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二题

朱文科
2013-11-22 10:53   分类:情思   阅读:330    作者文集
  《老家老屋》
  
  三栋两层楼的土砖瓦房,坐西朝东,呈现“凹”字形排开,三面环山,一面临峒,这就是我老家的老屋,常常令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老家石镜,名字朴素得像漫山遍野的石头。老家土屋的后面,就是一座巨大的石崖。石崖上方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一条水渠从山腰蜿蜒而过,远远看去,就像盘旋在村庄头顶的水龙。土屋对面是一座低矮的山岭,长满茂密的油茶树和杉木,四季常绿。土屋的右侧是一片竹林,掩映着一大片菜园。土屋左边是峒,峒中几百亩水田,就是村民的根基。
  在石镜一带,朱族是大姓。我们朱家,发源于江西泰和,据说是朱熹的后代。明末,我的祖先从江西搬迁到湖南永兴县香梅一带居住,至清朝中叶,我爷爷的爷爷五个兄弟从香梅搬迁到石镜。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五兄弟的后代繁殖为五房人,每房人口上百,成为石镜的一个大姓,人称朱家大湾。解放后,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大湾的许多人家不得不在别的地方建房,于是先后有了小禾冲、坳上、小湾、对门洞、洽老背等几个朱姓小村落。生我养我的小湾就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时,我父亲五兄弟,除了大伯早在抗日战争中牺牲无后代外,其余四个先后成家,儿女成群,我们堂兄弟就有十个。子女这样多,没房子,怎么办?父亲就与我二伯、三伯商量,另选一个地方建新房。懂风水的二伯几经勘测,最终选中了绿树掩映的小湾。没有钱,三家人就自己挖地基做土砖彻墙上梁盖瓦,忙了一个冬春,把土屋建了起来,也就是左栋和中栋正厅。土屋建成不久,我就出生了。后来,文宾、文茂、文西、根春四兄弟也把家安在这里,建成了右栋。小湾一下热闹起来。
  我家和二伯以及堂哥文周住在左栋,五间土屋一字排开。房屋的结构全都是粗大的衫木支架,墙是土砖,顶是青瓦,门窗都是木制,典型的湘南民居。门前是石台阶,下面就是石灰粉刷的晒谷场。我们那里家族的习俗,住房顺序讲究个辈分次序。因为大伯不在了,二伯自然是父辈中的老大,他家住在最左边,据说是左边为大的道理。我家与二伯相邻,再往里是文周哥,他是三伯的儿子,我们十个堂兄弟中的老大。二伯家四个儿女,老大文秀姐很早出嫁了,三个儿子中,老大新民、老二吉成随四伯住在大湾,老满文俊随父母住在小湾。文俊又名秀成,我们一块长大的,感情很深。那时,住正厅屋的三伯的女儿满成,住右栋的文茂哥的儿子四妹则、女儿秀秀,文西的儿子明明、女儿明菊、根春的儿子明正,都和我差不多大,我们一起玩耍,一起上学,一起砍柴打猪草。屋前屋后,山上山下,处处有我们成长的足迹。
  春天,草木吐嫩,花儿争艳,春燕啄泥,我们在田里摸泥鳅追蝴蝶,也爱站在屋檐下听雨,雨水扑哧扑哧地敲打在瓦上,像清凉地落在额头一般。然后雨水在瓦槽里汇流而下,成为透明的水注,击在石板上,声声入耳;夏季是最开心的时节,我们在夜里捉萤火虫、捕青蛙,躺在禾场上数星星,看流星坠落,听大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也趁放露天电影的机会,偷过黄瓜、西瓜;入秋,我们在山上放牛,数大雁北飞,听秋虫啾啾,在满地落英上“抓特务”、捉迷藏;到了冬天,白雪凯凯,北风呼呼,我们就躲在土屋里,办家家,生柴烤火。我最怀念的还是夜晚坐在煤油灯下做作业的时光,母亲总是陪伴在我身边,为我和妹妹补衣服、纳鞋底。夜深了,她总是督促我早点睡觉,怕我熬坏了眼睛。睡下后,母亲每晚都要翻身起床为我重盖几次被子,因为我小时候不会睡觉,小腿经常把被子蹬到地下。由于老屋楼上四周墙体到处都是缝隙,寒冬腊月,刺骨的北风不停地吹进屋。听到母亲常常发出的胃痛叫声,我心如刀绞。由于长年劳苦,加之生活艰辛,母亲患上了胃癌,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也就在那一年,初中没毕业的我迫于家境的贫寒,离开了故乡,去了遥远的粤北山区学做木工。后来,到衡阳读财会中专。毕业时因不能分配工作,我无颜回老家,就一直在耒阳城生活,先后卖过苦力、卖过冰棒、摆过书摊、开过书店,再后来进水泥厂当工人,下岗经商,受尽挫折,最后进入公安机关当文职警察,成家立业,再也没有回老家土屋居住。我童年的那几个伙伴,三个女的全部出嫁到外地,四个男的,两个读大学分配在外省工作,两个经商成了大老板,没有一个在家务农留守土屋的。而我的几个伯父伯母如秋熟的果实,于十多年前依次凋零,我就把年迈的父亲接进城颐养天年。我最不能割舍的就是那两间土屋。它时刻牵动着我身上的一根最柔软的神经,让我牵挂和担忧。毕竟,土屋太土了,又没人居住,它华美的衣裳早被岁月一件件剥落下来,在风中飘荡。它再也承载不起如潮的笑语,再也负荷不动风月情韵。终于,在2006年夏季那场百年未遇的特大洪灾中,人走楼空的小湾,土屋倒塌了多半,后忍痛低价出售。获悉消息的时候,我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痛楚!
  我在老家老屋生活了十六年,十六年的时光是短暂的,却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历程。它是我全部的童年和少年,是我成长的起点,没有土屋就没有我的今天。人生的道路曲折漫长,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老家老屋就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条老根,无论走多远,永远鲜活在我的心田。
  
  《故乡的山》
  
  喜爱旅行的我,这些年到过很多的名山。然而,最让我留恋的还是故乡的山。
  故乡的山,静美如画。它体形不高,海拔多在三四百米,大岗小峰,连绵起伏,梯田相间,村落交错,属于典型的丘陵山区。它既没有衡山泰山的雄伟,也不及崀山莽山的神秘,既没有九嶷山井冈山的通灵,更没有庐山玉龙雪山的仙境。它,是扎根大地的小家碧玉,浑身充满了灵气和柔美。因为,它总是与山溪为伴,与流泉相依,常年溶进溪水的柔波里,清澈的水质滋润着细腻的肤肌。青青草木、嘤嘤蜂蝶、啾啾虫鸣、喳喳山雀、习习山风、潜流瀑布,虚怀若谷,真正是山的气度。童年的我,每次进山放牛砍柴,最喜欢站在顶峰,腑瞰整个小山村。村庄是一个懒散的小孩,在青山的怀抱里安静地躺着,炊烟与白云就飘浮在青山与蓝天之间,构成了一幅清新亮丽的背景。那条名叫十出九没的山溪从远处山间悠然而出,一路蜿蜒,穿过一个个小村庄,又没入了群山之中。极目远望,蓝天白云下的山野,是多么地静美。
  故乡的山,含蓄如诗。它的性格是文静的,少言寡语,不似名山那样张扬。它把自己金子般闪光的智慧,银子般灿烂的思想,钢铁般坚强的意志,燃煤一般炽烈的热情都深深藏在内心深处。山中,绿杉黄柏、青松翠竹、山花野草,鹞鹰、斑鸠、布谷、夜莺、黄鹂、白鸽……各种木材、各种鸟类、天珍物宝,应有尽有,一座山就是一座宝库。故乡的山,不只成就了村民的富饶,还告诉儿女们生活中的处世哲理。因从小与山为伴,清晨推窗入眼的就是山,登上山后望着的还是山。时间久了,村民渐渐读懂了山,山也教会了村民如何处世,如何自处。
  故乡的山,深沉如歌。穿越山中的溪流,日夜弹琴,声音像泉水样清澈、清脆。自由自在的小鸟,时时欢唱,旋律似凉风般柔和、温润。村民有一种习惯,爱喊山,烦闷时喊,忧虑时喊,高兴时喊。山中是有回声的。你呐喊,山中会激起震耳的呼啸;你高歌,山中会激起欢乐的大笑;你叫骂,山中会引了狂怒的回应……宣泄后是平静,慢慢被山的气概所折服。“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有我幼年的足印,几度山花开几度潮水平,以往的幻境依然在梦中,他乡山也绿他乡水也清,难锁我童年一呀寸心。”幼年的我,就是唱着这首歌长大的。
  故乡的山是我终生无法化解的情结。赶着老水牛,背着大斗笠,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拿着借来的《水浒传》、《杨家将》之类的小说,慢悠悠地从村前的青石板路走进山中,这样的场景常常鲜活在我的梦中。多年后我才明白,看牛、捡柴、割草,以及因为贪玩弄丢了牛儿被母亲责骂,这些看起来很艰辛的日子,其实就是诗情画意,就是生活的牧歌。故乡的山不华丽,更不矫饰,却以它独有的沉默引导并呵护着每个子女,让我学会了沉稳、宽容、坚强和博爱。那时,绵绵青山,滋润着故乡清贫的日子,柴草、野菜、蘑菇等,大山以它特有的简朴而丰蕴的宝藏,养育着纯朴的乡亲们。我幼小的心灵里,分明体味着山里人生活的劳苦,接受着山的恩赐与厚爱。
  我十六岁就离开故乡,此后就一直生活在繁华城市,但内心总有一种漂泊感。我永远是山的儿子,故乡才是我的根,我的灵魂寄托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故乡的山。想起它,浮躁的心灵就会变得宁静和坚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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