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鸡鸣

何美鸿
2014-05-30 16:40 分类:记事  阅读:1098  作者文集


  

  每个出生在农村的孩子都是伴着鸡鸣声长大的。公鸡的“喔喔”声和母鸡的“咯咯”声还有小鸡的“唧唧”声是一曲别开生面的家禽交响乐,伴着一种浓浓的农村生活气息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屋前院后欢快地来回荡漾。

  记得小时候,老家拖房的角落里似乎永久安置着那样一个竹篾的鸡笼。每天傍晚,公鸡母鸡们就从屋外的院子里相继回到拖房来,跳进那个鸡笼里栖宿。鸡们的生活作息似乎比人更规律和有条不紊。先前进入鸡笼里的鸡会自觉地靠里边伏着,好让其它的鸡进来。我每每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些鸡次第进入鸡笼里。关于鸡笼,老家有个谜语说:“千个洞,万个洞,进进出出一个洞。”因为较真那个没能猜出的谜语,我有意去数过鸡笼的洞眼。当然即便明白没有千万个洞,我也并没有数将之清楚。家里的鸡笼并不大,进入鸡笼的鸡群总显得挤。有那么一两只性格倔傲的鸡似乎总不情愿地腾挪出位置。但那着急候在外面的鸡总能在已经满满当当的鸡笼里栖息下自己的身子。

  进入鸡笼的一般都是母鸡。当然家里母鸡的数量本来就居绝大多数。还有一种是阉割了的公鸡。我们这叫宪鸡。孩时踢毽子用的鸡毛都是宪鸡的鸡毛。一般家里大部分的公鸡都被阉成宪鸡,只留一两只公鸡做种鸡。——偶尔鸡笼里面条件宽松的时候,为数不多的那几只公鸡也会跳到鸡笼里去。但许多时候它们只像卫士一样站立在鸡笼上边的入口处,然后伏在那里直到天明。也许在鸡们的世界,公鸡能够明白保护和关爱母鸡是它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鸡们相继回到家里的时候,就意味着天快黑了。栖宿的鸡们是家里报时的晚钟,提醒祖母做晚饭的时间快到了。而这时,我常常还趴在一个小杌子上忙着写家庭作业。祖母看见了,必要或是提醒或是责怪的语气对我说:“鸡都上埘了,还写作业呢?看明个不得近视眼才邪怪呢!”我的一整个童年竟都忽略了这个事实——那些浩浩荡荡从屋外进来栖宿的鸡们原来也一直是我视力的保健员。

  不知道鸡们睡着以后是什么样子。它们睡得早,醒得更早。公鸡啼鸣时,我的大部分时间还在酣睡里做梦。童年时梦过很多的动物。我梦过好几回老水牛用舌头舔我的脸,梦过好几回大花狗咬我的衣裳,却从来没有梦过一只大公鸡或老母鸡进入我的梦里。

  但是每天的黎明时分,大公鸡嘹亮的啼鸣总是会通过我的耳膜刺激我熟睡的神经进入我的梦里。进入我梦里的公鸡的啼鸣不再是公鸡的啼鸣,它窜音成了一个尖细的人声。那是教我们音乐课的女教师的声音。我一直把她教我们唱的那句“妹妹睡在小床中”错听成“妹妹死在小山中”。她的极尖细的高分贝的嗓音唱出的歌和说出的话常常让我们耳朵半天憋不过气来。——你看孩子的梦有多奇妙,一只打鸣的公鸡替她把她的嗓音留在了我童年的梦里面。

  我不知道一只公鸡啼鸣多少遍后天才会亮。幼稚无知的童年,对许多事物的认识都是荒诞可笑的。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天亮是家里公鸡啼鸣的结果。我想如果公鸡不打鸣,天是否就永远不亮;如果天不亮,大人们是否就可以在床上一直安睡?

  但通常天还蒙蒙亮大人就开始起床。《诗经》里“女曰鸡鸣,士曰昧旦”的赖床情形极少在生活在乡村里的那些勤快的大人身上发生。他们只是比鸡起得稍晚那么一点点,然后就都不约而同起床穿衣,开始一天家里和田地里的劳动。

  我有过为数不多的两三次老早从床上起来,看着祖母“咣啷”一声打开大门,让那些从鸡笼跳出来“咯咯喔喔”地吵着要出门的鸡兴高采烈地走向屋外。祖母通常在院子里撒下一把谷子。尽管那些谷子远不够那么多的鸡填满肚子,但它们好像不介意。它们一天里有的是时间觅食。鸡们低头觅食的时候,喜欢时不时地用脚爪往后一划。汉语词汇里“距”特指的就是鸡爪中朝后叉去的那一趾的距离。鸡们的这个习惯性动作却是惹得大人们比较讨厌它们的地方——好生享用着食物也不得安宁,偏要动用爪子来回折腾。在老家,天生受苦的人的命常被大人形容为“鸡抓的命”。——可是,谁能断言那其实不过是鸡们觅食时的一种欢快动作呢?鸡们比猪过得自由。猪只能囚禁在几尺见方的肮脏猪圈里吃喝拉撒,鸡们则可以随兴所至在篱墙边抖抖羽毛,在石子堆里磨磨尖喙,甚至可以趁人不备时偷偷跑去邻家院子的晒谷场,边飞快地啄食边挑衅似的用爪子把几粒谷子拨弄到晒垫外。鸡们也远比狗过得洒脱。狗总是摇尾乞怜百般取宠地讨好逢迎主人,可是鸡们不需要对主人察颜观色逞娇斗媚。鸡们的性情是独立的。自清晨出门起它们就徜徉在屋外的世界,即便主人偶尔撒下一把谷子也未见得将它们召唤回来。

  鸡们不屑讨好主人,甚至还经常对主人手里端着的饭碗和桌上的菜肴心怀叵测。碰上家里开饭的时候,那些美味可口的饭菜难免不被机警的鸡们眈眈相向。有些大胆的鸡甚至会跳上灶头觊觎起焖在锅里的饭粒。谁知道一个吃饭时常掉饭粒的孩子在鸡的世界里会不会成为嘲笑又企盼的对象呢。童年的我——尤其是开饭时端着一个塑料碗在手里的我,对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挺胸阔步的公鸡是心怀敬畏的,对一只似要扑扇开翅膀想给身旁的小鸡们增添点食物的老母鸡更是心存惧惮。那斜吊的眼睛,尖尖的利喙——仿佛与我对峙着,随时准备着要啄食我碗里的饭食,还要啄食我的手指,我的胳膊,我的脚趾,我的腿。家里没养过鸡的人,肯定想象不出一只母鸡会为了它的孩子有多温柔又变得有多凶戾。

  也许是因为具备打鸣和下蛋的天性,公鸡母鸡们才甚至敢公然与人为敌。当然,公鸡在晴朗的白天是极少听见打鸣的。但它也有误判的时候,比如阴沉的天气,公鸡以为是天快亮了常也会“喔喔”喊几声。打鸣完了的公鸡常常会有一种满足感,走起路来更是昂首挺胸;或者高兴起来就拍拍翅膀跳到母鸡的背上啄住母鸡脖子后的一撮毛与之交尾。母鸡总是一副一开始想要逃离,但很快乖乖就范的样子。被临幸了的母鸡总是欢快地“咯咯”叫。母鸡的“咯咯”声常常带给人聒噪。而那准备或一厢情愿想要孵小鸡的“抱鸡婆”——那成天响到晚的“咯咯”声尤其令人不胜其烦。当然,母鸡下蛋的时候也会“咯咯”叫。但因为可以捡鸡蛋,那“咯咯”声在大人还有孩子的我眼里竟变得有些悦耳了。母鸡并不只是每次都把鸡蛋下在同一个地方。在屋里屋外的寻找一枚鸡蛋有时也成了孩时的乐趣。祖母说,用刚下下来的鸡蛋揉眼睛,会让眼睛变得更明亮。记忆里我不止一次用那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左右贴着两边的眼皮来回蹭蹬。我晚上睡觉从未梦见过公鸡或母鸡,却经常梦见捡鸡蛋。周公解梦里说,小孩子白天跟人吵了架闹了别扭晚上就会梦见捡鸡蛋。我已完全不能记忆出白昼里有过的淘气行为,并据此来推断与晚上的梦境有何因果关系了,但捡鸡蛋的梦境却似历历在目。屋前屋后,草垛里,池塘边,大树下……总是一种始而兴高采烈继而疑窦丛生的情绪支配着我的梦境——怎么回事呢,怎么会有捡不完的鸡蛋?

  现实里不是所有的母鸡都会下蛋的。我猜想家禽世界是否也有类似人类的爱情。比如那不会下蛋的母鸡可能只是因为毛色不美,或者它的聒噪声太吵闹而失宠于公鸡了。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的命运是不容乐观的,因为随时就面临着遭宰杀的危险。尤其是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或是逢上不大不小的节日的时候。人类的节日常常就是鸡们的劫日。村里家家户户过节的时候,许多动物也跟着过节。猫可以嗲声嗲气地喵叫着要来一根被人咬过的鱼刺,狗可以一如既往摇尾乞怜地讨得一块被人啃过的骨头,可是一只鸡为了躲过作为“鸡黍之膳”而被宰杀的劫数,却只能扑腾着那对平常敛藏起来的翅膀,在村里的檐前院后慌不择路地逃窜。命运的驱役可能让它飞过平常从无法企及的一人高的篱墙,甚至在平常从不轻易沾边的池塘游上好几米远。一只逃命的母鸡的哀嚎也只有言不达意地“咯咯”叫着,仿佛命运的变故也天生是出喜剧的收场。

  倘若一只不下蛋的母鸡使尽洪荒之力侥幸逃过了节日之劫,或许次日宾客散尽后主人就改变主意不再宰它了。当然,下一次的节日未必就有这么幸运。可在下一次节日来临之前,谁知道鸡们的命运又将发生怎样的起伏呢?倘若一只侥幸逃过宰杀危险的母鸡日后忽然得到公鸡的临幸又下起蛋来,那就是它的莫大洪福了。当然,最好是悄悄瞒着主人使自己尽快成为一只“抱鸡婆”,准备着把下的鸡蛋孵化成小鸡雏的工作,它就可延续自己的生命了。未醒抱的母鸡不适于宰杀不适于烹食,主人于它也无可奈何。

  是的,谁敢断言,那些公鸡母鸡的世界不是丰富多彩的呢?谁能说,那些公鸡母鸡喔喔咯咯的鸣叫声不是它们之间的嬉笑招呼声呢?只是等到我们已走过了童年,我们不再拥有孩子般好奇的眼神去观察罢了!



  • 共0条评论,发表给力评论!


  • 上一篇:美丽新衣梦

    下一篇:我的私家车

    >>>  返回作者何美鸿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