下午四点,早早放学的我们会准时来到牛圈,把各人看管的牛牵出栏。骑在牛背上,欢快的吹着笛子、哨子,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拉出的长长队伍,成为一道移动的独特风景。家乡属湘南丘陵山区。坐在牛背上眺望,座座山岭好似平地上立着的碧螺。碧螺被葱郁的林木覆盖着,林间有嫩嫩的青草,有酸甜的野果,有啾啾的虫儿,有欢跃的山鸟。这是牛们的天然粮库,更是我们的乐园。
  在家里,父母爱我们,在山里,我们管牛们。别看我们的体积只有牛的几分之一,但牛得乖乖听话。我们手里握着牛绳,牛绳拴住它们的鼻子,任它劲大犟不过一双小手。牛吃草的样子挺有趣,它先用宽大的舌头把草卷进嘴里,再轻轻一咬,草尖儿便齐崭崭断了,声音脆脆的。牛儿吃得久了,就呼呼喘气儿,从鼻子里呼出来,味儿怪怪的。可恶的牛虻欺牛老实,不时落到牛屁股上叮血。牛儿不愠不恼,用长鞭似的尾巴轻轻拍打,牛虻就啪地掉了下来,使人感到一种快意。
  牛们在山中吃草时,我们一群孩子就在树底下尽情嬉戏;摘野果,追蝴蝶,躲迷藏,打仗儿。我们更多的是下“山棋”。下“山棋”很简单,用树枝在地面上画三个正方形套着,连成棋盘,然后拣五粒石子当棋子,两两对弈,有赢有输。赢了的就刮输了的鼻子,有趣得很。有一回,我们下棋入了迷,一下不见了牛。我们急了,只好沿着牛蹄印在山上四处寻找,结果找到天黑了还不见牛影儿。我们个个哭起来,到家时才知道,十几条牛越过两三座山峰跑到好几里路外的邻村菜园地,把人家一亩多的青菜全啃光,牛们也被菜园主人扣留了。后来,还是我那当村支书的爸爸亲自出面,说了几箩筐好话,才把牛儿领了回来。自然,我们少不了挨到大人一顿死死地教训。从此,我们就多了几个心眼,在山中玩耍时,要憨牛专门看着牛。
  憨牛有十三岁了,是我们这群放牛娃中年龄最大的。他父亲原本是中学教师,“文革”中被打成“臭老九”,呆在牛棚里好几年,后来“四人帮”倒了台,憨牛父亲平反,都病死了。由于是黑五类的后代,原本傻乎乎的憨牛就更不爱说话。伙伴们常常欺负他,尤其是明明,仗着他爸是生产队长,自己块头大,回回做游戏时,总把憨牛当牛骑,打仗儿时逼憨牛扮特务汉奸,他总是默默顺从。我有时看不惯,挺身为憨牛辩护。憨牛对我十分感激,常常从家里带几本小人书给我看。
  有一回,我们坐在一块儿听明明讲故事,不知是谁放了个响屁,引起大家一阵哄笑,目光都不约而同盯着憨牛。我当即抗议,怎能随便冤枉一个老实人呢?我说:“谁放的屁就站起来,是男子汉大丈夫就自己承认!”可是,没有一个人肯承认。明明就建议“轮屁”,并提出由憨牛来推轮。这显然是胡闹,我却找不到别的法子。憨牛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竟然同意了,真的振振有词轮起“屁”来:
  “一——根——烂——竹——十——八——节,谁——人——放——屁——狗——拉——血;一——根——烂——竹——十——八——桠;臭——屁——大——王——就——是——他!”
  天啊,不偏不倚,单单落在憨牛身上,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从此,憨牛落得个“臭屁大王”的绰号,愈发地在同伴面前抬不起头来。
  美好的韶光匆匆流逝,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小学毕业那年暑假,一个暑气蒸人的中午,我们赶着牛儿在水库里游泳,明明不小心卷进了干渠出水口旋涡中。大家吓得我望你你望我,谁都不敢去救,眼睁睁看着明明半个脑袋沉下去了。在库坝看书的憨牛发现后,毅然把书一丢,连裤子都来不及脱就跳下了旋涡——明明得救了,憨牛却永远没有浮出来。当我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都失声痛哭起来,大声呼喊憨牛的名字。
  就在那一刻,我们都觉得我们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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