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梦想,一半是现实

朱文科
2013-11-29 12:51   分类:记事   阅读:408    作者文集
  
  初中同学李某来信了。他是位幸运儿,顺顺利利考入中专,轻轻松松分配在省城一家大公司当秘书。没几年,混了上部门经理位置,娶了董事长的千金,还买了车房,算是事业得意爱情如意了。每次同学聚会,大家谈论最多的就是他,谁个不羡慕。如今,读他的信,我竟大吃一惊,这平步青云的小子离婚了,原因嘛,跟大多数离婚者的理由差不多:性格不合。
  “从法院出来了,我在一种解脱之余,感到一股莫大的遗憾,自己一向圆满的人生,在二十八岁上出现了残缺。”李某在信末写道。
  读完老同学的信,我想起《平凡的世界》一书中的那段话:“所有人的生命历程在人类历史长河里都有命中注定的遗憾,无论凡人或伟人,无论智者或愚者,无论官运亨通或时运不济,都无可避免遗憾事情的出现。遗憾生命的里程中,永远使人类无法完美。”一语道破人生的玄机。如今,同学李某因婚姻失败有了人生的遗憾,那么,我呢?
  曾几何时,我心中一度装着个美梦,并为之苦苦追求了十几年。那是读小三时,身为大队书记的父亲参加了扫盲班,惹得同桌好一阵讥讽:“羞不羞,四十岁老头儿还上学?”为此,我伤心地哭了。因为那同桌的爸爸正是扫盲班年轻老师,那同桌就是李某。就在那晚,父亲拭掉眼角的泪,深情地说:“孩子,好好念书,将来考师范当老师,争回这口气!”
  从此,当老师成了我最大的心愿。我用功读书,八年一觉寒窗梦,却不料初三没毕业,因为一场重病休学务农。紧接着母亲早逝,贫困击破了我的复读重考中专之梦。父亲看到我的痛苦相,反倒安慰我:“人生不可能事事遂人愿,你这八年没白读,毕竟学了一身知识。爸爸从没进过校门,一生吃了没文化的亏,要不然早当上国家干部了。师范上不成,你来村小学当代课老师吧,以后家里有钱了,再读成人中专。”
  但是,我没有听从父亲的劝告,选择在乡村小学代课,而是选择了跟随邻村陈师傅,远去粤北山区学木工。正是在学木工期间,我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那个冬天,我毅然回乡,重新拿起初中课本复习,在次年春考取了衡南成人中专学校。然而,两年的中专学习,并没有改变我的命运。毕业后,我没有去南方闯荡,而是留在耒阳县城,搞建筑,烧锅炉,卖冰棒,摆书摊,开书店。艰苦的环境,岁月的沧桑,并未消磨掉我的志气。白天,我以瘦小身躯拼命干活挣钱,晚上躲在阴暗的工棚里读书写作,直到1995年冬招工进水泥厂才结束长达三年的流浪生涯。在水泥厂工作的几年,我依然坚持看书写作,因经常投稿,结识了很多记者编辑,便做起了记者梦。1998年,我下岗了,正巧耒阳电视台招考6名记者,我报了名,笔试成绩是第二名,因为没有关系,面试时被淘汰出局。次年春,我获悉耒阳报社招聘一名记者,高兴地报了名。这次我吸取教训,特地找了刚提拔为市委办主任的远亲表哥帮忙。表哥很自信地给报社社长打了电话,还写了张条子给陈社长。不料,当我拿着条子找社长时,他竟然不屑地把纸条一丢:“你找符主任打招呼有卵用,他又不管报社。”事后,有人点拨我,现在当官的都现实得很,符刚当市委办主任,连常委都不是,人家会买账?果然,最后招进报社的是个女孩子。直到多年后,社长担任市作协主席,我是常务副主席,他为这事还特地找我道歉,说了一个让我发笑的理由。其实,我早谅解了他。
  后来,在报社其他两位老师的推荐下,我进入了交警队做文秘。两年后,调入市公安局。人生命运就是这样无常,我一直梦想当教师、当记者,却始终无法圆梦,我从没想过当警察,却在公安机关工作八九年。我深深知道,这辈子难圆教师梦和记者梦了,这是我人生的一大残缺。遗憾之余,我未曾后悔,因为我追求过奋斗过,并从中得到成长,我的一生会因这份残缺而充实,而美丽。就像诗人郭龙的《残月》:“完整的一首诗/只写出一半/一半藏在被泪水漂过的意象里”其实,人活着,人生之月,一半是梦想,一半是现实。因为有梦想,才有奋斗的动力。因为现实残酷,才会珍惜生命。生命的意义在于追求的过程,而不是结果。这样朴素的道理,只有在经历很多辛酸、受过很多挫折、流过很多泪水之后,才会懂得。
  也许残缺美才是美学中最高境界的美吧,事实上美丽的东西不会完整无缺,而残缺更非苦涩的悲哀。就像人类的婚姻,不可能美满无缺,总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只要没有到万不得已痛苦不堪的地步,不要轻易放弃。毕竟,绝大多数婚姻都是可过的,真正可意的婚姻极少。人生的航道荆棘蔓延,整个世界充满着残缺。一味追求完整的人,一定是十足的蠢才。我们不必为生命的残缺而自惭形秽,将虚无的烦恼负载。只有把艰辛的劳动看作生命的必要,一半怀着梦想,一半面对现实,哪怕没有收割的指望,也会心平气静地努力耕耘,哪怕是生活在残缺里,也是快乐、充实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遥望苍茫的天穹,一轮残月高悬上空,那么真实那么清纯。此刻,我多想给李某写封回信,告诉他,月亮尚有阴晴圆缺,何况我们这些普通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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