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屋

郑根章
2019-01-28 06:59 分类:散文  阅读:1687  作者文集

    母亲的病体很使我担心了。

     去年腊月,发现母亲的病时,已经到了晚期。再加上母亲年事已高,因此根本无法手术,只能保守治疗——化疗了。母亲身体一向康健,出现这种状况,却又错过了治疗佳期,我们家人的心情很是失望和沮丧。然而事已到此,也只有慢慢地来。但由于年关迫近,家人们经过商量,决定过了新年再去化疗。几天春节里,母亲的病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心事,萦萦绕绕,不断浮现。一想起她老人家含辛茹苦倾尽全力操持全家,没享过一天的福,晚年却是这样子的落个,我的心就如锥刺一样地痛,泪也止不住地涌出来。

      然而,为了瞒住母亲,在她面前,我们都要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尽管这样,母亲还是觉察出了究竟。当劝其赴洛阳治疗的时候,她便直接了当地说:‘‘不去,那是能治好?’’事已到此,我们也就不能再绕弯子,劝她积极治疗,要相信如今的医术,最后好不容易才算说她同意了。

        挨到正月初十医院正式上班,在父亲的陪护下,母亲的化疗开始了。化疗又称烤电,病人只需一天一次到得医院的化疗科,做为时两三分钟的GO60光(呈蓝紫色)放射,不需住医院。父母就在郊区附近租了一间民房,将就在那里,并买了一些炊具自己做着吃,离医院一里许,化疗时来回走着走。

      母亲得这病,我心里最惭愧、最痛苦。去年二月,我有了小女儿,缘于政策紧,在襁褓中就由母亲给喂养。白天还好说,晚上喂奶换布的,需要几经折腾,既难睡囫囵觉,还特别劳累人。且小女有夜哭的毛病(俗称百日哭),母亲常常要熬到两三点钟。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也是受不了的,何况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但我们提出抱走的时候,母亲摆摆手:‘‘可不敢!     没事,过了百天就好了。’’当时,母亲的身体看上去好好的,但据之后的病情来推断,恐怕在那个时候就已扎了根,只是她自己没有觉察出来,我们也没有看出来罢了。果真这样的话,母亲岂不是拖着病体在照护我的女儿?这不能不叫人深深痛悔啊!

      在化疗的日子里,基于母亲身体好,似乎并无多大反应,只不想吃饭,且不能吃,一顿小半碗面汤,核桃似的一块馍,还得泡着吃。他天生的穷命,不爱吃鸡蛋,鱼类又嫌腥,其他补品也都是浅尝辄止,喝两天就腻烦了。期间我去看她,她说是身上乏力,不想活动;有时觉得满劲,一走路就又没劲了。化疗中医生建议母亲配合热疗,说是效果会更好。于是就热疗,一星期两次,共做了七八次。母亲说起插管热疗的难受状,真是无法形容。总之,母亲遭罪似的,受了很多痛苦。我有时想,要是当儿子的可以顶代,我愿替母亲受过。然而事实是残酷无情的,我也只能想想而已。

        终于熬过了慢慢的四十多天,母亲可以出院了。医生叮咛过些时日肯去复查,万不可叫咳嗽的,还开了二十来天的针药,是提高免疫力的。母亲到家,全家人皆大欢喜,绷着的心总算稍微放松了下来。经过这次化疗,母亲原本健壮的身体,明显虚弱了许多。稀饭能吃些,就是懒得吃,说自己不知怎的,总是不知道饥,一看见饭就发愁。我们哄劝她多吃些,也不行的。每每这个时候,我除了心里暗暗难过,毫无他法。也曾赴洛阳复查过几次,所幸还算安然。

       夏天的一个早上,昨夜下了雨,有点凉气,母亲突然一阵咳嗽。这之前有时会轻咳,一两声便住。这次是连咳,总觉得喉咙里有痰阻着,但咳不出来,想不咳又禁不住要咳,一咳就接二连三的。大凡化疗的人忌讳咳嗽,主要是怕病变转移到肺部,那就麻烦了。母亲一咳嗽,全家人放着的心又悬了起来,连忙叫她吃药打针。说也奇怪,每逢用药,总是初两天稍微见轻,过两天就又不管用了,其间草药、偏方也用过了好多,但都如此。全家人真是急的没门儿、没法儿。她的前胸后背(化疗的部位)也有点疼,有时会坐卧不安,舌苔也生的特别快,总觉得味瘩瘩的。母亲咳嗽起来,震得胸背更痛了,她竭力抑制住不咳,还要用手掌紧按在胸口上,真是说不出的有多难受!

      母亲尤其怕凉,一着凉气咳的就很,昼天轻,夜间重。入秋以来,妹妹把母亲接到县城她那里,一则比家乡少着凉些,再则城里用药也方便些。大概过了个把月,我去妹妹家看望她,只见她坐在厅中的沙发上,面容比以前更消瘦,身体更虚弱,怀里揽着个小棉褥;还有点吐,身边放着个痰盂。看到母亲这个样子,一霎时我的心里很难过,泪也几乎流出来。

      化疗以来,母亲时常惦记她辛苦喂养过的孙女,我的女儿。记得在洛阳看望母亲时,她说:‘’我在这儿老想你闺女,会走了吗?‘’我说:‘’会摇晃着慢慢走了。‘’她问:‘’会喊叫爸妈不会?‘’我回答:‘’还不会,不过逗她的时候已经知道笑笑了。‘’母亲面带喜色地交代我:‘’小辈们她最小,要好好照护着。‘’这次见到我,母亲依旧十分牵挂地问了许多,像‘’闺女怎么样了‘’、‘’闹人不闹人啊‘’诸如这些。我告诉她都挺好的,叫她不用应记。她听了以后,不无伤感地说:‘’我应记也是瞎应记的,现在见面,恐怕连抱抱的力气也没有了。‘’当提及母亲的状况时,她说:‘’我看我这病希望不大,治着也是白花钱。‘’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泪不让流出来,一面劝慰她要多给自己宽宽心,一面支开话题,不再纠结这个伤心事。母亲还老想着家里这个那个的,我说她别想那么多,安下心来好好养病。然而事实上这又怎么可能呢?我们姊妹几个,哪一个不是她的心头肉,那些孙男孙女,哪一个不是她的心肝宝贝,她能不想吗?

        秋天的天气是一天凉比一天。母亲住在妹妹的套室里,夜间竟抵御不了那透窗的寒气,常要大阵的咳嗽,于是只好到厅里过夜,睡在沙发上。她曾对我说起过,我也并不为意,但在一次亲眼目睹时,我简直震撼了。

       一个星期中,因为要陪母亲赴洛阳再度复查,须前天赶到县城。晚上在妹妹家里(姐姐也在,是先我而去的),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去睡觉的时候,妹妹和姐姐已安顿母亲睡下。我路过客厅,厅灯已经熄灭,但借着室内的反光,仍可依稀看出厅里的轮廓。我走过去给母亲道晚安,一看到眼前的情景,我的心都将要惊滞了。朦胧中,母亲睡在单人沙发里,看不到头脸,盖条毛巾被,双脚还露在外面。而我在家此时盖着单被尚嫌轻薄。我便问:‘’这样睡着不冷吗?‘’他说:‘’不冷,总觉着发燥。‘’那声音离我虽然很近,但却很低,还带着嗡咚,听起来仿佛是从另一间屋里传来似的。面对母亲的此情此景,我只觉得内心一阵酸楚,眼泪一下子快要流出来了。

      母亲在沙发上过夜其实是这样安排的:移开沙发前的茶几,把拐角的一个单人沙发横过来,与长沙发拼在一起,那单人沙发上面再蒙条褥子,上面压个沙发坐垫,俨然一个袖珍型的屋子。母亲的上半身就睡在这沙发屋里,下半身却睡在这沙发屋外,好像彼此分隔着的两重世界。母亲咳嗽主要怕凉,而体表燥热又偏需凉些,因此决定了适宜她这样的过夜方法。妹妹们曾多次劝她到卧室的床上去睡,她不肯,说她感觉室里的窗户夜里有点透凉,不如在厅内。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母亲的机体生理紊乱,已经叫人无法想象了。母亲啊!你那健壮的身体怎么会糟蹋成这个样子?你的人生晚年怎么要遭受这种罪呢?

       我深恨自己的是,母亲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我竟不能尽到人子之孝,多照看照看她老人家;面对母亲日渐加重的病情,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又无能为力。夜里躺在床上,我一面责怪自己,一面老想起母亲那沙发屋,泪水不住地流着。一阵咳嗽声依约从隔壁的厅里传来,那是我的母亲又在受煎熬了。那咳嗽声里分明有我一生一世最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从前曾回荡在嘤嘤飞转的纺车前,萦绕在轧轧作响的织机上,飞扬在村口的小路边,飘散在劳作的田野里……是那么的浑厚有力,让我记忆犹新,让我刻骨铭心。泪眼中,听着那揪心的伴着沙哑的声声咳嗽,我默默地祈求上苍出现奇迹,让沙发屋中的备受病魔折磨的我的母亲快点好起来吧!

               写于2000年,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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