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做房产中介的故交

何美鸿
2013-12-24 14:17   分类:小小说   阅读:686    作者文集

  我准备动手写一篇酝酿了好些日子的文章。当我打开电脑,对着空白文档刚输了一句话,恰巧来得及敲下这句话末尾的逗号的时候,旁边的手机铃响了。我拿起手机来看,是我的那位做房产中介的故交阿村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不太想接。

  我的手机铃声是一段欢快的旋律,那旋律一阵强似一阵地催着我来接听。我拿起手机,看着电脑荧屏上光标在那个等着我接续下去的逗号旁不停地跳跃,心想着我的文章今天就只能写这么一句了。

  “阿红,还知道我是谁不?”阿村在电话那头笑着问。

  阿村确切地说是我小学同学。但其实她和我仅在小学毕业那年同了一年学。阿村在五年级留级时我们才同的班。阿村爸爸是小学老师,妈妈长着一张地道的农村妇女的脸,但却是城里来的下放知青。那时孩子的户口都跟着母亲,因而,阿村拥有着一个让那时村里人羡慕的城市户口。而这户口带给阿村的好处不过是让她初中未毕业便早早通过家住城里的亲戚顺利进了城打工。

  几年前开始涉足房产中介的阿村与我有上联系的时候,我就存下了她的手机号。我猜阿村之所以这么礼貌地问上一句,是因为这次她隔了有半年打过来电话。而此之前,阿村的电话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打过来一次。有时她的头一句话是:“阿红,你在忙啥?”有时她直接就说:“阿红,我是阿村啊!”

  当阿村在手机那头笑着问我是否知道她是谁时,我夸张着语气说:“老同学了,怎可能会不知道你是谁呢?”——心里却想,何止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你接下来要跟我说什么!

  09年的时候,我在地宝网上挂了一则房屋出售的信息。这之后,便经常不断地接到各种房产中介打来的千篇一律的电话。通常,这些中介首先核实房屋的地段及购房时间,然后询问房屋的建筑面积、预售价格等等,最后挂电话前会礼貌而热心地说帮忙联系买主之类云云。

  自从我的做房产中介的故交阿村也获悉了这个信息之后,我们的电话交流显然比那些中介人员多了一层内容。阿村无论如何不会径直奔入我的那套待售房屋的主题的。当然,尤其是三年前,阿村首次和我有上联系时,我们滔滔不绝地聊了好长时间的话——

  阿村说:“你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出来啊。好像我们小学毕业后就没在一块了,现在都二十来年没见了呢。”

  阿村说:“你现在住哪个路段啊?孩子读几年级了?老公是做哪行的啊?”

  阿村提到我们另一位故交阿珍时说:“我跟阿珍倒是联系过几次。她也是初中毕业那年就进城了。她好像也好多年没见到你了。”

  阿村在告诉我她的近况后似乎才无意中提到:“听说你在县城有套房想出售啊?”

  接着阿村才像其他那些房产中介所的人一样,向我核实那套房的地段,面积,房屋的购买时间,预售价格等等,再然后热心地告诉我有合适的买主就给我联系。——当然,阿村不至于像其他中介人一样到这个时候就挂电话,通常,阿村最后的话题是又回到了我和她还有阿珍的共同的孩时——

  “哪天我联系一下阿珍,我们三人一起碰个面吧?”

  “好啊,”我说,“你约好时间吧。”

  那之后阿村的电话隔上一两个月便会打进来,每次她都会跟我拉上半天家常。阿村从小就很能聊,当然那时她只是特喜欢和我聊。记得有一次周末,阿村来找我,我们在村里的大路上碰见了,阿村聊着聊着忽然有些内急,可那会她正在兴头上,居然就愿意那么一直憋着和我继续聊下去,居然又接着聊了半小时的功夫,直到终于憋不住了,才匆匆与我告别然后提起脚匆匆往附近厕所跑。我想起这事就暗自发笑,但阿村很可能不记得了。我也奇怪自己在阿村几十年后多次打来电话时,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聊天间隙,把这么桩有趣的往事与她重新提起。

  阿村某方面的记性真不太好,她会在电话那头把先前好几回跟我提起过或问过的内容又在下一次打进电话时重述。比如,“你孩子读几年级了?——哦哦,挺好,挺好,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比如,“上次我匆匆忙忙都忘了联系阿珍了。待我有空我给她去下电话,改天我们一起出来聚聚怎样?”

  不过也亏得阿村的记性不太好,否则没了那些看似无谓却能无形中增进彼此故交之谊的家常话,阿村也只是像其他做房产中介的人一样直奔我有套房想出售的主题了。

  我说阿村记性不太好,只是表现在某方面,阿村对做房产中介这行表现得还是非常敬业的。从她能清楚地记得我那套待售的房屋是哪个花园小区哪栋楼哪个单元哪个门牌号,能清楚地记得那套房的建筑面积,购买时间等等就看得出。

  “阿红,你那套房现在打算卖多少钱?”

  “七十万吧。”我随口说。头年初阿村给我电话时我给出的价格还只有五十多万。其实这些年房价看涨,我想把那套房抛售的决心并不大。要不我也不会卖了那么多年,引来那么多中介问津。

  “七十万?”我听出来阿村在电话那头显出有点惊讶的语气,说,“记得上次你说六十五万啊?”

  “上次好像是半年前吧,这年头房价涨这么快。说实话我不等钱急用,没有合适的价位是不会出售的。”我说。

  “那倒也是。不过你那套房地处一楼,不是那么容易售出去的。一楼光线不太好,尤其是下半年的天气。上半年又容易受潮——”阿村在电话那头诚恳而委婉地说,“我们是老乡,所以我不会来隐瞒你,你这房要在七八月份卖还好些。现在你说的这个价位真不太好卖。”

  “嗯,”我听着在阿村之前就已有许多中介打来电话向我指出过这些弊端的内容,下定决心说,“那我暂时不卖了。”

  “哦,不打算卖了?”阿村停顿了一下,附和说,“反正有房住,不卖也好。”

  阿村在挂电话前又提到了阿珍——“我前段时间联系到了她,她天天忙得死,我跟她说我们三人哪天聚上一聚。等我跟她约好了时间就跟你联系啊。”

  “好吧。”我应声道。这话我已听阿村重复好多回了。

  阿村再次来电话是又相隔了半年之后。这次几乎没有此前那些多余的家常话做铺垫,在我接通电话后,阿村径直就说:“我是阿村啊。上次你不说你那套房要七十万才肯出手吗?昨天有人来我这看中了你那套房,愿意出七十万买下来。你考虑卖不?”

  “我家那位说非八十万不卖。”我回答道,“不过我们暂时真不打算卖了。我那房都已租出去了,签了两年的房租合同呢。”

  “哦,这样啊。”阿村说,“那也行。什么时候想卖了就跟我说声啊。”

  阿村接着说了声“你先忙啊,我还有点事”,就把电话挂了。

  我的那套房终究没有出售,而此后阿村的电话也终于再没有打过来。从阿村首次电话联系我至今,时间一晃过去了近四年,我和她终究没能找上时间聚上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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