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友谊

何美鸿
2014-02-24 10:06   分类:记事   阅读:135    作者文集

   宾是我刚念高中时坐在我后排的男生,性格腼腆,成绩拔尖。我已记不起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但他的长相当时却很让我吃了一惊。开学没多久的一次历史课上,老师讲到原始社会的穴居,我忍不住指着课本中的山顶洞人插图偷偷告诉同桌,说这原始人和宾是不是很相像。

  我不知道我的话是怎么传到了宾的耳朵里的,还或者当时我和同桌的偷笑就已被坐在后排的宾敏感地得知,一整个学期,他对我都爱理不理。别人向他讨教作业,他会很耐心地教他们,可每次我扭头问他,他都显得不耐烦或者干脆回答说不知道。我居然还百思不得其解。

  宾主动搭理我,是在那学期快结束时。为庆祝元旦晚会,班上组织大家一起玩个小游戏,规则是每人准备一张贺卡,写上祝福语和自己的名字,然后贺卡像洗牌一样被归集起来再随意地分发下去,看谁收到了谁的祝福。偏偏那晚宾就忘了准备,而我却将一大沓自己喜欢的贺卡带到了教室。于是坐在后排的宾就隔着课桌向我来要,为了报复他一整个学期的不理会我,我故意不答应。

  我没想到宾为了一张小贺卡会对我说上大堆的好话。我终于将一张贺卡给了他,但这张留有宾的笔迹的贺卡并没有被参与到游戏中。因为我喜欢它的画面,宾写好祝语之后就把它直接又还给了我。

  那个元旦晚会之后我从同桌那得知了宾以前为何不搭理我,也从那天之后宾对我态度开始好转。那短暂的接触里我发现宾其实有很多的优点,他稳重,敦厚,且不事张扬。但那学期很快结束,下学期一开学宾的座位就从我的后排调到了另一组,且竟在倒数第二排。我觉得那样的排位对宾是非常不公的,论学习论个头他都应分在前排的位置。

  我和宾自高一下学期后几乎没有过接触。除了每次考试稳固不变的前几名的高分,他也几乎不被任何人注意。高二文理分科,他像班上其他大部分男生一样被分去了理科班。偶尔我会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遇见他,也仅点点头而已。

  高二下学期时,班上有同学参加了课后数学补习班。我也有心参加,但那高昂的补习费令我望而却步。有一天早晨,我在操场上晨读时遇见了也在晨读的宾。我迟疑了一会,简单地说:“哎,能帮我补习数学吗?”他不假思索点头说:“可以啊。”我说:“我说真的。”他说:“我没认为你是假的啊。”

  于是,当天的晚自习课后,宾就到我的教室里来了。那时我们三人一桌,我的另外两名同桌都是走读生,晚上不用到校,宾于是就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

  我把那些弄不懂的数学习题准备好,他每次来都非常耐心地为我讲解。晚自习课后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为我的讲解习题中。有时我担心是否会影响他的学习,他说:“在为你讲解的过程中我同样在提高啊。”有时我没有题目问他,他便只在一旁默默地看他的书。

  宾的每晚到我教室来,惹来了班上某些同学的流言。那时男女稍有过多的接触便会惹来流言。一位女生当面玩笑着对我说:“嘿嘿,人家都在议论有个男生很喜欢你呢。”我爱理不理地说:“谁啊?”那女生说是宾。我当即就响亮地说:“喜欢怎么了?我也很喜欢宾。”那女生说:“你的喜欢跟他对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冷冷地讽刺说:“莫非你是宾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我都不知道,你们却了解得这么清楚?”

  尽管我觉得无所谓,但我明显感觉宾到我教室来时,班上某些同学眼神的异样,甚至我还隐约听到有同学议论说,他们每晚在一起又不是完全在补习数学,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关于流言,其实一开始我就有了心理准备的,想到找宾来为我补习数学,其实我也有部分原因出于某种私心,因为我知道,一定不会有人来认为我会看上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宾。但我没想到经了好事者之口,流言会传布得那么快,而那一切宾也许都蒙在鼓里。

  终于有一天,宾到我教室来时,我告诉他说:“明晚你不用来了。”宾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觉得这样的补习没多大提高呢。”宾说:“成绩的提高不是一蹴而就的,要慢慢来。”我又找借口假装抱怨说:“你不懂得教,我根本听不明白。”宾说:“我不是老师,不可能做到像老师说得那么仔细。”他说这话时并不显得委屈。我说:“反正你明晚不用来了。”宾说:“那我真不来了。”

  宾真的没有再到我班上来。我的数学成绩也的确没见什么起色。我心里有些恨恨的,却不知怨谁。

  高三刚开学时,一天傍晚时分在校园里遇到宾。宾约我走走,于是我们并肩走在了篮球场上。呵呵,宾比我矮了大半个头呢。我们聊了一会不久的会考,偏偏那么不凑巧地撞见了一伙从校外闯入的社会小青年。他们走到我们身边,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看宾,又看看我,然后抓住了宾的衣襟,想要动手揍他。我冲上前质问他们想干什么。那伙小青年对我怒目相向了老半天,最后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我心有余悸,宾居然显得有些若无其事地对我说:“你太沉不住气了,不懂得克制,这样到社会上迟早要吃亏。”

  之后我与宾照面不多,只在一次期考过后的放假前夕,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架相机,叫上包括我在内的几个要好同学,说是在校园里留个合影。那天还下了蒙蒙的小雨,五六个人站成一条直线,他在最左边,我在最右边。宾在雨雾里另给我单独拍了张照。起初我只是一本正经地站着,他让我笑笑,我于是微笑了一下,他觉得我笑得不够,叫我再笑,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于是他为我拍了一张我生平笑得最欢连身子都没站直的照片。照片只有一张,他不肯给我,底片他也没保留好,那张照我只看过一次。

  最后一次与宾的接触,是在高考结束后的那天。他托人带话,约我晚上七点到校园办公楼的后山上等他。

  我按时赴约。他早已守候在那里了。后山上是大片的草地,七月的草长得正旺盛。办公楼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宿舍楼里折射过来的微弱灯光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他正坐在那片草丛里。

  我在距他几米远的另一处草地上坐下。他像在低头思考着什么,半天不说一句话。我说:“找我有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说:“嗯,什么事,你说吧。”

  他良久沉默着,然后说:“你坐到我身边来。”他一直保持着思考的姿态,并没有抬头看我。

  我敏感地便想起高二时我与他之间曾经的流言。我没有挪动身子。

  “你坐过来,”他一边劝着我,一边仍低头思考的姿态,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忽然有点担心,担心他会说出我不好作答的话来。但转而想,即使他说出什么,又能怎么样,今天过后,我们将各奔东西,也许永生都不能再见。

  我走近他几步,但没有靠近他。宾仍只仿佛在思考着。我说:“你没什么事我走了啊。”

  宾低头思考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地说:“你走吧。”

  我立起身跑下了后山。中途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宾仍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坐在草丛里。

  那是我最后一眼望见宾的样子。不久宾上了国内一所重点大学。之后许多年里我们都一直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我们在书信里交流学习,畅谈人生,但关于那晚,他想要跟我说些什么话,我们都只字未提。

  两年后,宾在一封回信里告诉我,那年的暑期他辛苦找了我整整一个夏天,原以为一定会见到我。宾找我的时候我正好去了外地。之后我的地址经常变动,与许多同学都中断了联系,最后一个中断的是宾。宾的最后一封来信,让我给他确切的稳固的地址,但我没有再给他回音。

  我能确信的是,我的中学时代里,有着最纯粹的异性之间的友谊的,能让我始终微笑着没有丝毫伤感回忆的,唯有这个男生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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