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听琴

远遁
2020-01-09 09:13 分类:微型小说  阅读:355  作者文集

  很多人以为我不懂琴,他们以为我只知道吃草,还发明个成语叫“对牛弹琴”。其实,我不但能听懂琴,我还了解许多人内心深处的寂寞,只是我无法和他们沟通。

  我的第一位主人是姜尚。这位老先生既不会种田,也不会经商,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写书,过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讨到个老婆。老婆叫他到集市上去卖米,他拿本书坐在米袋子旁边读,人家问他米多少钱一斤他都听不见。他写了本书叫《子牙六韬》,讲的是带兵打仗的理论,可是他无兵可带。于是他带着我来到渭水河边,把我系在树旁吃草,他自己在河边钓鱼。他整日从日出坐到日落,可一条鱼也没钓上来,因为他做的鱼钩是直的,也许他来河边并不是真的为了钓鱼吧。有一天,他的表白证实了我的猜测。

  那天他对我说:“想我姜尚,雄才大略,有匡扶宇宙之志,怀济世救国之才,怎奈无人赏识。今年我都八十多岁了,可还是一事无成。这世上无人懂我,牛啊,你懂我吗?唉!你不会懂我的,你只知道吃草。”

  其实我知道他心中的寂寞,也知道他找不着知己诉说心中的苦闷,可是我无法和他沟通。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过了没几天,有个叫姬昌的人用车把他接走了,他后来干了很大的事,实现了自己的抱负,然后把我卖给了孔丘。

  这位孔老先生的“迂腐”比姜尚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教了许多弟子,整日领着这些弟子周游列国,给各国国君讲解为君之道,以及怎样施行仁政。可是人家都不听他的,不过老先生并不气馁,还说“人不知而不愠,不谓君子乎?”

  听他这么说,大概您会以为他的胸怀非常宽广。的确,从他的某些言论看来,确实如此。比如他曾经说过“君子坦荡荡”,意思是说君子的胸怀永远是风光霁月,无论得意或是艰困的时候,都应保持乐观的心态。他还说过:“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他是想告诉弟子仲弓不要有自卑感,只要你有真学问,别人想不用你,天地鬼神都不会答应的。但他有时也想不开,有一次他骑着我,带着众弟子被困在了陈、蔡之间,整整七天没饭吃。那天他对我说:“想我孔丘,处危邦而思国治,居乱世而图大同。怎奈四处碰壁,今年我都六十岁了,可还是一事无成。这世上无人懂我啊!牛啊,你懂我吗?唉!你不会懂我的,你只知道吃草。”

  其实我知道他胸中的苦闷,但我也知道他的大同理想根本就不可能在人类实现。可是我无法和他沟通。到了夫子临终的时候,他只是著了几本书,教成了一些弟子,这些成就与他胸中的抱负相差不可以万里计。他知道自己要走了,便把我卖给了岳飞。

  这位岳元帅可是少年早成,他十九岁便投军抗辽,后任抗金主帅,座下宝马踏遍万里失地,掌中银枪战败千员将军。怎奈宋主赵构怕他救出徽钦二帝,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他和秦桧定计召回岳飞,阻止他北伐。岳飞眼见祖国大好河山沦入金人之手,满腔热血无可溅之地,浑身武艺乏报国之门,在回朝的前一夜,他大醉一场,挥笔写下一首词,并携琴出帐,坐在牛棚前,对我弹奏一曲。词曰: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弹罢这一曲,岳元帅哭了。尝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赵构的“小心眼”?他只是坚守自己的信念,为了国土的完整而战,为了民族的尊严而拼,他的心苦啊!

  第二天,岳元帅班师回朝,遇害风波亭。

  从此,我成了一头野牛,再也不晓得世人的寂寞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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