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乖

何美鸿
2014-07-08 11:21 分类:记事  阅读:2418  作者文集

  认识Z,是在三年前。有一次偶然登陆平常不大用的网易邮箱,发现他一个多月前就发送过来的未读邮件。他自称是北京国际健康行走协会秘书长,说看到我的博客里有篇《走路上班》的文章,希望能有缘结识,共同探讨徒步运动方面的问题。他在邮箱里留下了他的手机号和QQ号。

  我不禁哑然失笑。那篇文章还是早年写的。平常一天到晚坐着比站着的时候多,总得起身活动活动,而况当时上班地方一点也不远。在他看到我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已辞职赋闲在家两三年。每天大部分的时间,就是枯坐在电脑前。探讨“健康行走”与我这样一个居家女子显得多么风马牛不相及。

  我还是试着加了他给我留的QQ号,很快收到了他的回音。他正巧在线,言谈中似乎能想见他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他问我可否整理自己的一份个人资料给他放在他创建的网站上,作为与“健康行走”有缘人的宣传。因为附带着帮忙的性质,没多加考虑,我就同意了。他发过来一位模特的样板资料给我做参照,并将他的网站网址发给了我。

  网站只是他主持的这个活动的宣传平台。看介绍,这个活动好几年前就开始在做了,而且做得还挺不错。包括中央电台、北京电台还有多家媒体都对他这徒步行走活动进行过报道。活动的主题似乎有点大,行走,素食,救自己,救地球。

  我随便填了下资料当即就发送给了他。过了一会,他发消息过来提醒说,手机号没填。我不太想填手机号。可是他好像对个人资料填写手机号这栏表现得很在意。我犹豫了一会,就把手机号报过去了。

  过了一会,他的电话竟然打了过来。我有点惊讶,但出于礼貌,还是客气地接听了他的电话。或许是看我在家闲着,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北京工作,跟他一块做健康行走活动讲师。

  我笑起来,我又不是单身,怎可能抛下家庭去外地。

  他聊了一会跟这个活动相关的某些事情,便把电话挂了,继续在电脑上跟我交流。谈到茹素礼佛,谈到低碳环保,甚至谈到戒淫逸。他说自己还是名心理医生,有很多住在北京的年轻女性曾主动找他当面向他咨询心理健康方面的问题。他说我有什么身体或心理上疑问尽管来咨询他。

  我对他的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他在言谈中显示出的对人文自然关怀的“高尚情操”在作为女人强烈而敏锐的第六感觉里总有那么些伪饰的成分。这样的闲聊里他的话肯定是占主导性的,我只有被动接受的份。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他,奇怪,你说常年做这个活动是为了宣扬环保,拯救自我,那你以什么为生?

  他说,那些保健衣、保健鞋帽,各种健美产品的销售,入会的费会,好的时候一年下来十万左右没问题。

  听到这里,我不好直言提出疑问,这是否意味着这个行走活动其实最终还是以盈利为目的?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对我说,我做过心理医生,所以你不必害怕回答我的问题。

  我对他接下来要提的问感到茫然,于是随口说,你问吧。

  他说,你有过网恋吗?

  我犹豫了一会,回答道,有过。

  那你们……有过那回事吗?

  我们从来都没见过面。

  哦,很好。你还比较纯。他说,你不知道,北京这里太乱了。

  然后他说起北京的夜总会,说起男女之间生理上的那点事。他说,为了一秒钟的快乐,耗费千万的精血,太不值了。所以,你以后尽量不要过什么夫妻生活了……

  他的话让我即使隔着荧屏也感觉到了尴尬。我猜测我在荧屏上敲出来的字都显得有些不客气了。我说,我不喜欢聊这个。然后找了个借口就下线了。

  第二天上午,他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他在电话里很郑重其事地问我,可不可以帮忙为他的行走活动写系列文章。这个月底就要,他负责去联络出版。

  他大概是估摸到了文字写作者的弱处了。我竟而就忘记头天怎么带着点羞恼下线的。我想着这类书他大概能从那些协会成员中推销,以为出版容易,也想试试自己在月底之前能完成多少文字,更主要是那时写不出别的文字来,稍考虑了一会,便答应了。

  这些应景的文字好写也难写。说好写,东拉西扯几段话就凑成一篇文章了。说难写,因写不出高质量的东西来。开始的两三天,我写完一篇发一篇给他。他看着挺高兴,觉得写得尚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说,我们结拜为兄妹吧,要知道,亲情的力量有时作用非常大。

  好啊,我随口说。可是,我并不认为荧屏对面的这个人能让我产生那种亲情的力量。我也知道,网络原本是多虚幻的东西。

  你的妻子孩子呢?我说。我想他这个年龄段的人,早该结婚生子了。

  他很不以为意的口吻,说,我还没成家呢。

  如果是兄妹之间,那就无话不谈。能做到吗?他说。

  我呵呵笑起来。即便跟陌生人倾吐心事是安全的,但这么短短几天时间的接触,也不可能让我向这个人产生某种倾吐的愿望。

  他在荧屏的另一端,仿佛守着我边完成那系列文章边和我聊天。当然也无非是谈到与行走与健康相关的话。他每间隔几句话,就同时在荧屏上敲下三个字发过来:妹妹,乖。——好像敲下那三个字在他是一种莫名的享受。

  在我发完一篇文章过去的时候,他让我歇息一会,并问是否可以打电话过来。在得到允许后,他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又跟我从低碳生活提到素食,提到戒邪淫,提到佛经,提到因果报应。然后,他说,他心里有些话如骨鲠在喉,找不到人倾吐。幸好,现在有了个妹妹。

  我并没有在心里认同他是哥哥。尽管,我知道这跟认识多久没有必然关系。尽管,我其实希望这世界的某个角落的确会有这么一个人。

  他说,年轻时候的自己,几乎每晚泡在夜总会里。我玩笑着问早年的他是否地道的花花公子。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就承认了。他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罪行,所以,才从那些迷乱的生活里完全分离出来,潜心向佛,然后加入到一种全新的贴近自然的生活当中来。

  他说上面那些话的时候是严肃的,然而,当他提到他的曾经恋情的时候,我感觉他又有些津津于那些声色之事的味道。

  他向我提到了他的五段恋情。——他说到“五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等着我来惊讶。可若他说每月换一个在我都不觉为奇。

  有个外地女孩听到了我的声音,对我的声音特别迷恋,竟至于坐上火车跑到北京来找我。他说。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忽然隐隐地意识到,他为什么一开始那么执着地要我电话,且那么快给我电话,是否想让我听听他的“磁性”的嗓音?

  他的嗓音条件是还不错,但不是特别完美的那种。有些字的咬音并不清晰。我真正喜欢过一个美妙的男音,那是童自荣的配音。从小听着他的电影配音,时常就想象应该有一副完美的面孔来配那个人。

  接来下他关于他在恋爱中的某些特殊癖好——比如他喜欢用脸贴着女生臀部的叙述,听得险些让我把手机给扔了。我打断他道,你别告诉我这些,我不喜欢听这个!

  他迟疑了一会,在那边笑了笑,把电话挂了。

  他在电脑上敲下这些字:这些话我只能告诉给你。你是妹妹,我不跟你说,那跟谁说去?

  我说,你自诩是心理医生,你自己本身心理就有问题!

  是的,我承认,我可能有些心理问题。所以需要有人倾听。

  谁说人家兄妹之间一定会谈这个?

  你怎知人家就一定不谈?谈了让你知道吗?

  那你就应该去正正常常恋爱,结婚,生子。我说这话的时候显得理直气壮,好像自己拥有了无限正义。

  我想也许我有些偏激了,我把“爱”看得很纯,把“性”看成了不良。即便在闺蜜之间我也不喜欢提这个。甚至我有些犹豫,进行了几天的系列写作是否有必要继续下去。

  唉,主要是现在朋友难找。半晌他说。

  我的心肠软了下来。

  没几天他邮寄了一封快递过来。是份关于撰写这次行走系列文章的合同。我把签好的合同邮寄过去之后,才忽然意识到帮他撰稿是桩严肃的事。

  写的快的时候我一天写了四篇。同样的题材,写不同的内容,许多靠自己杜撰,半个月下来我感觉自己快理屈词穷,并且觉得这类应景文章越写越让自己恶心。

  估计他也感觉到了。那天好像是周末,他打过来电话,说,暂时别写了,你去找《水知道答案》那本书来看看。

  我说为什么要看那本书?

  看过之后你的思想会得到一个大的飞跃。他说。他打电话的时候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他说他在首都体育馆,正准备向几百人做行走讲座。

  我在网上找到那本书。是日本作家江本胜所著的系列书籍。我耐着性子把那本书浏览完。我想了半天都弄不明白看这本书跟他做的行走活动有何牵连。书上说“水接受不同的信息,结晶就会呈现出不同形状”,我觉得这完全是唯心的无稽之谈,欺世盗名的伪科学。

  勉强再进行了几篇,我感觉自己那些系列已经写不下去了,我也觉得那些数量足够不必再写了,而况他也一直都未能联系上出版社。但那天他电话安慰我让我不要焦急的语气竟让我有了小小的感动。

  要不,你再写些堕胎的事例如何?他商量说。

  我听着便觉无聊。我没肯再答应。文字若不从心所写,一切应时应景应人的文章都是无聊,都是游戏。

  可是那些文章对他有用。他承诺说他会联系到出版社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些文章就送给你吧。我说。在距离月底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包括从博客里挑出的其他一些他认为可用的文章,我给了他六七万字。

  他在他的网站命我为协会文化传播部长。想起最初在邮箱里读到的他的诸多听着响当的头衔,便觉自己这样的空头衔有些滑稽。

  他说,你在我的网站点击率比其他人都高。可惜,你却是这么一个现状。他的意思我只能成天关在家里,也许这样碌碌一辈子。

  之后,他经常发那些佛经的链接给我。跟着那些链接的后面,仍是“妹妹,乖”几个字。我勉强应付着看了几回,觉得跟他终归不能长久交往下去。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共同的话题。我对信佛并不持异议,但不喜欢他把对佛的信仰灌输给别人。我始终认为人心向善即是佛心,而不必拘泥某种仪式。他说中国人可怕的就是没有信仰,没有信仰的人何来佛心?

  和他的交往之后在一种断断续续的状态里进行下去。这种断续的间隔时间长则三两月,短则十天半个月。有时我也会去他那个网站看看,看到他物色了不少与“健康行走”的有缘人。多是北漂的年轻女孩子,学历颜值都很高,有白领,也有在校学生。有一次他来了南方。他去广州出差,问我可否也抽身陪他去广州。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忘了我有家室。当然他经常会邀我去北京。他说如果去北京旅游,就住他家里。他劝我最好出来工作,他觉得我这样年纪轻轻就呆在家里,把福报提前享尽了,早晚会得到报应。还有一次,跟他在网上碰见,他说他在电话里现场教我一种站立方法,每天练习十分钟,可以让身体保持放松,对久待在电脑前的人特有好处。

  我又处在一种依违不决的被动状态里受着他的牵引。我边接听他的电话,边按照他的话站在墙角,并将脚后跟微微踮起。然后他教我深呼吸。然后他说,衣服不能穿太紧,否则透气不好。最好把文胸解开。

  我旋即把手机挂了。这会我才明白他所谓的练习站立不过为着最后那句话。善与邪,真与伪,禁欲与纵欲,出世与入世,是那么矛盾而统一地呈现在他身上。

  那之后有大半年时间没有联系。有一次他忽然打来电话,我一时几乎没想起是谁。他说忽然想起我,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想到他一直孤单一人,对他生了怜悯心,便礼貌地回答我一直挺好。然后他很高兴,他说都三四年过去了,我们还一直有联系,也是难得了。我心下再清楚不过我和他相识其实才两年。我想他并不是有意要记错。一定是他周边其他那些过客来去得太匆匆,他才无意里把这个时间概念拉长了。

  过了近两个月碰到他在网上。正好暑假,孩子想让我带她去北京旅游。我看到他,就顺便跟他说了这个事。他听了很高兴,问我什么时候的火车。我说车票还没买呢。他显出失落的样子,说都没影儿的事,你得赶紧去买票,现在的票很不好买。

  然后在我去买火车票的这一过程里,他一直密切关注着。他发来信息告诉我去北京就住他家里。我推辞,他百般游说,说旅店多脏,多乱,不隔音,而且价格昂贵,这个时候还不好找。然后他说他家就是旅馆,以前也有游客住他那里的。如果觉得不好,每晚付五十块旅费给他好了。他会抽出空来给我们安排每天的旅游。

  他说得诚恳,也催得有些急,因为他说我只有赶快答应下来,他才好辞退和别人的相约,另好重新安排时间给我。我想着一人带着孩子在陌生地方四处游走,而现在有人安排这一切,于是同意了。反正也不是免费住宿白占别人的便宜。

  然后他一遍遍建议出门时须注意事项。

  你千万不要穿高跟鞋来,去买双平跟运动鞋换上。他说。

  也别带太多行李,只是增加辎重。

  千万别穿裙子来,换上长裤。万一走光了可不好。最后这句话他在接下来的叮咛了重复了好几回。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皱起了眉。

  最后他又发来一句:妹妹,乖。

  我发觉这三个字发送过来距离之前的一次已相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我挑拣了一些旧衣裤穿上,带着孩子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他把去他家的路线发了过来。我看不懂。但到次日下火车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当天就在西单有个讲座,距离天安门一站,傍晚他可以带我们一道回他住所。

  下午我带着孩子从故宫出来,就在天安门广场旁边休息。那天有雾霾,沉闷的天气让人有点缓不过劲的感觉。他的电话过来,说他的讲演快结束,他就在地铁站等我。

  半小时后我在地铁站遇见了他。比照片里的样子要黑且瘦。他是个健康行走专家,可闪现在我第一眼的意识里他却似有点营养不良,如大病初愈。

  我跟他微笑着握了握手。我问他和在照片中见到的我是不是出人很大。他忙笑着摇摇头,很自然地替我扛上背包。他本要两个背包要一起扛上,然后终于只挑了那个大的。

  “你们这些人就是迂执,非得要逛故宫。故宫有什么好逛的?我在北京呆这么几十年都从未进去过。”他笑着批评说。

  他本来想带着我们逛逛长安街,但孩子急着想乘地铁。于是我们乘上地铁,一路他和蔼的语气跟孩子问着话。孩子见生人拘谨,他的问话都是我在替答。他批评我不该替孩子大包大揽,要让孩子主动学会应对陌生人说话。

  他的家住在传媒学校不远。他带我们去学校里面逛了一圈,沿途不停地向孩子讲解目之所及的一切,比如路边这株草叫什么,有什么习性;那棵树叫什么,树上的叶子有什么特点;甚至马路转角的一条指示线他也来启发孩子思考起它的用途。

  他说,你看,沿途都是知识,一点不比你在学校里学的少。对不对?这几天跟着叔叔,你会有很多的收获。

  到这个时候,先前隔着荧屏对他的种种负面的理解都在我心里瓦解。

  天色不早,我们离开了学校出来。他在前,我和孩子在后面跟着。我问离他家远不远?他指指前面,说,不远。平常这段距离他只需花七八分钟时间。

  他对孩子说,这几天跟叔叔一起吃素食好不好?他告诉我说他坚持素食已经好几年了,而最近半年的时间他坚持每天只吃一顿午餐。但这几天我们在,他可以陪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第一眼见到他的营养不良的样子在他的这个习惯里得到了验证。

  在北京买房还不如租房,物业费、房贷加起来比租房还贵。他说。

  待会回去先洗个澡,天气太热。他说。

  一路都是他在对我们说,尤其是引导孩子说。中途忽然有了一阵小小的缄默。接着,在走上一座小桥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孩子让孩子没有明白过来的话——晚上洗完澡穿衣服吗?

  孩子不解的眼神看着我。说实话我也没明白过来,没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样一个荒诞的问题。我的对他放松的戒备只在立时变得警惕了起来。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如在这刻的紧张与心慌。他的间歇的沉默后说出的没头没脑的话让我窥出他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但是我必须在孩子面前表现得镇定。我努力用着一种平静的语气说,怎么还没到?

  就快到了,你们走路速度慢,再你们是第一次过来,肯定会觉得远。

  小区楼下有个小商店,他说这几天你们买菜自己做饭。看看你们喜欢什么菜?荤菜这几天就不吃了。我们吃几天素食好不好——他和悦的神情重复对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平静了一些,猜想刚才他的话可能是自己听错了,他大概是问孩子洗完澡是否穿睡衣。

  他家住三楼。他打开家门的时候,我有点惊讶。见过家里上香的,但没见过这样客厅两面墙壁几乎挂满了佛像。正对着进门口就是一尊观音像,前面燃着三炷香,两个蒲团摆在地上。边上还有好几簇用盆盛着的荷花——当然那荷花是塑料的假花。荷花旁边有个笨重的录音机,他每天要打开听诵经。

  他对我说,以前有好几位朋友进他家门都被这情形吓住了,你还好,一点不惊慌。

  但他和我都没有留心到孩子进门就被这屋里的摆设吓了一跳。

  他把我们引到卧室,告诉我们今晚我和孩子就住这间。另一间是他母亲偶尔过来睡的。今晚他就睡沙发。地板很干净。卧室两面墙沿地脚线摆放着三十多碗水。那是用来清凉的。阳台上种满各种近一人高的绿色植物,让人以为这会只是在一楼的平地。

  我对他房屋的摆设的确不惊慌,但我的对他的防备心理在进屋之后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因为当他引领我们到卧室,他突然冒出一句说,糟糕!我把行李给拉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我吓一大跳的原因并不是担心丢失什么东西,他替我们扛的行李里面都是我和孩子的换洗衣服,那些衣服都不值钱。我的脑海里第一闪念是他是故意的,他是不是要让我们洗完澡后没衣服可换——他的隐藏在茹素礼佛行善戒欲后面的另一面是否会因之显露出来。

  “哈哈!看把你妈妈紧张的,我骗你们的!包在门口呢。”他笑对孩子道。

  可是我的紧张一时消除不掉。甚至他在阳台上晾晒着的一件大大的睡袍,我因一时没看清以为他穿女人的衣服而暗自吓了一大跳。

  他说,钱在那包里吗?自己保管好,没掉吧。——他以为我担心的是这个。现金银行卡都在我自己挎着的一个小背包里。

  他让我们先洗澡。孩子洗澡的时候我在厨房洗菜。我洗菜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甚为荒唐:怎么跑到一个陌生人家里做起饭菜来了?

  洗菜的水不要倒掉,我用来浇花。菜洗一遍就可以了,水是最干净的。他说。

  天呀,我在家洗生菜至少要使用四盆水,而且是任由水龙头一直哗哗流着,那么小的盆子,菜上面都有泥,一遍怎洗得干净?

  他说,我平常洗衣服都不要肥皂盒洗衣粉,因为水可以杀菌的。当然,你待会要用也可以。

  洗衣服不用肥皂?我心里泛着嘀咕。我想起了他先前让我一定要看的《水知道答案》那本书——在他眼里水果真是万能的?

  这辈子浪费水的人,来世要投胎在干旱缺水的地方。他说。后来我在洗衣服时发现他盥洗室的水都不是往地道排的,直接用管子通在一个水桶里。

  好吧,入境问禁,入国问俗,入家问讳——那,你炒菜放油吗?我说。我竟而怀疑他是不是为了环保和健康而生吃蔬菜。问完后我自己都觉好笑。

  啊,放的。他笑道。

  孩子洗完澡出来,他给孩子在卧室放了一张光碟。在我进浴室洗澡到出来之前,我的心里莫名又感到了慌张。我对他的隐藏在内心深处很有可能浮出来的另一面感到了慌张。——这种慌张从和他踏上那座小桥起就未能完全排摈。但洗完澡出来之后我的心境也基本恢复平静了。我想起他墙面上挂满的佛像。——他不是信佛吗?佛在看着我们!

  怎么,你们就这么穿吗?他说。

  是啊。我说。我已经用完全平静的语气应对他的疑问。难道我和孩子要在他面前换上睡衣不成?

  也许是孩子对光碟里播放的尽是残暴贪婪的人性如何杀生的场景感到后怕,也许,更是对这所谓的家庭旅馆的不适感到有点委屈,她小声对我说,妈妈,明天我们不住这里。

  他也洗完澡出来。他在浴室里挑拣出好多根我洗头留下的头发——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没事的,以前一个女孩子掉的头发更多,一大把一大把,浴室到处都是!

  他那么轻松平常的语气说起住过这里的另一个女孩,让我觉得他是在用一种故意的平常消除我们的某种疑虑——或许他感觉到了我先前的紧张。

  他或许也早感觉到了孩子的不适,他单独对我说,我觉得你不该惯着孩子,这几天最好就住在这里,这也是对孩子的一种磨练。明天是盂兰盆节,我们先去戒台寺,然后我带你们到附近公园转转。——他对我们这次每天的行程都做好了规划。

  这会我已完全消除紧张感了——其实,真正我只是犯着很多爱好文字写作者不喜平的通病,若不是为了孩子,我倒是愿意多接触他几天,来更多地观察了解这个人。当然,若是孩子不在,我不可能敢单独住他家里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孩子和我形成了彼此的保护。

  我们终于坐到了饭桌前。菜是我做的。因为怕做不好,本着“油多不坏菜”的原则,我特地在菜里多放了点油。菜做得有点多。饭是他做的,却着实做得太多了。他将我和孩子的饭量想象成两个干了苦力活饥肠辘辘的大男人的饭量了。

  你的菜做得很好吃。他说。

  我笑起来,说,第一次听人说我做的菜好吃。也难怪,开始听他说,蔬菜都是用水煮来吃的,那样的菜哪来的味道。

  那是他们不懂得品味。他说。

  你妈妈心很静。他转向孩子说,只有心静的人才能做这菜。

  我不知道心静跟做菜有什么关系,但我隐隐地感觉到他说我心静的原因。我投宿到一位网友家里,内心却又对这位网友波澜不惊。

  我和孩子吃得少。吃完晚饭后,我和孩子就去了卧室。他一个人慢慢吃,饭没有吃完,但那几盘菜全吃完了。我不知道他这样的饭量平常每天一顿怎么过来的。

  他说,你们能出来和我一起拜下佛吗?每天晚上他都要跪蒲团诵经。

  本来我和孩子逛了一天,都感到累了,但只好听从他双膝跪在蒲团上,跟着他一起诵经。

  你们跟着我一起念,好吗?他说。

  无病第一利,知足第一富,善友第一亲,涅槃第一乐。

  ……

  也许只是因为孩子和我双腿跪得生疼,我感觉他念诵的实在太多了。前面或许是他每天必诵的,但我听得出来他后来的念诵都是自己绞尽脑汁另想出来的了。那些他临时拼凑出的语句他让我们跟着反复念诵——

  感谢国家的护持,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

  我念着快起一身鸡皮疙瘩。

  孩子很乖,和我一起忍受着这样的不适。——若是有信佛的朋友看到这些字句,定要认为是我对佛大不敬了。

  我感觉他在拖延时间。我只是依凭自己的第六感觉所得的结论。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拖延。因为越到后来他每念诵完一句都要停顿上老半天。我不认为他只是在思索也许忘记的诵经。我觉得很有可能他是在脑海里思索别的与佛无关的东西。那或许根植在他内心深处,偶然有其他女孩来他这里留宿才逐渐显露出来的东西。

  好容易诵经完了,他又教我和孩子打坐。打坐是在我们将休息的卧室门口进行的。他让我们盘腿坐下。他说,教我们闭目养神。我不敢闭上眼睛。我听着他继续说,我是个快要出家的人,你们最好不要把我当做一个男人。

  自卫意识让我感觉到了这句话的诡异。但我装作不动声色。我想这晚他说的每句话我都得留心来听。实在是时间还早,才晚上九点过一点。我终于在他教我们打坐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说,我们走了一天很累了,想早点休息。

  他站起身来,说,好吧。为了提倡环保,先前他就嘱咐我们晚上睡觉最好不要开空调。电扇可以开。这个我倒是赞同的,平常在家我就不喜欢空调。

  晚上睡觉卧室的门不用锁,这样凉快。他说。他的话又让我产生戒备心。待他走出房门口,我当着他的面把房门关上。那道门居然很难关。就像开始洗澡时那扇浴室的门我也关了老半天。我心里紧了一下,但旋即又释然,万一卧室的门关不上,我打算一整晚都不睡着。

  挎包的背带居然断了。我只好重新开门,然后走出去找他问有没有针线。他看到我重新出来,仿佛看到某种契机似的很高兴。

  有,我这家庭旅馆,什么没有!他说。我准备把针线拿回卧室去缝,他说就在这里缝吧。

  孩子出来找我。他对孩子道,你看妈妈在缝补东西。看到没,慈母手中线……他围绕着“缝补”二字跟孩子又上了半节课。

  我和孩子把缝好的包拿回卧室。我关上门。约莫过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他的短信发了过来,问我是否考虑明天跟他一起去戒台寺参加盂兰盆节。

  我没有回短信,我想等到了明天再说。我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在北京的第一晚是住在这个人家里。过了一会,我听到他在客厅那边小声地跟另一人打电话。我很快明白过来,他先前为我们制定的带我们旅游的计划将全给予取消,明天他将重新执行在我到来之前本已制定好的计划。

  我听他很早便起床了。其实我也醒得很早——或者因为认床,我一整晚顶多睡着了两小时。我不忍那么早叫醒孩子,等他敲门的时候我才把门打开。他说,有人在地铁站等他一起赶去戒台寺,你们若去就跟我一道去。

  我说我得依孩子。她不喜欢。

  他有些急着要出门,我只好把孩子叫醒。我感觉这个时候的他已然回复到了领着我们在传媒学校那个让人完全放心的他。

  他找出好几本关于佛经方面的书送给孩子,找出一个没有使用过的杯子送给我。我把五十元家庭旅宿费交给他手里,然后我们一起出门。

  他仍旧帮我背着包。在通往地铁站的时候,他顺带着帮一个年轻女孩子将手提箱拎下台阶。我们走出老远,我回过头还看见那个女孩用感激的眼神目送着他。

  很快我们在地铁站遇见了他约好的另一个女孩。那是一个和他一样信佛的女孩。我们一起上了地铁。他对她说我和佛的缘分还差了一点。

  他又对我说,这几天随时可以联系他。如果没找到住处,晚上就到他那儿来。

  他让孩子把包放在地上,说那样不累。孩子不肯,他竟至拿起孩子的包拎过来,很重地一声放在地上,说,我让你放下,你就放下!

  我心里明白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其实到这会我心里早已放下了对他的戒备。我也相信他在北京这样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经常做着如刚才对陌路人拎手提箱那样的小善举。人性都有善与伪,我们只愿更多地彰显善的那面。

  他说,下次你来北京,你看到的我很可能已经出家在某个寺庙里了。

  其实,我倒隐隐希望,下次的确是在某个寺庙里看见已剃发修行的他。那样,他就不必在出世与入世之间挣扎!


  • 罗飞

    评论于:2014-07-08 11:47:37

          很好的一篇小说,把一个复杂的人及其人性复杂的一面都表现的淋漓尽致,这个典型人物正如作者说的那个,“善与邪,真与伪,禁欲与纵欲,出世与入世,是那么矛盾而统一地呈现在他身上”。只是搞不懂这个我,搞不懂当今的女人们,既然对人有戒备,既然“波澜不惊”,又干嘛要犯险呢?

  • 何美鸿

    评论于:2014-07-08 13:53:07

          哈,女人是本大书。慢慢读,总会懂。也许故事中的“我”背后还套着故事呢。:)

  • 赵爱霞

    评论于:2014-07-08 15:26:42

          看不懂,太复杂。喜欢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 阳抒云

    评论于:2014-07-08 16:47:04

          小说读起来后背发凉,总在为女主角担心。“他”——悬念背后是俗人难以理解的禅味另类还是包藏不可告人的祸心?作者可能心中有数,或许就是为了制造悬念......

  • 张志永

    评论于:2014-07-08 22:30:12

          姐,小说不错!

  • 张志永

    评论于:2014-07-08 22:30:14

          姐,小说不错!

  • 崔长江

    评论于:2015-09-13 11:54:07

          真是“波澜不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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