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老黄

朱文科
2013-11-22 10:52 分类:记事  阅读:357  作者文集
  “老黄老黄,鼻子短头发黄。
  白天讨米饭,晚上想婆娘!
  老黄老黄,天冒亮起了床。
  忙东家跑西家,嘴巴抹得油油光!”
  每当我想起童年时代的这首歌谣,脑海里就浮现出老黄那清瘦的身影。
  老黄在我老家石镜生活了二十多年,可他到底姓不姓黄,叫什么名字,永远是个谜。老黄是河南人,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路乞讨来到石镜,在我们生产队一间废弃的牛舍,住了下来。当时文革结束,我父亲已平反,担任大队支书。父亲看老黄忠厚勤快,就推荐他在猴古岭林场当护林员。从此老黄不再行乞,一心守护着林场。
  老黄显老,三十多岁,看上去却有四十出头的样子。他中等个儿,清瘦利索,下巴长撮黑黄的胡子,头发黄黄的,皮肤黄黄的,又爱穿老穿一身发黄的旧军装,村民都就叫他老黄。老黄面慈心善,人勤快。他守护林场,工价虽然很低,但他很尽职尽责,一天到晚在林场周围转。他右脸上的那道长疤,就是夜里追偷树贼时摔伤留下的。平时,只要哪个湾村哪户人家有了红白喜事,老黄会不请自到,主动去做义工。他从不要主人家一分钱工钱,请他吃两顿饭再加两包丰收烟,他就欢天喜地了。村里男女老少都敬重他。前面那两首诙谐的歌谣就是村里几个好事者编造的,我们这些孩子一见了老黄就拍着小手唱。老黄呢,不气不恼,只是嘿嘿傻笑。因为他知道,这是在赞颂他呢。
  老黄颇有人缘,还是在分田到户后,村里许多青壮年外出广东务工了,书信便成了亲人们最大的牵挂。公社邮政所人手少,经常是大堆信件不能及时送到。老黄急村人所急,利用去上架圩赶集的机会,顺便把村里的邮件带回来,然后翻山越岭,一家家去送。每隔三日的黄昏,夕阳西下,老黄准会出现村子禾坪上。
  “老黄来啦!老黄来啦!”
  “老黄老黄,鼻子短头发黄……”
  在孩子们的喊声和歌声中,人们会从屋里跑出来,一哄而上团团围住老黄,亲热地问他有自家的信吗。老黄只好一个个叫名字。那些有信件的,从老黄手里接过,说几声谢谢,就欢天喜地回屋子看信。那些没有信件的,一副失望的样子。老黄就安慰他:“莫急,下回准有,可能耽搁在县城邮局呢。”直到把大家都哄回屋里了,老黄才心满意足回家。
  老黄结过婚,老婆是个精神病人,只跟他过了几年日子,跑了。人不光要吃饭、喝水、睡觉,还有许多麻烦事。没了老婆的老黄,独自带着小孩,成天面对干不完的家务活,老黄就烦。他最怕拆被子洗衣物,一床棉被要睡一个冬春才洗一次,那件旧军装起码要穿半个月。因为他不讲究,屋里总有股怪味儿,村里人很少上他的屋子客串。
  我却喜欢去老黄家玩,经常在下午放学后,绕道到老黄家,听他讲故事。老黄会讲很多故事,像杨家将、岳飞精忠报国、乾隆皇帝下江南等等评书故事,回回听得我入迷。老黄还会讲我的家乡石镜的古老传说,讲十出九没的来由,讲铜钱眼的神话,讲王三宝和瞎子龙的故事。我想不到外地人的老黄,对这些故事了如指掌。当然,最让我开心的事情,是跟老黄去溪岸水田里捉鳝鱼。
  十出九没是家乡的一条默默流淌的小溪,十分奇特。小溪从大义乡白云岭山脚第一个谷箩大的泉眼算起,每隔两三百米增加一个泉眼,到上架乡猴石岭最后一个止,一共是19个泉水眼,其中9个进水眼,10个出水眼,故名十出九没。十出九没一年四季涌流不断,形成溪流。两岸水田多,黄鳝泥鳅也多。每到春天,春风荡漾,柳绿花红,秧苗青青,山村犹如铺上一层绿毯。正是捉黄鳝的季节,村中男女老少,常爱在田间劳作之余,捉点鳝鱼回家,做顿可口的美食。
  老黄是村中的捉鳝高手。我放学归家后,只要看见老黄去捉鳝,就乐蹦蹦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帮着拎竹篓子。他一高兴,便向我传经送宝,传授捉鳝鱼的绝招。别人捉黄鳝用诱饵钩,他只用手捉,手到擒拿。他捉黄鳝时不急于下田,而是人站在田埂上,眼瞄埂边洞,一旦断定洞中有鳝,中指便立马变弯,伸进洞中,往往半天下来,少则四五斤,多则十几斤。这么多的鳝鱼,老黄吃不完,回回总要送些给我,剩下的全拿到集镇上卖,换来些日常用品。
  我不喜欢吃鳝鱼,觉得它的样子恶心。老黄笑着告诉我,别看黄鳝鱼可怕,其实营养价值很高,要抵三斤猪肉呢,古代有些大力士,他们之所以力大无比,就是由于常吃黄鳝的缘故。不过老黄提醒我,鳝鱼只能吃鲜的,不能吃死的。因为鳝鱼死了后,人吃了容易引起中毒。我半信半疑,就问当乡村医生的哥哥,哥哥说老黄讲得有道理,鳝鱼含有人体所需要的多种氨基酸,所以味道鲜美,还可以治好多病,具有显著降血糖作用和恢复调节血糖的作用。清代医学家张璐在《本草逢原》中,就载有“大力丸”的药方。慢慢地,我也喜欢吃鳝鱼了。
  老黄有个鲜为人知的绝活,那就是治小儿疳积。据说是他幼年跟一江湖郎中漂学的。他拿起小孩的手,按按指甲,看看眼睛,瞧瞧舌头,便知道是虫积还是食积。若是食积,他叫你去采一把叶下珠草,抓一只檐老鼠(蝙蝠)蒸汤吃,吃个六、七天包好。若是虫积,叫你去中药店买点香丸、使君子什么的再加进去。村人带孩子找他,看过病,也不忘给他点钱。钱不多,少则三角五角,多则一块,塞到他手里,他打死不要,说乡里乡亲的,一点小事儿,怎么能收钱呢。不久,人们听说乡卫生院有治疳积的西药,便不再找他。慢慢地,人们忘了老黄会治小儿疳积,但都记得他的好。
  有年春,我感冒了,肚子拉稀,不想吃饭,哥哥开了几包西药给我吃,就是没有好转。老黄听说后,跑到水田里捉了两斤黄鳝,把黄鳝头煅成灰送到我家,要我兑水服食三天,没有想到很快病就好了。母亲要我送十个鸡蛋去感谢老黄,可我一回家,老黄又跟着来了,把鸡蛋送回我家。我母亲说,老黄真是大好人一个。从此,我更加敬佩老黄。后来,我读完初中,到外地流浪打工,每次回乡,都会顺便去看望他。老黄愈发显得苍老了,更加消瘦。谁家有了红白喜事,他仍然去帮忙,只是体力大不如从前。
  岁月流逝,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童年的许多往事早已忘却,但我常常不情自禁地想起老黄。上次清明回乡扫墓,我四处打听老黄的消息,获悉他早在2000年就病逝了,只活了六十岁。一种莫名的伤感与悲哀涌上心头。“老黄老黄,鼻子短头发黄。白天讨米饭,晚上想婆娘!”想来这首儿歌,也在家乡绝迹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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