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吹尽狂沙始到金

远遁
2020-02-02 11:05 分类:人物传记  阅读:1791  作者文集

鲁迅先生曾经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说道:“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所谓的“中国脊梁”,有饿死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有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也不改其乐的颜回;有降汉不降曹的关羽;有欲直捣黄龙,虽九死犹未悔的岳飞;有宁被灭十族而拒不为乱臣草拟即位诏书的方孝孺;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林则徐;有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谭嗣同;有为唤醒国民而只身蹈海的陈天华……在中唐时期,也曾有一位这样的脊梁:他历经八朝,为官数任,为民造福无数,曾被朝廷赐予紫袍、金鱼袋,留下无数激励后人的不朽诗篇,他是成语“司空见惯”的首吟者……他就是被白居易称为“诗豪”的刘禹锡。

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夏季。

朗州武陵县城南集市。

刘禹锡时任朗州司马。

刘禹锡的夫人薛氏对丈夫说:“家中铜镜经年日久,镜面磨损,如蒙厚漆一般。若今日市集中有镜工,可令其重新打磨一番。”

刘禹锡来到一个制镜匠人的摊前。摊主一见是个官员模样的人来问,汗涔涔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招呼道:“官人可是为娘子买铜镜?小人这铜镜所用之铜,产自九华山中,天生听受高僧讲经说法,虽未经开光,却也满含功德,置于家中,可保富贵平安,主子孙兴旺,又能镇宅驱邪,照除妖祟,再有小人独特工艺制作,必令官人娘子欢心喜悦!”

刘禹锡疑惑地问:“这位匠人,你方才一套言语,我看只有这些镜子未有开光果是实情吧?”

匠人一愣,问道:“官人何意?”

刘禹锡拿起几面铜镜,递到匠人面前。“你看!这些铜镜虽然装饰精美,却都未打磨光润,影影绰绰,不能看清面目,岂非没有‘开光’?如此昏镜,要之何用?”

匠人不急不恼,却笑弯了腰,仿佛刘禹锡犯了十分滑稽的错误。刘禹锡略有愠色,再问道:“你倒说来,如此昏镜,要之何用?刺史大人就在招屈亭上观看,你若以次充好,定要将你拿问治罪!”

如此一说,匠人赶忙收了笑容,上下打量了刘禹锡一番,恍然大悟道:“莫非您就是刘司马?”

刘禹锡一惊,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匠人便接着道:“果然就是您了!唉,看不明白这昏镜的奥妙,也难怪被贬到这穷乡僻壤之地。这世间之人,有谁愿意承认自己难看的?若是在明镜中看见自己相貌有瑕疵,人们往往会迁怒于镜子,人影在其中模糊不清,自然看不出有何瑕疵,人可尽情想象自己的美貌,岂不妙哉?我乃鬻镜谋生之人,每日所售之中,明镜十不足一,自当多做昏镜。

刘禹锡一时无言以对。恰在此时,有几名村妇也来买镜。刘禹锡偷眼一看,那几个人各执一面昏镜,搔首弄姿,欣赏完那看不清的想象中的美貌后,痛快地将昏镜买走了。匠人不无得意地道:“您看,我没说错吧!光滑如水的镜子,她们碰都不愿碰一下!”

事后,刘禹锡作诗一首,命名曰《昏镜词》:

昏镜非美金,漠然丧其晶。

陋容多自欺,谓若他镜明。

瑕疵自不见,妍态随意生。

一日四五照,自言美倾城。

饰带以纹绣,装匣以琼瑛。

秦宫岂不重,非适乃为轻。

最后一句的表面意思是说传说秦始皇宫中有一面铜镜,可以照见人心之善恶忠奸,所以王公大臣们都不喜欢。文字背后却暗喻当下。因为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前被封为“秦王”,这“秦宫”就是指太宗一朝。唐太宗以魏征为镜,广纳雅言,终于开创了“贞观之治”。而当今皇帝宪宗虽然常读《贞观政要》,标榜以太宗为楷模,可实际上却很难做到从谏如流,让人才各尽其用。

刘禹锡让匠人将自己家中的污镜磨光,之后又作了一首《磨镜篇》:

流尘翳明镜,岁久看如漆。

门前负局生,为我一磨拂。

萍开绿池满,晕尽金波溢。

白日照空心,圆光走幽室。

山神妖气沮,野魅真形出。

却思未磨时,瓦砾来唐突。

在中国历史上,刘禹锡的心堪比明镜。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朝堂上党同伐异,相互攻讦,有小人出卖良心窃居高位的,有君子贬谪他乡心灰意冷的,而刘禹锡始终守住一颗纯洁的赤子之心,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友在难处如己在难处,友在荣时警其勿遭谗佞。他盼望了一生,也失望了一生;他失意了一生,却坚守了一生。他留给华夏子孙的精神财富是永不磨灭的。

刘禹锡于唐代宗大历七年(公元772年)出生于苏州嘉兴县嘉禾驿,一生历经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八朝。他从小天资聪颖,少年时就表现出远胜同侪的绝世才华。有一次,他父亲的同僚、时任淮南水陆运环卫掾曹权德舆特意来他家试探刘禹锡的才学。

刘禹锡的父亲刘绪命人取来《毛诗》,交给刘禹锡。权德舆道:“禹锡贤侄,你自将《毛诗》打开,任翻一页,选一首读来。”

刘禹锡信手翻来,读道:

嘒huì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原来是《小星》,”权德舆接着问,“贤侄可解此诗涵义?”

刘禹锡答道:“此诗是一位小吏在披星戴月的劳碌之中所发出的哀怨之辞。诗中言道,他自己就像一颗光芒微弱的小星,在浩浩夜空中不为人知,但他日夜都在为官家奔走忙碌,无法留恋温暖的被窝。他叹息自己的命运真是与那些达官贵人们不同,命不一样,活得也就不一样啊!”

权德舆微微点头,“贤侄所言,甚合诗意。却不知贤侄对此诗有何见解?”

刘禹锡合上书,叹惋道:“小子观此诗,所感者有二。其一,小吏乃朝廷之基础,若无小吏日夜奔忙,则民情弗上达于天听,圣意弗闻知于百姓。吏善则人谓朝廷善,吏毒则人谓朝廷毒,其任也重矣,当荣之以冠服、禄之以食货,治之以圣人之道。由此观诗中小吏,怨情已孳,恐天下已不稳矣;其二,《诗》皆作于先秦,彼时无科举正途,无察考奖擢之法,为小吏者,晋身无门,劳累无度,恣怨横生,岂无渎职之为乎?由此观之,圣朝大开科举之门,功名爵位悉凭学问而自取之,使民情大悦,四海归心,非盛世胸怀孰可为邪?方今天下战乱初弭,正应守律典以正科名,明察考以辨贤愚,则我圣朝中兴再造,亦可期也!”

刘禹锡当时的年龄也就同如今的初中生差不多。可是这道题如果作为现在公务员考试的申论题,相信也未必有考生能答得像刘禹锡这样完美。

刘禹锡二十二岁登进士及第。同年,通过博学鸿词科考试。二十四岁时通过吏部拔萃科考试。在唐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先后通过这三轮考试,一片大好前途不言而喻地摆在刘禹锡面前。

公元794年,刘禹锡受舅舅(华州刺史卢徵)之邀,前往华州作客。卢徵邀请当地名流为刘禹锡接风。酒席宴前,刘禹锡作诗《华山歌》:

洪垆作高山,元气鼓其橐。 
俄然神功就,峻拔在寥廓。 
灵迹露指爪,杀气见棱角。 
凡木不敢生,神仙聿来托。 
天资帝王宅,以我为关钥。 
能令下国人,一见换神骨。 
高山固无限,如此方为岳。 
丈夫无特达,虽贵犹碌碌。

刘禹锡咏华山言志,立意绝不仅仅在于要令功勋如华山之高、富贵如华山之重,更在于立身如华山之恒久,使自己的品德与功绩相匹配。传说卢徵闻此诗后大病七日,病愈后如脱胎换骨一般,亲自刻下一方“特达”印章,随身携带,意以“高尚品格和出众才干”自励。这首诗也迅速在京城传开,长安士林闻诗无不叹服。

当时唐德宗执政。唐德宗在位初期,朝中倒是有一番中兴气象。可是在他执政后期,他委任宦官为禁军统帅,对藩镇多事姑息,导致宦官同藩镇相勾结,朝廷权力逐渐萎缩。王叔文因擅长围棋时任太子李诵的侍读。为了振兴大唐,王叔文不遗余力地延揽人才,只等太子即位后放手大干,整顿吏治。随着刘禹锡的声名日渐远播,他终于走进了王叔文的视线中。

柳宗元与刘禹锡同年登进士第,他已先于刘禹锡被王叔文延揽。为了试探刘禹锡对朝局的看法和了解他的政治倾向,王叔文派柳宗元先去探探路。

时逢平定建中之乱、奉迎德宗还朝的大唐功勋李晟物故(去世),百官至府吊唁,柳宗元与刘禹锡在灵堂外相遇,于是二人聊了起来。

李晟庭院中立着一尊欹器。关于欹器的用途说法不一:有人说是计时用的,有人说是祭祀用的,有人说是盛酒用的,有人说是取水用的。但不论它怎么用,它的特点是空着的时候往一边斜,装了大半罐则稳稳当当地直立起来,装满了则一个跟头翻过去,给人以不能自满、自满就要翻跟头的启迪。

柳宗元道:“不知太尉(指李晟)每日漫步庭中,见此欹器,心中作何感想?”

刘禹锡略加沉思,慨然吟道:

秦国功成思税驾,晋臣名遂叹危机。

无因上蔡牵黄犬,愿作丹徒一布衣。

——《题欹器图》

柳宗元道:“兄台此诗何解?”

刘禹锡手抚欹器道:“李太尉功不可谓不高,然几近于不克自全,是自古功臣之宿命也。当年李斯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权倾朝野,正思车同轨、书同文、度同衡、钱同制之时,谁料遭赵高谋害,被夷灭三族。史传李斯父子被押于狱中时,李斯回想一生经历,谓其子曰:‘吾欲与汝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父子抱头痛哭。而东晋时刘毅少年起义,平灭诸桓,屡建奇功,然而一朝自满,败于卢循,于是功臣亦作逆谋,事败身死。诸葛长民尝从刘毅起义,多作富贵之谋,闻其死,知自己亦难逃干系,遂叹道:‘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今日为丹徒布衣,岂可得也?’向此二人,皆起于草莽,成不世之功,然最终死于非命,不正如眼前这座欹器一样,装满了功劳而遭倾覆之祸吗?李太尉于庭院中置此物,应有悔意啊!”

这其中的典故柳宗元当然不会不知道。他只所以问刘禹锡,是想试探他在面对鸟尽弓藏的悲剧时究竟会持什么样的态度,于是再问道:“以兄台所见,有前车之鉴在此,我等官场新秀当如何自处?”

刘禹锡决然应道:“为人臣者,文死谏,武死战,如此而已,岂能因担忧自身安危而昏庸度日?有忠言而不进,临大义而逡巡,是有负于圣恩也!至于以直谏获罪、因功高遭忌,乃无人敢谏议、无人能立功之故耳,倘使朝廷上下人人敢于进谏,文武百官人人皆可功勋,则圣聪益明、圣恩愈厚,何由可虑?观贞观、开元之治,莫不如是!”

柳宗元面露喜色,赞道:“梦得兄微言大义,激奋人心,闻君良言,真乃知己,日后宦海浮沉,唯望与君连翩,共辅圣主!”

刘禹锡赶忙拜谢回礼:“贤弟赞之过甚矣!你我置身乱世,建功立业,只待朝夕。方才所言,宜记于心而恒于行,不宜煊赫于言、铺张于外。”

王叔文听过柳宗元的汇报后,自此认定刘禹锡为可用之才。

六年后,对于鸟尽弓藏之类的悲剧,刘禹锡又有心得。

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是刘禹锡在洛阳为父亲丁忧的最后一年。这年秋天,刘禹锡有一日在乡间散心,遇见一老叟赶着一头跛牛,沿着田边的小路缓缓而来。

走到近处,刘禹锡见那头牛虽然已跛,但体格雄健,不失威武,于是问道:“老汉,你这牛何以如此强健?却又为何跛足?你这是要将它赶往何处?”

老叟答道:“老朽此牛,饲之有方所以形貌强健,但驱使过度,致使它有伤病在足。”

“啊,太可惜了!你这是要送它去医治吗?”

“医治?”老叟笑了,“那就多跟你说几句吧。老朽以出租牛车为生,这头牛可以拉千钧重车,北登过太行峻岭,南蹚过商岭重山。我拉一下它就停,喊一声它就走,哪怕道路泥泞高低不平,哪怕车轮像莲蓬一样坑坑洼洼,它也照行不误。牛虽好,但如今已经废了。我看它虽然伤了足,但肉还很肥,我养着也没有用,不如卖给厨子。”

“卖给厨子?”刘禹锡惊呼,“我朝法律禁止屠宰耕畜,你怎么能卖出去呢?”

老叟笑道:“前几日听说县官要设宴款待嘉宾,占卜者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这正要前去,把牛卖给县衙的厨子!”

刘禹锡见那牛目光哀伤,大动恻隐之心,于是建议:“老汉,这头牛为你拉车养活了你一家,今日因足疾而要被卖至庖厨,实在太过残忍!可在下也没有太多钱财,你若不弃,我愿以身上皮裘赎这头牛,让它得归田园颐养天年,你看如何?”

那老叟一愣,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刘禹锡,随即大笑不止,讥讽道:“你这秀才必是读书读傻了脑子!老朽卖牛得钱,可以饮美酒吃肥肉,可以给孙子买糖吃,可以给老婆买衣服穿,这样的日子何其安逸!我要你这件裘皮有什么用?况且我过去悉心喂养它,并非爱它,而是要让它给我出力;今日要将它卖至庖厨,亦非恨它,只因它能换取钱财。你啊,就别碍我的事啦!”

刘禹锡无言以对,想起了六年前在李晟府中与柳宗元的那番对话。此刻更觉得利尽而身死不仅发生于朝堂,也是世间普遍真理。回顾历史,伍子胥辅夫差称霸,却被赐属镂剑而自裁;李斯助秦始皇一统天下,却遭二世处以腰斩;白起长平一战威震天下,哪想到却在杜邮被逼死;韩信于垓下击溃项羽,谁知会丧于钟室内乱枪之下……刘禹锡深思一番之后总结道:这些人没有善终的最根本原因是原有的才能已发挥殆尽,而又没有展露新的才能,因此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可见,人必须不断自省、不断学习,发展新的本领,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由是观之,“功成身死”之辈其实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以往,人们对于功成身死者的悲剧,多是归因于帝王的薄情寡义,很少有从建功者这方面来找原因的。刘禹锡的“悟道”可谓是辩证思维。

公元805年(永贞元年)正月,唐德宗驾崩,太子李诵即位,即历史上的唐顺宗。顺宗即位后,马上重用王叔文、柳宗元、刘禹锡等人,永贞革新风风火火地开始了。

可是由于革新派首领王叔文不能团结大多数,加上敌对势力的疯狂反扑,再有革新集团内部也有诸多矛盾,导致永贞革新并不顺利。最主要的是,顺宗的身体非常不好。反对势力支持顺宗的长子李纯。

当年八月,唐顺宗被迫禅位。李纯即位,史上称之为唐宪宗。

宪宗这个皇帝如果用现在高校里考察课标准打分的话,还是能得个“良”的。但是按照封建社会固有的政治斗争规律,王叔文集团不属于他的嫡系。于是,持续仅146天的永贞革新宣告终结。永贞革新的首要人物个个遭贬,刘禹锡自然也不例外。九月,他先是被贬为连州刺史(大体相当于现在广东省连州市市长),还没有来得及到任,宪宗就追发敕命,再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现在湖南省常德市一闲职,唐代往往安置贬谪官员)。刘禹锡在朗州度过了人生中的黄金岁月,九年后才得以返回长安。

刘禹锡永不服输的精神(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白璧寒冰般的品格(多节本怀端直性,露青犹有岁寒心)、忧国忧民的情怀(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克己奉公的执政理念(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是在长期的逆境中逐渐锻造出来的。他在忘我工作时,写过“自羞不是高阳侣,一夜星星骑马回。”(《扬州春夜同会水馆夜艾独醒》)在抒发报国之志时,写过“感时江海思,报国松筠心。”(《和武中丞秋日寄怀简诸僚故》)他在春风得意之时,笔下写过“御沟新柳色,处处拂归鞍。”(《春日退朝》)他在心念魏阙时,吟过“悠然京华意,怅望怀远征。薄暮大山上,翩翩双鸟征。”(《晚步扬子游南塘望沙尾》)甚至在贬谪路上,他还写过“行人朝气锐”(《途中早发》)。在屡经失意时,写过“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望夫石》)在饱经沧桑后,他写过“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在年过古稀的时候,他还能写出“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酬乐天咏老见示)

当然,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低落的时候,刘禹锡也不例外。当他三十四岁在朝中任监察御史的时候,有时看着白发苍苍的官吏,不知朝政革新何日方始,他也不免有些心急,“彩仗神旗猎晓风,鸡人一唱鼓蓬蓬。铜壶漏水何时歇,如此相催即老翁。”(《阙下口号呈柳仪曹》)就作于此时。

但是,鲁迅先生说过:“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在朗州这等蛮荒之地,在骚人易生悲怆之情的飒飒秋天,刘禹锡竟写出了足以令人震聋发聩的《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春红出浅黄。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sǒu人狂。

试想,连诗圣杜甫都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多登台”。刘禹锡胸中若无豪情,笔下何来壮语?

现在我们国家领导人经常讲“不忘初心”。可是,放眼中国历史,真正能够做到不忘初心的有几人?曹操篡汉自立,向秀违心入朝;洪承畴背主降满,汪精卫负民投敌。真正的君子,只有在身处逆境时,方能倍显英雄本色。

当王叔文丁忧,革新集团陷入危局时,刘禹锡的夫人薛氏欲借自己父亲薛謇jiǎn出任殿中侍御史入朝谢恩之际,为刘禹锡走宫中薛盈珍门路,脱离王叔文一党,留朝任事。虽说岳父薛謇是宫中巨宦薛盈珍的族人,但是刘禹锡不愿迎合薛盈珍,更不屑“大丈夫能屈能伸”之论,以“折腰摧眉,壮士不为”之辞,严拒岳父的援手。

人在难处想宾朋。刘禹锡遭贬之际,他也很希望朝中的故旧能够伸手拉他一把。可是,他首先考量的是朋友的安危。

刘禹锡被贬走到岳阳时,遇到了量移江陵法曹掾的韩愈。韩愈这时被征为国子博士,即将赴京就职。刘禹锡提醒他:

“韩十八兄回京之后,想必会听到诸多关于二王刘柳等人的故事传说。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等在位时,尚不可消弭,我等遭贬后,恐更无制。兄若知我,可不信之,兄若信之,我亦理解。小弟所虑者,唯君忠正刚直之秉性也。去年敢弹劾御前受宠之佞臣,又敢复言先帝禁言之宫市,天下人无不钦佩。然而,此时不若彼时。新皇登基,对持异议而惑众听者,绝无宽贷,倘若兄果真明了禹锡等蒙冤在身,亦望切勿直言恳谏,免触圣怒。若禹锡所料不错,定有好事者以叔文革新之事问之于退之兄,兄可尽遂其意,先求自保,我与子厚绝无半点怨言。”这等己在难处,却时时为朋友考虑的情怀,何其可贵?

公元807年,刘禹锡自身处在被贬的蛮荒之地,可他心中却挂念着供职于京师、时任翰林学士的白居易。因为白居易是正人君子,刘禹锡担心他直言进谏危及自身安全,所以不远千里写诗提醒白居易:“我躯七尺尔如芒,我孤尔众能我伤。”(《聚蚊谣》)“天生羽族尔何微,舌端万变乘春辉。”(《百舌吟》)这等赤子之心在结党营私的政治环境中显得多么宝贵!

刘禹锡被贬朗州之后,转过年来,朝廷改元(元和)大赦,但宪宗皇帝痛恨王叔文集团,因此刘禹锡等不在量移之内。两年后,朝廷再赦,刘禹锡依然不在列。

胸怀大略的刘禹锡报国无门,心存苦闷。他在朗州过的是官无所司、空享奉禄的日子。在朗州过了仅一年左右,与刘禹锡相伴多年的坐骑暴毙。刘禹锡将马火化,骨灰盛于坛中,投入深渊。他还写了一篇《伤我马词》,中有“生于碛砺善驰走,万里南来困丘阜。青菰gū寒菽shū非适口,病闻北风犹举首”句。此文抒发了作者被贬朗州,不得骋其骥足、一展所长、报效社稷的悲伤之情。

与刘禹锡志同道合的好友也接连离开了人世。806年,革新集团首领王叔文被赐死;811年,年仅四十岁、王叔文集团中唯一幸免的吕温卒于衡州刺史任上;812年,在朗州常常与刘禹锡相伴的知己好友董颋tǐng和顾彖tuàn相继病故;同年,刘禹锡昔日的老上司,一直被刘禹锡倚重、希望能借其帮助重返朝堂的时任光禄大夫杜佑病逝;813年,相伴了刘禹锡走过从辉煌到落寞的十年人生路的夫人薛氏撒手人寰……

这一系列的打击,再加上常年水土不服,使身在谪籍的刘禹锡病倒了,病在大唐的秋天。秋风归雁,谪客先闻,更触痛了刘禹锡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

得知刘禹锡卧病,柳宗元自永州急忙寄来药方,并委托深得医术的高僧君素上人前来诊治。刘禹锡少年时曾与灵澈和皎然两位高僧学诗,此时被贬朗州,内心十分苦闷,希望找到“出世间法”。无奈,儒家思想已在他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身在江湖之上,心居魏阙之下”,其身世之悲总是与苍生社稷之忧紧紧地交织融汇在一起。他的灵魂已经与苍生血肉相融,无法割舍。虽然,刘禹锡在仕途坎坷、颠沛流离之中,时有消沉、彷徨、失望、沮丧乃至生出避世之念,然而,时时与国家社稷治乱同悲喜、与黎民百姓安危共忧乐的刘禹锡毕竟不是“五柳先生”,他只能心中往之,身入俗世。也正是佛教要旨的浸润,使刘禹锡的情怀更加坚韧博大,使他的情操更为直性高洁。在刘禹锡眼中,佛教世界是一个与黑暗污浊、尔虞我诈的俗世完全相反的纯洁世界,圣人般的刘禹锡将自己的心灵放置在那个纯洁的世界里,而为世俗所不容。

说起世俗,刘禹锡对当时的官场不可谓不厌恶。他曾说过:“《周礼》有云,士以上不入于市,以为市集乃纷乱下游之所在,传至本朝亦有此风俗。今日在此观市,市集之乱,尚不及庙堂之万一,令朝士入于市,何有惧焉?倒是不宜令商贾入于朝,确是英明之策!倘使商贾入朝熏染,必定奸滑更甚,则害民益深!”

真正的勇者是看透生活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刘禹锡虽然厌恶官场、鄙视蝇营,但他兼济天下的志向不会变,光照后世的理想不会灭。814年十月,赵国公李吉甫奏请召还大批积年沉沦官员的奏折呈送宪宗后,猝然暴薨。宪宗以为忠臣之心不可不慰,于是下诏将刘禹锡等召回京城听用。

十二月,诏书到了朗州。刘禹锡九年来在朗州失去的青春、挚友、爱侣等等这一切,换来的是坚强无比的灵魂。九年来,刘禹锡在希望与失望的反复折磨中获得了内心的平衡,通过总结和反思更加深刻地认识了永贞革新的成败。在他的不惑之年,他对今后的人生该坚持什么、该放弃什么,看得格外清楚。同时被他看清楚的,还有形形色色的人。

815年二月,刘禹锡返回长安。时值桃花盛开季节。眼见距离朝觐圣上尚有时日,刘禹锡约上友人,到城中玄都观踏春。应友人邀请,刘禹锡留诗一首: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常言道:“诗无达诂”。刘禹锡构思这首诗的时候心中是怎么想的我们无从得知,可是有人却从中嗅到了损人利己借以加官进爵的气息。

时任宰辅武元衡是刘禹锡的政敌,他正对宪宗复召刘禹锡等回京之事闷闷不乐。这时,有人携刘禹锡玄都观桃花之诗来献。

武元衡览诗未觉有何不妥,但来人却道:“人言桃花轻浮,为花之下品者。那日玄都观中群贤毕至,复召官们都来拜谒,这‘无人不道看花回’岂非以下品之桃花暗讽朝中群贤,并嘲笑同僚是轻浮之人?再看‘玄都观里桃千树’两句。人皆知玄都观居于九五尊位,则此处之千树桃花必指正占风华之人——非相公而谁?最可恶者,乃‘尽是刘郎去后栽’,岂非讥讽相公您是在他刘禹锡走后才被提拔上来的?依小人所见,圣上改元、上尊号亦在他被贬朗州之后,他去后栽之桃千树里,岂不是也包括了圣上?”

武元衡带着忿忿之意来见宪宗皇帝。唐宪宗并非无道昏君,在唐朝历代皇帝中也算是有所作为者。可是当年他想当皇太子监国时,亲眼看见父亲唐顺宗病卧榻上,完全任由王叔文集团摆布,所以他十分痛恨王叔文等擅权乱政,将父亲用作傀儡;再者,宪宗登基之后,坊间流传他是弑父篡位(事实上这也很有可能是真的),宪宗疑心是王叔文一党制造的舆论,所以更恨王叔文等人。这次武元衡添油加醋地拿着刘禹锡的诗来告状,旧恨加新怨,宪宗一怒之下,不但将刘禹锡的新职定在了播州(现在的贵州省遵义市)刺史,而且连同刘禹锡一拨返京的复召官员几乎都遭到了虚擢实贬。

播州当时只有五百户,极度荒凉,是大唐疆域内下州之中的下州。柳宗元知道刘禹锡的母亲已近八十高龄,若刘禹锡果赴播州,则为死别。思索再三,他向时任御史中丞的裴度请求,请裴度恳求皇上,让自己去播州,让刘禹锡代替自己去任柳州刺史。因为柳州比播州距离长安稍近一些。

经过裴度的再三恳求,宪宗改授刘禹锡为连州刺史,就是十年前刘禹锡开始要去后来没去成的地方。连州有十万百姓,连州刺史是一个从三品的职位,不算低,比他原来的朗州司马(六品官)高许多,同时也意味着“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的诏令已被打破。缺点是地处蛮荒(岭南),远离政治中心。

815年五月,刘禹锡抵任。“这样也好,”刘禹锡心中自慰,“周易有言:‘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十余年磨砺,方知圣人之言诚不我欺也!有教训在前,日后修身养心,俟时待机,焉知无有一日可成姜尚之功?”刘禹锡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人生的又一个起点。

此时海潮已至。有感于大自然的神威,刘禹锡挥笔写下了《踏潮歌》:

屯门积日无回飙,沧波不归成踏潮。

           轰如鞭石矻kū且摇,亘空欲驾鼋鼍[元驼音]桥。

        惊湍蹙缩悍而骄,大陵高岸失岧峣[条摇音]。
四边无阻音响调,背负元气掀重霄。

介鲸得性方逍遥,仰鼻嘘吸扬朱翘。

海人狂顾迭相招,

  罽[记音]衣髽[抓音]首声哓哓[萧音]。

征南将军登丽谯[qiáo:城门楼],

赤旗指麾不敢嚣。

              翌日风回沴[lì:水流不畅]气消,

归涛纳纳景昭昭。

乌泥白沙复满海,海色不动如青瑶。

刘禹锡虽是一介文人,可是他却有一颗战士的心。在战士心中,只有奋勇搏击,任何艰险都只是他胜利勋章上镌刻的光荣,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一千零八十六年后,在遥远的波罗的海之滨,又一位以笔为剑、以文为胆的战士,在感受到人民运动史诗般波澜壮阔的力量之后,在深深震撼之中,亦向企图阻碍历史洪流的狂风和乌云发出了英勇无畏的宣战——“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从中国到俄罗斯,从唐代到近代,从刘禹锡到高尔基,人类文明的进步,永远归功于这样一群不向命运屈服、敢于坚持真理的人们。

刘禹锡在连州刺史这一任上干了四年多。主政期间,他亲自到莫徭族人中去调研,亲身参与田间劳动,为百姓调配耕牛,强力约束地方官吏。他建造书院,设坛讲学,教授州人,开创了当地重文兴教的传统。连州出现疫病,刘禹锡写信给远在湖南的薛景和身在广西的柳宗元,请求他们寄药方来。收到方子后,刘禹锡还请来茶师,把清热润肺的藤婆茶制成茶饼,发放给百姓服用,收效很好。刘禹锡对疫情和医药加以研究,把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方剂写成了医书《传信方》,供连州人民治疗疾病使用。《传信方》不仅在连州流传,还传遍了南粤大地。刘禹锡在连州任上留下不凡的政绩。清人杨楚枝评曰:“连州风物媲美中州,则禹锡振起之力居多。”连州市现在还有一座刘禹锡纪念馆。

刘禹锡在广施仁政的同时还不忘记与民同乐。早在任朗州司马时,他就写过著名的《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为了宣传朗州,刺史宇文宿曾委托刘禹锡写过《武陵书怀五十韵》,其中有“秋阴春暗度,将霁雾先昏”、“南登无灞岸,旦夕上高原”等佳句。

在连州刘禹锡写过“剡溪若问连州事,惟有青山画不如”(《送曹璩qú归越中旧隐》)来赞美连州之美。刘禹锡的新诗一问世,用不了多久,治下的百姓就将其传唱开来。

公元819年冬,刘禹锡的老母卢氏过世。按朝廷制度,刘禹锡应辞官丁忧。

刘禹锡回洛阳为母亲守孝二载,821年,被朝廷授为夔州(现在的重庆市奉节县)刺史。此时,刘禹锡已经五十岁了。其间,好友柳宗元病逝。唐宪宗驾崩,其第三子李恒继拉,是为唐穆宗。

公元822年正月,刘禹锡抵夔州任。在夔州任上的两年多时间里,除了勤政爱民、抚养柳宗元遗孤、刊印柳宗元遗作外,刘禹锡或将当地山歌之词入于格律,或依照山歌将目睹情景形于文字,由此创造出了一种别具情采的全新诗体——《竹枝词》。现摘录几首:

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郎意的花红易衰多像圣意;侬愁的水流无限多似臣心。

 

江上朱楼新雨晴,瀼西春水縠文生。

桥东桥西好杨柳,人来人去唱歌行。

 

日出三竿春雾消,江头蜀客驻兰桡。

凭寄狂夫书一纸,信在成都万里桥。

 

两岸山花似雪开,家家春酒满银杯。

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

 

城西门前滟滪堆,年年波浪不能摧。

懊恼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

 

巫峡苍苍烟雨时,清猿啼在最高枝。

个里愁人肠自断,由来不是此声悲。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水虽无情而桀骜,还需借助于地势的险峻才能发威;而人心则不然,你往往还不知道原因,就莫名其妙地得罪了人,从而被人算计报复了。

刘禹锡的竹枝词很快地被往来于长江的百姓传开了。时隔一千二百多年,我们闭上眼睛,还是能想象出长江上的少数民族美女,撑着船篙,她们的歌声荡漾在崇山峻岭中;两岸的村寨中,人们丰衣足食,高举银杯,啜着春酒,听着山歌。何等惬意!

公元824年正月,穆宗皇帝驾崩,年方十六的太子李湛即位,是为唐敬宗。经李程与窦易直两位重臣的用力,刘禹锡得以调任和州(现在的安徽省马鞍山市)刺史。这使得刘禹锡距离政治中心又近了一些。

由夔州赴和州路上,刘禹锡一路饱览山川名胜。船走到西塞山时,刘禹锡望着波涛滚滚的长江,遥想当年晋将王浚率军东下,势如破竹,一举扫平东吴。古今相鉴,今日的大唐与当年的东吴、六朝何其相似,那国破家亡的危机,怎么不令刘禹锡这等有识之士为之担忧。出于对历史潮流的深刻洞察,刘禹锡挥笔写下了著名的《西塞山怀古》: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长庆四年八月,刘禹锡抵和州任。刘禹锡到达和州时,正值百年未遇的大旱。和州大地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他未及休息,便立即召集州内田父野老了解旱情。随后又徒步走遍州内各地,深入到旱情最严重的地区,亲自发动民众抗旱救灾。他知道大灾后必有大疫,所以一边视察灾情,一边用他多年留心搜集到的各种单方、验方为灾民看病,一言一行都饱含着一片真情。

和州虽然是著名的鱼米之乡,但百姓被征去服兵役的比例很高,还需上交许多军粮,再加上旱灾,使得州内民众生活很苦。刘禹锡痛心疾首地在《历阳书事七十四韵》中写道:“比屋惸嫠辈,连年水旱并,遐思常后已,下令必先庚……”充分表达了他关心和州民众疾苦的拳拳之心。最感人的是他结束考察后,立即冒着被削职的危险,在和州谢上表中大胆求援:“伏以地在江淮,俗参吴楚。灾旱之后,绥抚诚难。谨当奉宣皇恩,慰彼黎庶。”在得到唐敬宗的恩准后,他立即下令减免和州农民当年的一切税负,并开仓放粮,赈灾济民。

此后,刘禹锡利用冬闲亲自带领民众挖塘筑坝,疏浚河道,掀起了兴修水利的高潮,为今后的农业生产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率领百姓艰苦奋斗、克勤克俭、励精图治,并做到“遐思常后已”,所以他执意不住府衙,而是依土山(今仙山)傍浅池(今龙池)盖了几间茅屋庐舍,自称“陋室”。在他身体力行的感召下,再加上他颁布的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法令法规,经过数月的悉心治理,和州的农业生产又重现了生机。第二年即唐宝历元年(公元825年)的六月二十日,刘禹锡就在他的《和州刺史厅壁记》中兴奋地写道:“田艺四谷,豢全六扰。庐有旨酒,庖有腴鱼。”可见,在刘禹锡的治理下,和州在极短的时间内已到处是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他的“革新”思想也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因此,他借“陋室”而抒怀:①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在今天马鞍山市和县“陋室”大门的迎屏上,和州人为刘禹锡刻下了“政擢贤良,学通经史,颉韦颃白,卓哉刺史”这十六个字,体现了后世百姓对他中肯的评价和深切的怀念。

自柳宗元过世后,刘禹锡将他的两个遗孤接到自己身边,同自己的孩子一起教育。824年十二月,韩愈病逝。刘禹锡用韩愈同刑部郎中张又新作对比来教育后辈:“汝等勿以金帛财物为念,亦勿以玩笑而遮目。需看韩公一生从不谄事贵臣,并非只为自抬身价。任何权豪,旁人畏之如虎,韩公却视之如鼠,当年极言诤谏宪宗迎佛骨事,几乎丧命,绝非贪财惜命之辈可以为之。而同为满腹诗书、才华横溢之辈,张又新能连中三元,旷古罕闻,但他依附奸佞,与一群宵小号称八关十六子,自毁名节,百年之后史书评论,二人必然迥若云泥,诸子需鉴之。”

公元826年二月,裴度自山南西道入朝拜司空、同平章事,复知政事。经裴度和先已入相的李程用力,到了当年冬季,刘禹锡和州刺史官秩将满,朝廷将他征还洛阳,一洗二十余年的冤屈,从此彻底脱离谪籍。

手捧征还诏书,刘禹锡横生孤寂之感。在等待这份诏书的时光中,和他一起并肩战斗过的王叔文、王伾、柳宗元、韦执谊、陈谏、凌准、吕温等友人已相继死于贬所,杜佑、权德舆、李吉甫、韩愈之辈也已先后故去,志同道合之人,屈指可数,唯有裴度,尚且如履薄冰。至于后辈,最富时望者李德裕避在藩镇,牛僧孺虽负文采,却少胸襟,更兼牛、李二人争斗不息,搅动百官分班站队,坐视宦官败坏纲常。大唐江山摇摇欲坠,怎不令满怀壮志之辈捶胸顿足?想到自己虽得脱谪籍,却无新职所授,也许此生就将闲老洛阳,刘禹锡只笑这等“赦免”其实毫无价值。

辞别和州,刘禹锡并未立即北上洛阳。江南本是刘禹锡生长之地,但因种种因缘际会,他始终没有浏览过金陵。在和州任上时,亦不能擅离职守。逢此闲暇之际,刘禹锡登船东进,旬月之后,在扬州与当时告病从苏州刺史任上罢官的白居易相逢在淮南节度使王播所设的群贤毕集的宴席上。

文人相聚,自是少不了唱和应答之事。席间众人共同鉴赏了刘禹锡的怀古巨作: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金陵五题之一:石头城》

刘禹锡到访石头城故址时正是初冬时节,坐在石头城外的江滩上,可见秦淮河上依旧春意盎然的游船画舫和南岸灯火通明的秦楼楚馆。一河之隔,两样天地。昔日扼守金陵的坚固堡垒已变成荒草丛中的乱石岗,那些在美馔裙钗之间醉生梦死的大唐子民,可否意识到他们正在享受的荣华富贵其实已经没有保护了呢?

刘禹锡痛感于大唐官民普遍的盲目和享乐,但他的怒吼、他的呐喊、他的悲泣,除了徐徐升起的明月,又有谁在倾听?一腔炽烈的豪情壮志与这满目萧索的寒清寂寞激烈的碰撞,闪耀的人文光辉照亮了刘禹锡的诗思,为后人留下了这首彪炳千秋的《石头城》。

王播的侄儿王通朗声诵读《金陵五题》之二: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通吟毕,相询道:“刘使君咏王、谢两家堂前燕子今朝‘飞入寻常百姓家’,莫非意在点明荣华富贵转瞬即逝,功名利禄皆非君子所求,寄望天下士子勿为仕途所羁?”

刘禹锡微微一笑道:“刘某作此诗,确有点明荣华富贵转瞬即逝之意,然而意趣所在,并非令人消极出世,不求功名利禄。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而已,大丈夫当积极用命,建功立业,是为正道。”

王通不解,又问:“既是如此,使君以为应当渴求功名利禄?”

“恐亦非也!”白居易笑道,“梦得之诗,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仅从文字理解,难得其要旨。”

刘禹锡道:“左传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所谓三不朽也’。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言: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世;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古圣今贤,谁人以为王侯将相、公卿世禄谓之不朽?刘某于王谢旧地作《乌衣巷》,正为尚在名利泥淖中挣扎沉浮之辈当头棒喝,冀其看破腐朽,清净我心。然而,刘某亦非要天下士子都去出家为僧。为君子者,立德不以独善,而以兼济;立功不在君上,而在社稷;立言不在骈俪,而在大义。若不为腐朽之得失所困,则仕途浮沉不过一水一土之于大海高山,何伤之有哉?”

一群好友边喝边和,兴致渐浓。白居易哽咽道:“我悲上天为何如此不公?梦得当初少年得志,文章名声谁不称道?可是为何这一切都如此徒劳?命运的压迫真的就无力抗拒?白某在朝中时日较梦得稍多,长安满目繁华,贵人遍地,百官僚属不计其数,为何就容不下一个刘梦得?白某亦知,历代为才名所累者数不胜数,但梦得一折二十三年,岂非太过分?”

白居易说到动情处,以筷子击盘而唱道: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烟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白居易的诗很深沉,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刘禹锡的深切同情,也表达出忿忿不平之意。可是,诗一到刘禹锡的笔下马上就不一样了,情绪立刻变得高涨起来。他依样击盘和道: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千百年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一联不知激励了多少失意的文人士子,真的是给中国人打气。在白居易的眼中,刘禹锡这二十三年很苦,可是,在刘禹锡这边,真是天边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十二月初八日,唐敬宗被宦官勒死。随后,唐穆宗次子江王李昂登基,是为唐文宗。

刘禹锡在洛阳困居半年,得一主客郎中分司东都的闲职,百无聊赖的生活便在亲朋唱和与迎来送往之中继续蹉跎,这与他在二十三年沉沦生涯中日夜期盼的归乡生活有着天壤之别。此时他已五十六岁。刘禹锡曾有《罢郡归洛阳闲职》一诗,将赋闲中的苦闷与自励尽抒其中:

十年江外守,旦夕有归心。

及此西还日,空成东武吟。

花间数盏酒,月下一张琴。

闻说功名事,依前惜寸阴。

《东武吟》是李白的诗。此诗回顾作者长安三年的翰林生活及离开长安后的境况,写作者受到皇恩后,无比荣耀,身价倍增,广交王公;一旦离朝,宾客疏散,孤独凄凉;在经历了大起大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之后,决心学习商山四皓,隐居山林。

年轻的心时时都能泛起波澜。夏日,看到蜜蜂在花间劳作,刘禹锡来了灵感:

日午树阴正,独吟池上亭。

静看蜂教诲,闲想鹤仪形。

法酒调神气,清琴入性灵。

浩然机已息,几杖复何铭。

       ——《昼居池上亭独吟》

刘向在《杖铭》中讲道:“历危乘险,匪杖不行;年耆力竭,匪杖不强;有杖不任,颠跌谁怨?有士不用,害何足言。都蔗虽甘,殆不可杖。佞人悦己,亦不可相。杖必取任,不必用味。士必任贤,何必取贵?”文章讲的是任用人才的原则。刘禹锡借此典故讽刺朝廷有士不用。其内心之不平,在于心系社稷。

828年春天,在宰相裴度、窦易直和淮南节度使段文昌的极力举荐下,刘禹锡调回京城,任主客郎中(在礼部掌管少数民族及外国宾客接待事宜)。

刘禹锡到京赴任时没有直接去郎署报到,而是去了玄都观。那一年因在玄都观写诗,令他复官梦碎,外放了十三年。他曾无数次梦见玄都观中的桃花,他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再到玄都观,再写一首咏桃花的诗。

可是如今的玄都观早已不是当年的那副模样了。原来宪宗、穆宗两代皇帝都是因为服食金丹而暴毙,玄都观受到牵连,道士们早已四散,如今道观周围是一片杂草从生的荒野。

刘禹锡不禁仰面大笑:玄都观不仅桃花都已不见,连种桃树的道士也没了踪影,岂不恰好暗喻了奸邪小人们失势灭亡的命运吗?刘禹锡有感而发,挥笔成诗: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今又来!

                 ——《再游玄都观》

令刘禹锡没有想到的是,第二首写玄都观的诗又给他带来了麻烦。

这年秋天,受两位宰相和藩镇重臣的保荐,刘禹锡升任集贤殿学士(正二品,宰相的后备人员)。当时裴度在中书省,有令刘禹锡知制诰(为皇帝起草诏令)之意。

可惜,《再游玄都观》一诗中透露出的桀骜之气和对朝廷新贵们的不屑之情刺痛了牛李党争的“牛党”领袖李宗闵的神经。他指使言官上书弹劾,导致裴度欲使刘禹锡知制诰的计划失败。

无奈之下,829年,裴度帮助刘禹锡得到了礼部郎中的职位,同时兼集贤殿学士,每日与古今典籍为伴,兼管判别从天下州道送来的各种详瑞呈报。数年之中,刘禹锡在长安除编纂书册外,只能常随朝中阁老们饮宴游乐,作些应景唱和的文章,虽然博得虚名无数,但他越来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枯萎的声音,这象征着生命之火将要燃尽的声音不断督促着他,一定还要为社稷做些实在的贡献。

830年,裴度调离京城。失去了裴度的庇佑,刘禹锡求分司东都未果。又经一年,刘禹锡得到了外调之令,以六十一岁的年龄出任苏州刺史。

大和六年二月,刘禹锡到达苏州任上。上任伊始,恰逢苏州水灾。刘禹锡为民请命,开仓赈饥,免赋减役,拯苏州百姓于水火。水灾过后,刘禹锡走入市井,探问农耕,教泽市民,安抚百姓。数月之后,苏州已复灾前繁盛之状。

曾任浙东观察使的李绅途经苏州,仰慕刘禹锡之名,着人持名札邀刘禹锡赴宴。席间,李绅邀舞女助兴,并着数名歌妓作陪。酒至半酣,刘禹锡见作过“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诗的李绅如此奢靡,不由赋诗道:

高髻云鬓宫样装,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赠李司空妓》

李绅曾当过司空(负责水利、营建方面的工作),这里是说李绅见惯了这种大排场,而刘禹锡见之却非常不忍。

“司空见惯”这句成语,从此不胫而走。能够写出成语的人,都不简单。

对权贵,刘禹锡一身正气,嫉恶如仇。对百姓,他倡导“功利存乎人民”。无论身居何处,刘禹锡都能守正不阿,重土爱民,兴教重学。他的执政能力终于在苏州得到了应有的肯定和褒扬。浙西观察使王璠fán在苏州看到刘禹锡杰出的政绩后,在考课中将他列为“政最”——这是和平时期大唐地方官员极少能得到的荣誉。朝廷特加褒奖,赐刘禹锡紫袍、金鱼袋,以示荣宠。

与朝廷所加紫金鱼袋相比,苏州百姓对刘禹锡的爱戴,才是令他最为欣慰的奖赏。大和八年,刘禹锡在苏州百姓夹道相送的哭声中,在“流水阊门外,秋风吹柳条。从来送客处,今日自魂销”(《别苏州二首》其二)的不舍和惆怅中,调任汝州(现在的河南省汝州市)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本道防御使(负责汝州行政、军事事务)。此后,苏州百姓自发地建起三贤祠,以供奉曾为苏州做出巨大贡献的韦应物、白居易和刘禹锡,千年以降,香火不断。

转过年来,已经习惯了闲居生活的白居易以病为由,拒绝授其同州(现在的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刺史的任命。这顶同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本州防御、长春宫等使的乌纱帽,又落到了刘禹锡头上。

同州已连遭四年大旱。刘禹锡上任后,除赈灾放粮外,就是引众赴山祈雨。祈雨途中,因年事渐高(已六十五岁),不慎脚部受损,只好在府衙稍歇,并无多事。

不久,“甘露事变”爆发。刘禹锡的好友王涯、王璠在事变中被杀。刘禹锡深感凭一己之力无法力挽狂澜,心生退意。在同州未满一年,他便以足疾辞官,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闲职,在洛阳上班)。

洛阳是陪都,到这里来的中央籍官员基本上都是闲职。

刘禹锡在一天天地老去。

那么,刘禹锡放弃他的志向了吗?

绝对没有!

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年),李德裕回京任宰相。他将咏怀壮志的《秋声赋》寄给刘禹锡,刘禹锡在回赠的《秋声赋》中有句云:“骥伏枥而已老,鹰在韝gōu而有情。聆朔风而心动,盼天籁而神惊。力将痑tān兮足受绁xiè,犹奋迅于秋声!”

刘禹锡自比老骥伏枥,但仍想着驰骋千里;自比雄鹰受缚,但仍想着展翅高飞。已是古稀之年,尽管一生之中难得顺利,但是刘禹锡依然对生活充满了热爱和激情,他的生命充满了活力。这首激情昂扬的秋歌,也是刘禹锡一生鼓角长鸣的战歌。

这一日,白居易邀刘禹锡到邙山聚会。此前数日,白居易曾命人将新作《咏老赠梦得》传书刘禹锡。诗中写道:

与君俱老也,自问老何如。 
眼涩夜先卧,头慵朝未梳。 
有时扶杖出,尽日闭门居。 
懒照新磨镜,休看小字书。 
情于故人重,迹共少年疏。 
唯是闲谈兴,相逢尚有馀。

谈及此诗,刘禹锡见白居易热泪盈眶,宽慰道:“乐天何以如此悲伤?生老病死,乃天之道耶。既是天道,你我又何须伤怀?老则老矣,却仍可当家国事,岂不闻魏武‘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诗?那姜太公垂钓于渭水之畔时,不过也是你我如今之岁数。”说罢,刘禹锡和诗一首:

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 
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 
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 
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 
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酬乐天咏老见示》

如果单就这两首咏老诗而论,刘禹锡的胸襟和气度远远超过白居易了。

白居易谢刘禹锡道:“梦得不愧诗中豪者,一首诗便撞开了老朽心结!梦得所言甚是,人孰无老?纵如老朽诗中所言疾病缠身又能如何?经历了丰富的人生,看的人、看的事多了,自然格外看得准。细细想来,你我确实已经比很多人幸运。最妙是梦得末尾两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你我虽半生坎坷,但如今朝廷对你我礼敬有加,晚辈后生常常登门,或讨教文章,或干谒求荐,正如晚霞般照耀天地。君之乐观旷达,世所罕见。老朽可算是见识了!”

其实刘禹锡不但在胸怀上有时超于白居易,在艺术创作上有时甚至压过李白一筹。

传说昔日有人往楚地经年不还,其妻登山望夫归来,遂化为石。李白曾作《姑孰十咏》,其中有诗曰《望夫山》:

颙望临碧空,怨情感离别。 
江草不知愁,岩花但争发。 
云山万重隔,音信千里绝。 
春去秋复来,相思几时歇。

刘禹锡当年离和州任时曾作《望夫石》,其境界远超李太白:

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

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

刘禹锡就像这个妇人千百年如一日地在那里等待丈夫归来一样,他无时无刻不在期望大唐的复兴,终生朝着兼济天下、拯救苍生的目标迈进,且始终永葆初心,不变本色。  

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年)秋,刘禹锡溘然长逝于洛阳宅中,官终检校礼部尚书,兼太子宾客,后追赠兵部尚书,葬于祖坟荥阳檀山原。

释迦牟尼诞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我”代表“我识”,即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保持本我更重要。人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不能忘记自己的本心。刘禹锡正是将这种唯我独尊的浪漫主义情怀融入到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当中,亘古地激发着民族的正能量,永远激励着我们。

注:①关于《陋室铭》的作者、写作时间及地点学界尚存争议,笔者暂定为刘禹锡在和州任上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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