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铜锣声

朱文科
2013-12-27 13:12 分类:游记  阅读:366  作者文集
  去坛下乡那天,天阴沉沉的,乌云遮住太阳,随时可能下雨。
  坛下乡位于耒阳市境西北,隔春陵水与常宁相邻。相传,三国蜀将张飞,曾率军在寨下仙安营扎寨,被司马懿带兵包围在山上。寨下仙是座高山,两边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司马懿多次擂鼓攻山,无法拿下山头,便用重兵围困,截断水粮,想叫张飞等人出死在山上。张飞多日不见司马懿攻山,也不见围兵撤除,知道不妙。便将计就计,令手下人从寨下仙西南山坳里的款皮塘,捞来了一条十多斤重的活鲤鱼,将鱼从石壁上滚下山去。司马懿见围困多日仍有大活鱼,想必山上水粮充足,无法困死张飞。果然中计下令将人马撤走了。后人为纪念张飞,遂在山上筑坛以祭祀之用。久而久之,人们习惯称山下为“坛下”。
  我们原本打算去寨下仙参观,不料刚到坛下圩,就下起小雨。于是放弃计划,前往铜锣一条街。穿过一片树林,便看到两排青砖瓦屋。屋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之间,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打铜声,很清脆的。坛下是美誉千古的“铜乡”,铜锣制作产业流传一千多年,形成了系列传统产品,有铜锣类、铜钹类、鼓类等百余种乐器,还有各类铜制生活用品。我们步入坛下锣鼓厂内,很多工人在忙碌,车间堆满了刚完工的铜锣乐器。这些乐器,采用祖传秘方与现代科学技术处理,再经过人工精制而成,更加精致。我看到一位老师傅满头大汗,坐在木凳上,正在用毛巾擦拭汗水,便走到他面前,亲热地打招呼:
  “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徐。”老师傅六十开外,身材结实,笑容憨厚。
  “您这厂子一天要出好多铜锣呀?”我又问。
  “冇个准数儿,过去铜锣好销,一天要做三四百个,一年做上万个。这几年,好多做工的师傅老了,不来了,年轻人不愿做这活,嫌苦怕累,现在一天能做百把个铜锣,顶天啦。”徐师傅擦把汗,摇头叹气。
  从这位师傅的口中,我了解到,整个全国的铜锣产业都不景气。如今,全国只有锣鼓厂十几家,湖南仅两家,其中坛下锣鼓厂是最早的一家。因为质量好,辉煌时期,每年锣鼓产量上万,畅销国内及东南亚。那个时候,坛下这片土地上,到处是敲锣打鼓声,十分热闹。令人担忧的是,现在老一辈的打铜师傅身体每况愈下,新一辈的年轻人宁愿外出务工,不愿接手这门手艺,坛下的铜锣技艺,面临后继无人的危机。有个李师傅,锣鼓技艺传承了六代,到了他儿子手上,死活不肯学这门手艺,几年跑到广州城,开饮食店去了,专营“坛下三绝”:坛下冻糕、叶耳粑、豆腐帘子,生意火爆。李家传承的锣鼓手艺,从此失传。
  听了老师傅的话,我眉头紧皱,心情很沉重。铜锣是我们祖先的乐器,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宝贵遗产,距今已有四千年的历史了。不管是我们七零后,还是老人们,只要一谈论起铜锣,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敲锣出工的集体时代,大发一番感叹。或褒,或贬,或赏,反正一打开了话匣子,就有讲不完的故事。记得儿时看花鼓戏《打铜锣》,有个情节铭刻心中,开场词是"收割季节,谷粒如金,各家各户,鸡鸭小心呐--",告诫社员们看管好自己的家禽。那个年代,生产队的队长喊工就少不得铜锣。每天天还没亮,队长就在村子里一边使劲地敲打着铜锣,一边扯着嗓子把人们从睡梦中叫醒。不少人私下里诅咒,这该死的铜锣又在催人们的魂。骂归骂,工分是不得不去赚的。锣鼓一响,人们就出工了,村前村后,田埂山坡,到处都是弯腰劳作的身影。
  如今,熟悉的铜锣声跟我们是越来越陌生了。九十年代中后期,西洋乐器的滚滚洪流席卷了农村市场,乡下人自己组成的乐队潇洒气派。他们穿“制服”、系领带,还请来了专业歌手。哪家有红白喜事,少不了请乐队来热闹一番。点首哥,唱支曲,道出了亲友们的心声。鼓乐齐鸣,开怀畅饮,酒不醉人人自醉……农民们已很难听到单纯的铜锣声了。
  从锣鼓厂出来,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空气间弥漫中清新的泥土气息。看看手机,快中午一点了,我们来到坛下圩,寻一家饭店,品尝当地风味小吃“坛下三绝”冻糕、叶耳粑、豆腐帘子。冻糕冻糕系乡间传统的一种冻馍馍年食改进制作,其原料是以上等大米、儒米、生猪油、蔗糖、芝麻等精制发酵,外用精选的玉米叶包蒸制成,色呈微黄或纯白,细嫩绵软松泡、油而不腻回味香甜。叶耳粑相传为北宋年间的一位宋姓老人所创,主料以精制糯米细加工,内以多种天然香料配制的甜馅或咸馅,外用柑桔叶包蒸而成,其色呈青黄,滋润清,香爽口,馅多皮薄“三不粘”,不粘牙、不粘筷、不粘碗,素有“植物蛋白人造鸡肉”之称。豆腐帘子更为坛下独产,以文井江特有的水质培成,制作是用优质大豆浸泡磨浆,煮熟后用纱布层层隔离而成,再将豆腐皮裹成圆筒状送入发酵室内生霉制成。豆腐皮因形似古时窗前所挂竹帘,故名豆腐帘子。
  我点了盘豆腐帘子,入口,鲜香味美,感觉回味无穷。窗外,依稀有铜锣声传来,又渐渐地远去,但它那折射着时代光芒的余韵,永远回荡在我的耳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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