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午夜

何美鸿
2014-05-23 21:29 分类:记事  阅读:438  作者文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怒气冲冲翻身下了床,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径直就走出卧室,打开客厅的门跑向了屋外。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一路疾走过家门前那条巷子,再从那条巷子的十几米开外折进一条有着层层叠叠台阶的像山路一样的胡同,然后穿过那个逼仄的胡同,来到县城的大街上。

  从家里通往大街的这个全程,仿佛是我的一场梦游。忿怒一直支配着我的情绪,但我想我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至少,我是在相对安全的大街上而不是刚才那个像山路一样逼仄的胡同停下来脚步。

  我跑到大街上来的时候,才发现夜色还是这么深。白昼的时候,大街上的这个路段是热闹非凡的,但此刻的周遭一片阒静。在街上昏暗的路灯映照中的路面有些惨白。而那些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远处近处的建筑物、建筑物之间的巷道、街边成排的树木……均在一片黑魆魆的神秘里裎露着某种莫名的可怖。路灯似乎不顾势单力薄地欲将夜空涂染成白昼的样子,可是我抬头所见的天空是那么充满绝望般的漆黑。没有月光,也见不到一颗星星。它们在夜幕的某个云层里酣睡。整个小城在酣睡。替小城放哨的路灯将睡未睡。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是午夜三点,还是四点,抑或还只是凌晨两点?我只记得我们两个都睡醒了,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合的话,就吵起来了。他居然不肯在言语上让我半句。每次吵架我就想逃离得远远的。可谁想这次,我们竟会在半夜吵起来呢。

  分明是夏天,然而一阵深宵的凉风拂面而来。我竟忽而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怒气似乎稍微沉降了一些,但夜带来的一丝恐惧却随之而来。想起刚才穿过的像山路一样的胡同,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我想起就在半年前冬季的某个傍晚,我挺着大肚子送完看望我的同学后从却才这个胡同口返家。就在距大路口还不到十米,距家也不过二十来米的地方,一个黑影从身后跟过来,在我就要跨到大路上时突然窜上来拦腰将我抱住。我惊恐得跪跌在地,好在时间尚早,大路上都有行人,那个黑影旋即遁去。但那瞬息间的惊吓让我此后许多年即便白天走在路上也害怕背后有人。

  可是,忿怒的力量竟让我在这么深的夜晚从这个胡同口通过。而那个让我忿怒的人这刻还好好地躺在家里的床上,还有已出生了五个多月的孩子。——又是一阵深宵的凉风拂面而来。凉风将我的忿怒给吹没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超越忿怒的莫名恐惧。我开始愈来愈感到恐惧,恐惧到甚至不敢回过头,看一看刚才来时的路。

  环绕着县城的是一条长长的大街。这刻,我目之所及的大街上只有我一人。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摇曳曳。——有那么几秒,我只敢盯着映照在地面上的自己的影子。我不敢将目光投向太远——似乎许多的魑魅都将从远处奔袭而来。

  一辆计程车的鸣笛伴着灯光从远处而来,同时刺激着我的耳膜与目光。我知道的,那是县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环城的士。那辆的士在距我五六米开外的地方停住。司机打开车门,问我,要不要上车?

  我没有吭声。我看不清那司机的脸,想必他也看不清我的脸。但我想我穿着的单薄睡衣和趿着的拖鞋很快让他判断出来了,我并不需要车。

  那辆的士并没有开走。那个计程车司机的身份很快变成仿佛与我邂逅午夜的男人——因为刚才问我要不要上车的干巴巴的声音俨然换成了一个带着蛊惑的温柔男音——

  “你怎么了?这么晚到这里来干嘛?”

  “来,上来吧,到这来,一个人很危险的。”

  我感到害怕。为他的那种温柔的声音感到害怕。好在他并没有下车来强行拉我。他的一只脚仿佛欲下车的样子,但我旋即远远地后退了一步。我想他是察觉了。于是他没敢造次,只是身子已坐在了副座上,且仍不停地用那种蛊惑的声音游说。我想我不至于堕入到一个普通司机的车座上去寻找夜的安全。可是,我的内心里又希望着这个人的车不要开走——这是在危险中寻求的一种安全。我希望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天色能亮一些,再亮一些。——愤怒已经消失,恐惧在这里拉锯,然而我的超越恐惧的自尊却不允许自己又独自怏怏地返回家去。

  最好他能跟在后面寻过来,可是他居然没有来。我在那个司机的车尚未开走时朝身后迅疾回望了一眼。身后仍是一片黑魆魆。那个司机停留了好一会,终于将车开远了。周遭重新陷入一片岑寂。我仍执拗着,等他来找我。这么黑暗的夜晚,他应该来找我。

  我在原地一直徘徊着,等待着。我不知道一辆环城的士绕这个小小的县城一周要多少时间,很快,那个的士司机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到底怎么了?”又是先前的蛊惑的男音,“到我这来吧!快上来呀!”

  这次他只停留了上次一半的时间,然后将车开走了。

  我抬头看天,天空仍笼着一片黑幕。仿佛今夜永无止境。我怕那个司机的车再开过来。我怕莫名的危险忽然袭来。恐惧没有消退,忿怒却又重新跟着回来。他居然不来找我!我恨恨地返身。我不得不返身,我准备回去再跟他吵。

  我不记得抄了另外哪条路回家的。一路恐惧、忿怒、委屈相伴我梦游般回到家门口。我记得我出门时狠狠将家门给带上了的,可是这会的家门竟是虚掩着的。

  我轻轻推开门,然后将门带上。我摸到卧室,他竟不在。我明白过来,他是找我去了。可,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我的才五个月的孩子一个人在虚掩着门的家里独自酣睡着。天啊,如果有坏人进来怎么办?——原来,他只是用他认为的孩子可能遭遇的较小的危险,来换取了我顺利回到家中的更大的安全。

  多少年以后,我能记着那场吵架的忿怒,记着由于冲动和任性而让自己面临的恐惧;但,我一直都记不起来,那晚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吵架。但我再明白不过,相比吵架带来的负面情绪及可能遭遇的危险,我们那个吵架的原因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 罗飞

    评论于:2014-05-23 21:57:59

          冲动是魔鬼,幸好还有理智。午夜,无人的街,睡衣女子,这确实太险了。

  • 王海洋

    评论于:2014-05-24 22:08:07

          心理过程描写细腻,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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