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表姐的花旦梦

何美鸿
2014-05-21 14:56 分类:记事  阅读:622  作者文集

  

      

  我想三表姐一定不记得多年以前那样的一张花旦图片了。一位饰着金银珠翠头面的殊世佳丽,身着长袖垂地的艳丽裙袍,腰系如丝般柔滑的白色衿带,一副含羞隐媚的神态,将纤纤玉手掐出一朵兰花指——那是一幅多美的图景啊!

  在我还未满十岁的那年,家里就有一张那样的图画。其实不应该叫画,叫图片才合适。因为它实在太小了,只有一张普通的扑克纸牌那般大,厚度也只如一张扑克纸牌那般。不知道母亲是从哪里弄来的,在我恋恋不舍地把玩好久之后,它端端正正地被母亲贴在东厢房正南面的墙上。我一抬头,便能看到那个美丽的花旦粲然的笑靥。孩子的眼睛里对一切玲珑的东西都是充满爱慕的。我多想那张花旦图片不仅仅是贴在墙上,而是揣在我的衣服口袋里!

  可是,有一天三表姐来了,之后我便连看着它贴在墙上的机会都没有了。三表姐是大姑的女儿,家住在十五里开外。她不常上我家来,来了和我聊天也不多。她和我同辈,但在我眼里却像个长辈。因为她和母亲似乎更显得亲热,且每回来都是交代春耕夏种之类的大事。那次三表姐来的时候暮春似乎还没有结束,她在东厢房向母亲不知道交代完什么事,没多一会,便抬头看见贴在墙上的那张花旦图片。

  “哇,好漂亮,舅妈,能把这张图片给我吗?”她开口便向母亲讨要了。

  母亲对这些小物件向来慷慨,几乎不假思索就答应了。然后三表姐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张图片的边角从墙上撕下它。之前母亲好像是用米糊刷图片的背面贴上去的。米糊用的不多,三表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撕下来了。

  三表姐要那张花旦图片的时候,我就站在身边。我心里急得不得了。作为女儿的我都不敢擅自拥有呢,三表姐一个外人那么简单一句话就给索要去了。本来它好端端的贴在墙上的!可是我不敢阻拦。否则母亲肯定会说我不懂事——未满十岁是介于懂事不懂事之间的年龄。我要做个懂事的好孩子,只好装作无所谓。可是内心里我对本来印象就一般的三表姐却有点讨厌了。

  做个好孩子的代价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得承受着那张花旦图片带给我的巨大失落。——就在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我行将把它从脑海里给抹去的时候,有一天大姑来了,准备接祖母去她家小住。

  那个时候已是暑假,祖母问我要不要一块跟去。本来我是不想去的,之前去过几回大姑家,实在不怎么好玩。姑父、大姑还有尚未出嫁的三表姐似乎每天都有忙不完的琐事。可是那张花旦图片忽然在我脑海里冒了出来。我想知道它是否还在三表姐那里,于是就顺口答应了。

  现在我是大姑家的一位客人了。虽然极早我就知道我们这里一贯的主随客便的乡风,但作为客人的我也绝不敢贸然向三表姐打探那张花旦图片的下落。反正祖母要在大姑家呆上好些日子,我想我有的是时间来暗查它的踪影。而况做客的第一天,作为孩子的我初来到大姑家还是感到有些新鲜的,暂且也就没去考虑那张花旦图片的事了。

  白天三表姐似乎有忙不完的事:家里的、菜园子里的和地里的。我只在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见到她。当然晚上她是不必出门的,当天晚上大姑安排我跟三表姐一块睡。我们睡在西厢房一张灰白色的蚊帐里。三表姐问我想不想听戏。我感到惊讶,说:“你会唱戏?”

  三表姐便唱起黄梅戏《小辞店》给我听:“来来来,上前拉住客人的手,叙叙你我当初……”三表姐唱戏的时候是熄灭了灯的。但借着从木格子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隐约看见三表姐漆黑的眼睛是那么炯炯有神,她的嗓音在幽静的夜里是那么富于感染力。三表姐唱到动情处,竟从躺着的床上端坐起来,且还真在黑暗里捉住了一下我的手。

  《小辞店》我是经常从家中录音机里听到的。那时录音机是稀罕物,三表姐每次来我家,抽空也必要听上一回。可今晚,这个唱戏的人零距离地在我身边。我听得出了神,觉得她的嗓音酷似吴琼,又仿似严凤英。总之,在那刻作为孩子的我的意念中,三表姐就像一位没能穿上戏服的花旦。那刻我竟至可惜三表姐落在了大姑家这样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里,且只上了不到三年小学。过早压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的繁琐劳动,让大我几岁的三表姐在白昼里像个沉闷的大人。也许只有在这样夜晚的时刻,她那颗充满活力的心仿佛才随着朦胧的月色在黑夜里完全舒放开来,将一个和月色一样朦胧的梦幻透过狭小的木格子窗,融进我们躺着的灰白色蚊帐里。

  次日清晨醒来,三表姐早已不在床上了。吃早饭时才见她回来。吃过早饭,她问我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去菜园子摘菜。这样的事平常我在自己家从来不干的,可是三表姐似乎很盼望,我也没想出在大姑家更好地呆着的方式,就答应了。

  我帮三表姐摘菜纯粹是好玩,动作远不如三表姐娴熟。我时不时停下来看她摘菜。我察觉她似乎竟好几回用掐菜的那只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并成兰花指形状。用兰花指来折一朵花是美的,可是用来摘一株菜只让我觉得暗自好笑。——我情不自禁便想起被三表姐索要去的那张图片上那美丽的花旦掐出的兰花指。但我仍不敢来问那张图片的去向。我还想着再听听《小辞店》,于是就怂恿她再唱一遍。

  三表姐却扭捏起来。她的扭捏让我感到匪夷所思。我问为什么不唱?三表姐头也不抬地轻声道:“有人。”

  我朝四周看了看,原来附近菜园子里也有人在摘菜。我不明白三表姐为什么不敢在其他人面前唱,我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又央了一遍,三表姐已不回答我了。我不再坚持,只是本觉得头晚和她稍拉近了一点的距离到这会又变得有些疏远了。

  晚上,仍和三表姐一块睡。她问我还想不想听戏?我想起她白天扭捏的样子,仿佛赌气似的说,我很困了。我的确有些困了,但三表姐如果坚持唱给我听,我是会高兴来听的。可是她没再问第二遍。

  在大姑家第三天一早的时候,我终于无意中发现了那个于我来说不啻惊天的秘密:原来被三表姐索要的那张花旦图片正端端正正地贴在蚊帐一侧的墙壁上!把蚊帐的一角撩开就能看得见。它不是用米糊糊上去的,而是被四个图钉各据一个角嵌进去的。只是那个张贴的位置太不显眼了。难道,三表姐仅只是怕我日后到来发现,还是她只不想被家人或邻居看见?

  我的脑海里不知怎么竟倏忽冒出一个念头,要把这张遮掩在角落里的花旦图片弄下来,带回自己家里去!

  当即我便开始思考将它弄下来的策略。可是它不是用米糊糊上去的,我没法撕。我在大姑家的其它屋子里很快找到了一个锤子。我在找锤子的时候,三表姐就在堂屋里不知忙乎着什么。我把锤子藏在她看不见的身体的另一侧走进厢房来。——天啊,我在家里从来都没有使用过锤子!

  我把锤子在墙壁上敲得叮叮咚咚响。显然三表姐听见了响声,她隔着墙问我在做什么。我随口说没做什么。我竟愚蠢到以为如果不说,三表姐就不会发现。而我想到的最大的后果是,即便她发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那张图片本就是我家的!

  这样的想法给我壮了胆。我继续叮叮咚咚地敲。三表姐隔着墙又问了一遍,我仍说没干什么。我把声响尽量弄小一点。我心里有点急,我想趁她进来厢房之前把那些图钉敲出来。可是那四个牢固的图钉像四个穿着铠甲的卫士一样死死地护住那张图片在墙上。

  我已听见三表姐往厢房这边走来的声音了。而我折腾了半天,一个图钉都没有弄掉。我赶紧把锤子扔在床底下。三表姐进来了,她敏感地朝蚊帐那侧瞟了一眼。当然她没瞟见什么,花旦图片还好好地在。她拉住我说:“走,跟我去菜园子!”

  “我不想去。”我说。我打算等表姐去了菜园后再接着干。

  “哎呀,去嘛!”三表姐似乎很坚持。

  我很不情愿地又跟三表姐去了趟菜园。我已无一点帮她摘菜的兴趣了。三表姐忽然问:“想不想听戏?”

  我左右看了看,附近的菜园子没有人。可我已无情绪听。我朝远处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那边有人走过来了!”

  三表姐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的脸上似乎显出那人还在老远的神态。然而她终于没有再唱。我好容易熬到和她从菜园里回来。三表姐的活似乎忙不完,她还得去门前河塘的码头边洗衣服。

  眼瞅着三表姐端着衣盆走开了,我赶紧回到厢房去拿床底下的锤子。我对着四个图钉又胡乱敲了一通,突然想起,我直接把它撕下来不就行了吗?只不过那四个图钉粘住的部分有点破损罢了。我为自己的茅塞顿开暗自高兴。于是我小心翼翼把那张花旦图片撕了下来——花旦头上那戴着的金凤钗险些就缺了一角,而花旦的裙袍也差点少了一块。

  尽管不能十全十美,但它终归是我的了!我小心地把图片揣进左边裤子口袋里,再把锤子悄悄放回原处。不一会,三表姐就洗完衣服回来了。三表姐似乎有所觉察,她晾完衣服就进了厢房。我看见她朝蚊帐边上瞅了一眼。我预备她要问什么,然而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她什么话也没说便静静地走开了。

  她的没有丝毫询问忽然让我觉得难过起来——仿佛刹那间,我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桩多么可笑的蠢事。我干嘛非要把这张曾沾了米糊且破损了的如一张扑克牌大小的图片据为己有呢?而它始终只能藏在我的裤子口袋里——这会多像我犯下错误的证据!

  我的懊悔即刻跟着来。待三表姐一离开,我就准备把那张图片贴回到原位置。可是这会我才发现那四个始终牢牢嵌在墙里的图钉已不能护住这图片了。我只好把它重新揣在裤子口袋里。

  我的难受消退不去,便想着离开姑姑家。我找到祖母,吵着要回自己家去。祖母说:“才来三天就走啊,是表姐不跟你玩还是怎么了?”

  午饭后,三表姐不知又忙什么去了。我在大姑家的屋里屋外游来荡去,一会信步走到大姑家门前的那个河塘码头边。码头边的上午是热闹的,很多女孩子在这里浣洗家里的衣服,可是到了下午的这个时候便冷冷清清的。

  我在码头边蹲下来。我的藏在裤子口袋里的花旦图片不知怎么竟轻轻悄悄滑落出来,掉在了水里。等我发现时,它已顺水漂出到我的手够不着的地方。

  我看着那个美丽的花旦像沉鱼一样一点一点淹没进了水里。

  我站在码头边伤心得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把祖母和大姑惊吓得连忙赶了过来。她们起初以为我是掉进了水里。当看到我鞋裤都是干的,她们便断定我是跟表姐闹了不和。

  我只是重复着想家两个字。祖母最终答应下来次日就回。

  那年的夏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三表姐的唱戏。很多年后那张如扑克牌一样大小的花旦图片仍常浮现在我脑海里。它是我童年尚未退却的幼稚与天真,更是三表姐只能在蚊帐旁边偷偷藏掖着的一个梦——那是一个美丽的花旦梦,在三表姐的内心尚未来得及完全形成之前,也许便在那年夏天的菜园子,在门前河塘的码头,在一个不谙事的小表妹的共同作用下,永远悄无声息地给遗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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