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畔王家有馨香

万志敏
2014-07-15 18:28 分类:历史  阅读:2535  作者文集

  
  伊河是黄河的二级支流,为嵩县三大河流之一,发源于栾川县陶湾镇闷顿岭,从南向北蜿蜒于崇山峻岭之中,过三涂,穿陆浑,抵龙门,流经栾川、嵩县、伊川三县,至偃师杨村汇入洛河,伊洛河至巩义注入黄河,浩浩汤汤,东流入海。伊河源头一股细线样的清流,依山势建瓴而下,旁纳千百条涓涓河溪,挽起了高山大壑间散珠似的村落小寨,自崖口而下淤积出宽窄不等的河川膏腴田地,生息了世世代代耕作劳苦的嵩民,也串起了一部自夏商周以来数千年雄浑博大的伊河文明史。
  
  我生长在伊河支系、流经田湖北寨门外的沙河边的一个村庄。年少时,村南沙河脉脉流淌,清可数鱼,平时深仅及膝,雨涝时黄水汤汤,哗哗作响。岸边百余亩稻田,秧针碧绿,沙地黄白,水草粗直,鲫鱼、鲢鱼、黄鳝、泥鳅田中不时见到,蛙叫蝉鸣煞是热闹。上初中、高中时学校临近伊河岸边,常于热天午后偷偷到河中洗澡。参加工作又在县城多年,一条伊水常年在城外默流,或桥上路过,或岸边散步,或草地坐卧,晴日上空白云凝绵,阴时头顶漠漠渺远,而伊水多年来旱多雨少,也多是细细一股——水色也无复往年的清澈洁净——在宽阔平展的草滩中缓缓流过。伊水无语,陪伴我走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锦瑟年华,步入了浅霜染鬓、诸事猬集的中年辰光。有时侯,伊河桥上,看一川烟云,遍地绿意,品味人生,感悟世事,不禁有孔夫子之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向天空更高渺的地方决眦,有遥不可及的星辰,向大地最幽深的远方凝睇,有润泽长流的河水。伊河——这条母亲河,滋润五谷,利泽群生,千百年来,两岸的人民趋利避害,筑坝引渠,耕耘收获,生存劳作。一辈一辈的人走过来,又走过去。她容得下“想不开”的事,承得起“载不动”的愁,涵纳了人世间所有的生灭荣枯、悲喜忧愤,包罗了世路上所有的冲波逆折、得失进退。所谓君子遇水必观,临水而鉴,反观自照,必有所得——上善若水,善利万物;大勇若水,百折不回;大道若水,浩瀚无尽;大义若水,循礼不悖……面对伊河这样一条上智之流,你能从中感觉到至刚至柔,至大至微,至响至默,至幽至明,进而弃小就大,绝俗入圣,胸襟开张,精神畅亮。
  
  水予人至多,人予水几何?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伊水之畔的人们,又在水的滋养润泽下做过了什么?人类也是一条河流,一个人就像一滴水,千千万万的人滴水成河,汇聚了一条永无止息的大河,如伊水样在天地间流淌。一个人的一滴水成色如何?一个团体,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家族凝成的这股细流成色如何?这滴水或这脉流是清亮透澈,还是浊黄污秽?是润泽成物,还是冲决毁荡?是馨香怡人,还是遗臭久远?
  
  古人不见今伊水,伊水曾经傍古人。2013年以来,闲余查阅明、清《嵩县志》,并与同好的玉杰兄遍寻伊水河畔的明清世家王氏、傅氏、陈氏、屈氏、雷氏等家谱资料,这些资料大多是存世无几的珍品,有的甚至是仅存的孤本。借用、翻印,然后是披阅、校点、品酌、收藏,那些尘封的实录或文章如沧海遗珠,令人如得至宝。伊河岸边远年的家族、作古的前人留下了一辈辈在自然、社会争斗中生存的印痕,留下了寒士及第、帝阙觐见、作吏一方、名标史册的治行,留下了匹夫怀义、建白于世、庭谏面争、血战御暴的风骨,留下了进据庙堂、退处山林、煮粥赈灾、好义乐施的善举,留下了忠孝传家、耕读淑世、慎思力行、清白贞朴的精神。拈纸臆想,对卷揣测,仿佛在幽暗中打开了一扇天窗,他(她)们仍然带着鲜活的面容和可触摸的温度一个个走来……那伊河岸边的古渡,硗薄的沙土地,粗壮峭拔的榆、柏、杮、杨,临伊开凿的灌渠,头带角巾、身穿青衫的书生,总角嘻笑、手捧墨盒的儿童,发髻高绾、一袭蓝衫的小脚妇人,身披蓑衣、口衔烟袋、背偻身弓的老汉,还有那碾盘、麦垛、桑杈、畚箕以及炊烟氤氲的农舍风光。时而熙和清明,温馨平实,时而风云变色,饿殍遍地,时而胥吏催课,匪骑如尘,时而旱魃施虐,淫雨大作……横贯在明清几百年历史中的人们,特别是那些以阖族聚居形式为村寨的家族,在地处僻狭、生产力低下,人力难以捍御天灾外患的环境下,于幽幽暗暗、明明灭灭中,能够一脉传承、薪火不绝、屡颠屡仆、前赴后继,实在是需要一种定力,一种精神,一种如伊水样萦系回绕、绵远悠长的血脉风骨,来维系家族纲纪、规范族人秩序,来倡领教化风气、导引睦族兴族——这就是家风吧。这种家风与其说是世世沿递、督责奉行的族训家规,毋宁说是代代身教心传、风雨时变不可更易的血脉精神和神圣操守。
  
  清晨五时许,我又一次站在伊河岸边,站在板闸村下面的河岸空地上,一轮红日正在九皋山顶杲杲升起,四野遥望,陆浑湖水因久旱已渐缩渐远,大坝如一截白亮的横木搭架在陆浑关东西之上,库南一带迷迷蒙蒙,绿色的庄稼铺满了河沿,绿树掩映中的村庄依偎在外方山层峦迭峰的错综脊线之下,如同一幅天然的水墨国画。七八里宽的河面上下,依次是沙滩泥涂、荒生野草和高低不一的玉米、芝麻、红薯等庄稼地。这里原本是嵩县最富庶的田地,伊河自崖口而下,淤积了一大片粘土和沙土掺搅的冲积平地,虽然面积不大,却是嵩县的鱼米之乡。1965年以前,一二百步宽的古伊河两岸,绵延着大小不一的村落和稻田,两岸人们旱时涉水褰衣可过,夏秋水涨时分有渡船而行。数千年来,一条伊河伴随着生于斯、长于斯、止息于斯的人们,带来了润泽、生机和灵气。走在空旷的滩涂上,仿佛还能听到远年的叹息和欢笑,仿佛还能感知到远年的呼吸和脉动。那些傍水而居、聚族立村的远年家族,随着伊水的四时弦歌、奔流灌渗而繁衍生息,留居迁徙,上演了一幕幕奋斗与抗争、沉默与承受、迂回与前进的人间大戏,至今还在七峰山下低回萦绕,氤氲弥漫。这其中就有河对岸牛寨村的王氏家族,透过家谱、嵩志那些古籍传递过来的令人时而温馨、时而悲惋、时而血脉贲张、时而意气激昂的远年旧事。
  
  一
  
  明朝建文四年(1402年)的秋天,当燕王朱棣的“靖难”之师攻陷南京、建文帝蒙难的消息传到嵩县伊河南岸牛寨村时,一位年逾古稀、身形枯槁的老人终于承受不住这一晴天霹雳般的打击,悲愤不已。尽管靖难之役已进行了两年,但他始终认为这不过是一场家族争权版的龙虎斗,地处燕地的叛军绝对战胜不了堂堂正正的王师。不料悍勇的燕军短短三年间,摧枯拉朽般的直抵南京。这位老人既惊且愤,从此绝粒不食。数天后,口吐鲜血,悲愤而逝。他一生公忠为国,生不念家计,死无留家产,检点身后之物,只有箱箧中数通皇帝御赐的诰命,别无余财。埋葬时与平民百姓一样,长眠在牛寨南边的伊河岸边。瑟瑟秋风、萧萧落木,这位84岁的老人在风云变幻的世局中,为一个时代的终结献上了一缕忠贞而又忧愤的灵魂。
  
  后世很少有人知道,当明太祖朱元璋苦心孤诣选定的接班人、太孙朱允炆被不受他待见的庶出四子朱棣篡位后,除了厉问“成王安在”、拒不草诏、被诛十族的方孝孺,割断舌头、决不从“逆”,被抄斩全家的练子宁等清忠劲臣外,还有一个曾傅太子、傅诸王、傅建文,因年迈回归故里的帝师王古宝,在远离帝京数千里之遥的偏僻山乡里,对纂权弑主、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用生命最后的孤愤迸出了一腔热血。
  
  王古宝,字士贤,先世为山西太原王氏望族,元末迁居嵩县牛寨。他自幼苦读诗书,崇尚程朱理学,学问精粹,经术闳深,时人以隋代大儒王通誉美。因处于元末乱世,淡泊名利,隐居不仕,专以授业课徒为务,被聘为伊川书院山长。
  
  伊川书院原名为伊皋书院,北宋元丰五年(1082年),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程颐退居洛阳,西京(洛阳)留守文彦博资助伊阙之南鸣皋里一处私产,并赠良田十顷,作为程颐讲学之地。程颐在此建造书院,裁定学制,厘定学规,士人名流纷至沓来,伊皋书院成为传播程氏“洛学”的重镇,伊洛地区成为理学名区。程颐晚年有十载在此教徒授业,先后教出有成就的弟子63名,出现了吕大临、杨时、谢良佐、游酢等一时俊彦,为后来理学在南方地区的发扬光大留下了薪火相传的种子。迨至金元更迭,书院已沦为废墟。元成宗大德年间,驻守鸣皋镇的炮手总管勖实戴,醉心汉族文化,读程颐易传,豁然心朗,大有所得,因此改名克烈士希。他心慕程氏理学,慨叹书院废弛,于大德九年(1305年),捐俸重建书院,历时十年,建成了包括大成殿、讲书殿、九贤祠、藏书楼等在内的院舍百余间,聘请名儒,招徒授课。克烈士希去世后,他的儿子慕颜铁木继承父亲遗志,复建稽古阁,收藏有万卷典籍。慕颜铁木在书院焕然一新后,于元延祐三年(1316年),上奏朝廷,元仁宗敕赐“伊川书院”,由翰林院直学士薛友谅撰文,集贤学士赵孟頫为书院题记,遂使伊川书院再度中兴,成为元代中原地区三大知名书院。王古宝能被延揽聘任为书院山长,可见他的学术和名望足为一时之杰,对包括嵩县在内的伊洛周边教育发展起到了倡领育化的作用。
  
  元代嵩州隶属于南阳府。元末,红巾军起义,各地群起响应,南阳张伯玉接受朝廷任命,任左丞到嵩州剿抚。到任后,他先后造访嵩州名人二王,即王古宝、王弢,征询方略,王古宝建议以兵不血刃的方略,通过招安来平定祸乱,嵩州大地因此避免了一场兵灾。
  
  明太祖洪武初年,下诏求“岩穴隐逸之士”,王古宝于洪武三年(1370年)应“贤良方正”举荐入京,时年已51岁。太祖朱元璋见其“言动恂谨,举止端庄”,于是授翰林正字、詹事府侍讲,给懿文太子朱标及诸王作师傅,及朱标早逝,又指定作太孙朱允炆的老师,官至礼部尚书又加少保(从一品)。诸王都很敬重他,私下都称为“河南王师傅”。到了建文帝即位(1399年),王古宝已80岁,在帝师之位29年,为两任皇储、20余位皇子的教育倾注了晚年心血,这位年迈的老人看到朱元璋的太孙登上皇位,完成了一桩偌大心愿,就此上书,告老还乡。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象一介平民一样,生活在嵩县牛寨家中,仍然忧心国事,关注时局,直至悲愤而逝。
  
  永乐即位,乃及明亡,王古宝因“时讳”湮没无闻。清朝定鼎后,年代久远,更没有人为这位前朝孤臣旌表立传。在王古宝去世300余年后,经十世孙王溯维的吁请,嵩县阖邑乡绅士民呈报,通过逐级递审,最终河南巡抚批准,将他崇祀于乡贤祠。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四月,河南巡抚鹿佑批文道:“前少保、礼部尚书王讳古宝者,教拟龙门,聘归鳌禁(翰林院)。有文事必有武备,将才克定红巾;傅元子仍傅太孙,师表爰隆紫极。垂衣位正,归茹黄绮之芝;靖难兵来,不采夷齐之蕨。植千秋之大节,自甘取义舍身;开百世之高风,直足廉顽立懦。既久孚于舆论,宜崇祀于学宫。”
  
  时间顺流而下,公道自在人心,正如嵩邑士绅公呈之文中说的那样——“潜德幽操,前贤自行其是;高风亮节,后人共仰其休。不求知于一时,乃益彰于异代。积深流远,实大声宏,此直道所以常存,而人心所以不泯也。”
  
  一代帝师王古宝终于得到异代的尊崇,盛典的荣光,而在他的身后,嵩县牛寨王氏代有人出,后先焕彩,书写了一个家族数百年的坚守与不屈、荣耀和辉煌,为嵩县历史平添了一道湛亮的光芒。
  
  二
  
  明隆庆至万历年间,王古宝六世孙王守诚挺立伊畔,再起高峰。王守诚于明隆庆辛巳年(1571年)进士登第,先后任翰林院庶吉士,刑、礼二科司官,顺德知府,山西提督学政,山东道兵备,除了清直有为、振拔人才外,他最为有名的是编纂了嵩县现存最早的一部志书——明万历版《嵩县志》。
  
  王守诚,字时化,号环伊,后称“周南太史”。1581年,王守诚在礼部司官任上因敢言直谏,为上官所忌,被外放至顺德府任知府。时值岁饥,疫毙、饿死者遍野枕籍,王守诚审时度势,全力应对,以“周官荒政,多方兴工作居一”的古法,采取救饥与兴役统筹的办法,以工代赈,聚民筑城。《王公墓表》云:“守顺德时,值岁饥,且疫死者枕籍。公恻然伤之曰:‘官庾所出升斗几何,而安能活九邑数十万之命耶!’”、“乃决策筑城,不俟申牍,亟发工料金,每邑各三千八百有奇。一时集城下数万人。城度工,工度役,役有长,长有督,饮食以时,寝处有方,作止有节,又为具医药以待病者,以故百姓皆有仰给,而灾不为害”。《顺德府志》载:“功成,雄峙百尺,为畿辅诸郡之冠。季年,流寇守攻,迄不能破,邢人建祠像祠之。”此外,在顺德知府五年任上,王守诚还兴修水利,凿渠灌田,扶弱锄奸,倡明教化,使顺德民风为之一变。万历皇帝专门下发诰命一道,称赞他“擢守郡符,寄之司牧,而尔敷政有体,持操弥贞,使僚属承风,士民颂德,朕甚嘉之”,特赠中宪大夫,位列九卿。
  
  任山西提督学政期间,王守诚爱养人才,振拔孤寒,两年任内,先后选拔出一代贤相韩爌、国子祭酒傅新德等名臣。后人记述王守诚轶事,曾说到他酒后畅谈山西乡试,某也元,某也魁,发榜后辄为应验。足见他悉心职事,爱才知才的风骨标格。难能可贵的是,王守诚正值盛年,官运方炽,却能激流勇退,致仕还乡,1588年9月调任山东道兵备时,未到任即辞职而返,结束了17年的宦海生涯,时年仅53岁。
  
  从万历四年(1576年)到万历十年(1782年),王守诚服丧居家,受嵩令李化龙的委托,历时七年,数易其稿,编著了《嵩县志》二卷。1588年他致仕家居后,应该对志书进行修正和增补,可惜这样一部现存最早的嵩县志书,其全书早已毁于明清更替之际的兵燹,我们如今能看到的只是雍正时期他的后人王溯维、王廷琮、王廷玑搜罗散佚,整理汇编的一本含章斋版的《周南太史王公遗集》,中间除嵩志外,还有他的其它文章。嵩志部分包括一跋、一序和城池考、历代建置因革考、县署、儒学、山川、户口、沟洫、食货、田赋志、官师志、人物志、烈女及志后附记一篇。其中除建置因革考、官师志、人物志较为详细外,其余都很简略,应当不是原貌。
  
  即使这本简略不全的嵩志,也成为后来修志的依据和借鉴。王守诚以求真求实的严谨态度,广采博收,去芜存精,去伪取真,完成了这一不朽的地方史志。该志文辞洗练,言简意赅,喻褒贬、别善恶,对于风化治事,助益殊深。王守诚儒学起家,博览群书,又在刑、礼二部国家中枢任过职,在地方行政、学政上屡有建树,丰厚的学养和任事的实践,使他在修志书时眼光独到,布局精当,举重若轻,繁简有度。他遵循的原则是:“言为有物,名不爽实”的“实录”;“参以载籍,遍考方物”的“有据”;“述美不没善,详略而见妍媸”的“恰当”;“运用典型,以事表人”的“笔法”。尤其是他在志书中所表达的心系乡土、关注民瘼、匡正时俗、兴利除弊的殷切情思和远见卓识,体现了修史者存史资政、期以有成的期盼和希冀。
  
  如城池考中记述县城:“前襟伊水,后拥高都,左控陆浑之险,右据三涂之固,诚三河奥区也”,了了数语,便把嵩县城山河秀美、位置险要、文化厚重的特征色勒了出来。《人物志》中,考证了伊尹、伊陟、元德秀、程颢、程颐、王古宝、齐鲁等嵩县名人,为后人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史料。在《官师志》中,王守诚不仅以“详略定妍媸”,而且用语新奇,颇有春秋笔法之妙,如写嘉靖二十六年任县令的巴县人陈善治:“诚询之父老云,治明断严肃,有机变才,遇此公百姓愈思刘公(即前任嘉靖二十二年任的县令刘应熊)矣”。编纂人不着一字褒贬,其人自见,可谓讽谕刺骨,足为民之司牧者炯戒。
  
  在《嵩志后附记》中,王守诚对比了嘉靖前后嵩县经济社会状况。嘉靖以前,“民物殷盛,风俗淳厚”,官民和谐,社会安定。嘉靖以后,“差繁赋重,百姓贫穷,十室八九”,很少有安居乐业的。究其原因,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雨涝水溢,二是差繁赋重,三是风俗奢靡。关于雨涝灾害,王守诚认为,嵩县在群山之中,平川土地仅占十分之一。嘉靖以前,老百姓只在平川耕地,嵩县城十里之外的山上,便是茂密的树林,即便大雨倾盆,也都渗注在草木之中,河流暴涨也没有溃堤决坝现象。嘉靖以后,差赋繁重,风俗奢靡,一些贫穷的百姓便开山种地,毁林耕山,一旦大雨到来,土石俱下,拥堵河道,田庐漂没。在加强环境保护、建设生态文明的今天,这些观点也值得后人借鉴和反思。
  
  关于婚丧嫁娶的习俗,王守诚淋漓尽致地记述了嵩邑僻县在婚丧习俗上的奢靡攀比之风,把此做这嵩民穷困的原因之一。他写道:
  
  “嵩民素不善治生,惟业家亩,不事商贾。其在嘉靖以前,民俗淳朴,用度节俭,千金之家鲜纨绮,百金之家无绢帛,丧祭不晏宾,婚姻不打网,一长纸不折,上列姻眷姓字,相传而看,至期而往,不再速也。礼用纸裹铜钱三十至五十厚矣,或者谷麦绢布,称是而已。受礼之家,五人共席,井干茶食,冰盘四肴、一汤、一饭,此外不再设也,而今若是乎?千金之家贱绮罗,百金之家耻纨素,婚礼打网请客,丧礼请赠重复,礼尚百钱,饮连昼夜,以此相高。一家不然,众称啬吝,相效成风,不量所入。况复为之饰房屋、美裘马,以夸耀乡里、取怜市童者乎!”从古至今,越是贫困的地方,这种攀比奢靡之风就愈加猖炽。对照现在,何其相似乃尔!
  
  晚年的王守诚回到伊河南岸的故乡,朝迎皋山丽日,夕听伊河琴瑟,在此度过了二十年的林泉生涯。除了县邑大事,建言参与外,对于宗族和乡邻事宜,更是不遗余力。他为王氏家族建祠修坟,还出资襄助邻里中无力婚丧嫁娶者,设立义田和义茔,抚恤老弱。他一向尊师重教,宽仁忠厚,童蒙时一位姓梁的老师,死后因家贫无力安葬,他出钱为老师料理了丧事。村里有一位里正,早年间常常侮辱欺负他,在其登第后,害怕王家报复,经常避而远之。但是王守诚不但不究以往,而且念其老而且贫,经常送布匹米面以养其老。这种不念旧恶、怜老恤贫的精神,深受世人的尊敬和赞扬。大约于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前后,王守诚去世,终年73岁左右。王守诚继承了先祖王古宝敦厚端严、知书尚礼的古风,成为牛寨王家重振家声、登途仕进的第一人,他被族人尊称为“翰林爷”,为王氏后人永久钦敬和效法。
  
  三
  
  到清代康雍年间,王古宝十世孙王溯维又如奇峰突起,横亘伊畔,为王氏家族又添光彩。王溯维,生于康熙九年(1670年),卒于雍正十二年(1734年),字林炽,号七峰。他幼承家训,聪明颖异,刻苦攻读,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他30岁时与康雍朝名臣张廷玉、年羹尧一道进士及第。初授山西潞城县令,七年任期内,组织人民开垦荒地,疏通河道,出资助耕,教民种棉纺织,恤贫困,明讼诉,平冤狱,兴学校,政绩卓著,深孚民望。1706年调任江南富庶之地的青浦县任知县。1716年康熙帝就如何革除松江青浦县税赋一事,召见面试王溯维,深得康熙赞许,之后,王溯维条陈数千言上于藩宪,俱被采纳。1721年,王溯维入京,康熙命其入陕西协办赈灾。因公明干练,制府想挽留他在陕共事,被王溯维推辞。
  
  雍正元年(1723年),雍正帝召见王溯维,令其赴任苏州,以知府衔任昆山知县,他到任后,清理积案,明断冤狱,不畏豪强,革除漕弊,获江苏藩宪、大学士鄂尔泰的赏识和器重,遂令江苏各县效法昆山,并向朝廷举荐,旨加知府衔任太仓知州。雍正四年(1726年)春,进京引见,雍正帝询问之后,称赞道:“江南果然有好官”,并令其奏陈如何革除漕弊的意见,雍正看了王溯维的奏章后说:“所奏极是。王溯维人颇聪明,有督抚气度。”遂赐貂皮两张、茶叶两瓶、紫金锭二十个、御书石刻三道。苏松财赋半天下,是清廷兴利用兵的钱袋子。王溯维之所以屡受觐见,恩诏有加,实在是在繁难冲疲、艰难困顿的岗位上做出了一番整肃制度、刚毅果决的事业。据《苏州府志》记载:
  
  “时征收弊孔百出,吏缘为奸。溯维查花诡,绝包揽,特行滚单,销摘由内发。收况漕粮银时,吏胥旗丁每多横索。溯维议每石纳耗羡米六升、钱二十三为公费,违者惩之。由是十省八九。在任四年,案无留牍,境内肃然。”
  
  据查史料,康雍时期,王溯维先后向皇帝上奏章9折,被皇帝召见3次,足见其任事之能,行事之忠,办事之效。雍正四年冬,王溯维转任荆州知府,抵任半月又奉旨转任浙江杭嘉湖道按察使,总督李卫非常欣赏他的才能,委任他清查松江府漕银积欠。当时松江府积欠有官欠、吏欠、民欠,多如牛毛茧丝,很难厘清追讨。王溯维不避烦难,逐一清查,殚尽心血,二年事毕。之后,旨晋浙江布政使参政,分巡宁波、绍兴和台州道,除一如既往关心农事之外,他根据浙东所处海疆的特殊情况,尤为体恤沿海渔事和商船,极力革除海关陋规,加强战船的修建与规划。经常星夜往复于杭州、宁波,加上连年奔走于荆楚苏浙之间,终于积劳成疾,于雍正十二年(1734年)7月19日卒于任所,享年65岁。
  
  王溯维去世后,门生邱焘在淮南任职,见到王府仆人问起老师遗爱,仆人说:“行政上的事,小人不知。但是王公在病中,老百姓建蘸祈保,去世后很多人为之流泪。杭州省府的人都说王公正直和平,可惜的是他去世太突然了。”从中可见王溯维的品行威望深入人心。清乾隆《嵩县志》评价王溯维:“胆智过人,应务果决,四任州县二十余年,以才吏称”。
  
  王溯维的一生,继承了王氏家族贤良方正、忠孝敦厚的家风和仁义梗直、敬业乐群的人品。在他身上集中体现了四点:一是长于才干,应事果决。试看他四任州县,处在封建社会中下层官吏位置上,政务类举凡刑名讼诉、办学兴教、农桑棉麻、水利海防都亲身经历,特别是管理钱政上有超出常人的才能,是足以称职的财政部长。果断明敏,行政效率高,“不可者千金不移,可者立即施行,从无宿诺”,可谓“定了算,说了干”,是不做庸官、太平官的典范。
  
  二是忠诚坦率,刚直不阿。在昆山任知县时,学宪主持岁试,因为一点小事,便想罗织罪名,阖县多数学子都要受累。他再三向学宪讲明事由,要求停止构讼,学宪很生气地说:“我官比你大,你就不会听我的?!”王溯维说:“我就是因为坚持主见,不媚上官,二十多年了,仍然是区区县令。”学宪也被他打动,事情才算收尾。他待人接物内外如一,话讲当面,胸中从不留一语,凡是道义上理所应当的,毅然自任。他评介自己说:“此胆颇壮,若畏首畏尾,天下事无一可为。”
  
  三是不避烦难,清廉慎勤。王溯维曾自刻“清”、“慎”、“勤”三字之印,日常官居用“清”字,官若不“清”,则“勤”、“慎”也不过用来搂钱收贿、满足一己私欲。刑名诉讼用“慎”字,核查钱粮用“勤”字,他自己说:“打官司不出县衙,光凭清廉,若不‘慎’,则‘勤’也有失误。至于钱粮,国家有一定之额,只要“勤”就不会有失误。”这是极有见地的从政心得,放至今日,仍可作为政箴言。他从不以官职低下而自卑,惟以赤子之心履职任事,常常感叹:“做知州、知县最难,天下政务全部在州县落脚,古代名臣都是从这里磨练出来的。”
  
  四是视民如伤,忠孝悌义。王溯维出身耕读世家,少年、青年时代曾在伊畔耕耨务农,他牢记祖训与父教,视民如伤,爱民如子。在地方州县任上二十余年,凡事皆从民生出发。初任潞城令,即兴学校、浚河道,开垦荒地,给民牛种,扩大生产。后来,在江南富庶之地,每每殄念民瘼,赋税以时,裁定陋规,不忍鞭扑催民,他曾经说:“吾宁弃一官,不忍再扑(以鞭扑催赋)吾民。”而且对上宪据理力争,或宽限或免蠲,爱惜民力。凡遇民事纠纷,立断立叛,案无留牍,常以“迟一日则民受一日之累”为诫,其为民情怀足以令后人低回仰慕。
  
  王氏家族孝悌敦厚、尊师修文、仗义疏财、抚弱济困的家风在他身上体现极多。他孝于亲,友于兄弟。进士及第前,父亲为他们兄弟三人分家,他用石头压烂铁锅,以明不忍分爨之意。登第后,即向父母表明心意,说:“从前父母主持分家,恐怕连累兄弟,我同意了。现在我进士已登第,俸禄之得,不能自己独享。咱们家还要合在一起。”初任潞城令时,母亲雷太夫人已去世,他把父亲、大哥、三弟全家都接到县衙共住,弟兄仨和睦相处,从不争厚薄。父亲去世之后很长时间,三兄弟分家之际,他把在历年任上的禄银积蓄一分三份,而家里的债务,他独自承领。家乡受业的沈姓老师家境贫困,他每年分俸寄回,沈师去世,他赠银安葬。除修家谱、整祖茔、上表呈请始祖王古宝入乡贤祠外,他为家乡还做了很多善事:在牛寨通往县城的渡口造船一只,方便往来。在大石桥设立茶庵三间,义田两亩,作为舟、桥费用之资。在村北设立义茔,安葬死无葬身之所的孤贫老人。他的这些善举懿行,弘扬光大了牛寨王氏的家风和声望,在嵩邑大地、伊河两岸传播了尊亲敬长、体恤贫弱的良好风尚。
  
  四
  
  伊畔牛寨王氏家族自始祖王古宝起,五世出王守诚,又五世出王溯维,三百年而代三显,五世而有一兴。中间承继接续之各代族人,虽然仕途不显,名声不扬,但清白忠厚家风绵绵不绝,正赖有他(她)们虽处敝荡时局,家贫无力,能于绝境中坚忍一心,于困顿时矢节不渝,披荆斩棘,薪火相传,才造就了三百年间乃至后世,代代忠厚良善,世世屡有人材的升腾炽盛局面。其间或勤苦、或节烈、或忠义、或敦厚,多有足能歌德纪美者,比之“翰林爷”王守诚、“道台爷”王溯维丝毫不逊颜色。
  
  始祖王古宝生二世祖王纪,纪生五子,行四为三祖王聪。聪生四世王振、王表。当王振15岁、王表10岁时,父亲王聪去世。父逝、母寡、弟幼、家贫,王振早早担起家务,与母亲一道种地打柴。为了生计,不得已向富人借贷,辛苦劳作一年所得,仅够偿还贷款和利息,而家中仍然升斗皆无。王振痛定思痛,哭着对母亲说:“我们家数口人种数亩田,怎么能够活生计、供差徭、偿贷款呢?从今而后,即使饿死,也不再贷富人一文钱。”于是,胼手胝足,艰苦创业。农闲时担柴到集市上卖,然后买些衣食,母亲李氏和妻子张氏为别人家做针线活弥补家计。适逢严冬,听说莘店的炭价涨得很高,王振便担炭前往。当时大雪数旬,雪深数尺,王振离家出去了12天,还未见归来。婆媳们在家日夜哭泣,以为必是冻死或饿死了。结果几天后,忽然归来,赚钱二千多。就这样勤不遗力,俭不遗糠,节衣缩食,日积月累,到40岁时,家里已比较殷实,有近千两金的积蓄。王振平生不妄言笑,厚爱亲戚,救济穷苦,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县令邀请他赴宴,他都不乐意去。他说:“我是平民百姓,与县令饮宴并坐,不合本分。”其盛德忠厚可见一斑。至五世祖王京慷慨重义,有大略,重交游,继续发扬光大家风。父祖两代的物质积累和家风熏育,才养济出了进士及第的王守诚。
  
  六世祖王守诚,生子五人。行四为王国柄。国柄幼聪颖,深得王守诚爱重,父亲去世后,他刻苦读书,20岁时便入博士弟子员,国家给予廪饩。亲朋好友无不寄以厚望,然而时运不济,多次科考失利,年仅40岁便郁郁而终。王国柄的妻子杜孺人是《嵩县志》上有名的孝子杜端的孙女,温柔贤惠,15岁嫁给丈夫,仅生一子元锡。时值崇祯末年,流寇张献忠兵压嵩境,剽掠村落。王元锡被县令邀请到县城共谋御暴之策。眼见贼寇已近牛寨,儿媳陈氏叩请杜孺人急忙到县城避难。杜孺人镇定地说:“妇人之义,不出中门。我老了,今天就死在家里了,死得其所。承先启后的责任交给你,你要以保护孩子为重赶紧离开,不要和我一样都被杀死。”儿媳不忍离去,杜孺人发怒说:“你不走,就是不孝,王家后代托付给谁呢?”儿媳含泪离开。贼寇到了王家大院后,大肆抢劫,杜孺人视死如归,破口大骂,于是被残忍杀害。当时正值深秋,顷刻间,大雪纷飞,洒遍原野。时任县令以“天怜节烈彤云暗,特洒六花衬碧血”之句来凭吊杜孺人。经略陈奇瑜上奏其事,特旨建坊旌表。清乾隆《嵩县志》将其事迹记入《烈女传》。
  
  八世祖王元锡,字懋中,廪膳生,生而倜傥,卓而不群,有文武之才。母亲杜孺人未去世前,他就组织族人、乡邻抵御匪寇,力保牛寨不失,因此名声大震。母亲去世时,他正在县城与县令商议防御之策。听到牛寨危急,急忙借官兵数十人回家,未到村庄,已听到母亲骂贼而死的消息。元锡痛不欲生,把母亲临时置棺厝放后,发誓要杀贼报仇。其时,嵩邑西山一带有匪寇余大忠烧杀抢掠,百姓深受其害。王元锡毛遂自荐,要消灭这股土匪。县令于是调拨数百乡勇,由元锡带领杀贼。刚要出发上路,他六岁的儿子王佐牵衣大哭,元锡忍着悲痛,转身而去。队伍到达蛮峪岭一带,中了匪寇的埋伏。匪寇居高临下进攻,有些乡勇因为害怕而撤逃。元锡大声说道:“大家不要害怕,此时正是杀敌效命的时刻!”他弃掉战马,奋力仰射,杀敌数十人。匪寇拥盾自卫,不敢逼近,直至弓箭射尽,才鼓噪而下。在短兵相接中,元锡奋力杀贼,终因寡不敌众,身受十七处创伤,力竭而死,时年仅32岁。同时力战而死的还有元锡的同族兄弟王永锡、王天锡等数十人。数天后,县令前往收尸,元锡仍凛然如生。元锡捐躯后,被私谥为“忠懋”,王氏兄弟捍卫乡土、尽忠报国的事迹列入清乾隆《嵩县志》卷二十五《列传·忠烈》,永为后人传颂。康熙五十年(1711年),赐进士第、诰授中宪大夫、翰林院编修周道新在《明生员懋中王公墓表》中感慨道——
  
  “呜呼,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当流寇之蹂躏中原也,大帅如杨嗣昌、左良玉等,拥重兵数十万,天子亲为推毂,宜乎感激思奋,以削平祸乱。即不然,捐躯报国亦固其所。乃觇贼势猖獗,逍遥河上而不敢进,甚至要贿纵贼歼良民以幸功者,比比而是。而公以诸生慕义,奋不顾身,其为人,贤、不肖,何如也?!使其得当一面,必能为朝廷捍牧圉而死封疆,又岂有偷生苟活,害人国者乎?!”
  
  王元锡战死后,嵩邑境内迭经匪祸,至崇祯十三、十四年全邑已成靡烂之势,夫人陈淑人带着幼子王佐经过了七、八年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的苦难生涯。其时县城陷落,遗民仅逃至屏凤寨,贼攻破寨子,杀死数千人。王佐与母亲自料必死,延颈待戮,万幸贼人连射三箭而未中王佐,也觉惊异,母子才得以幸免。逃亡中,半夜走失,陈淑人惊慌无措,及至天明,号呼奔走中,才得以找到。母子俩逃深山,隐蒿莱,枕尸体,受冻饿,千难万险中九死一生。晚年的陈淑人儿孙满堂,经常把几个孙媳叫在身边讲述大半生的艰苦经历,讲着讲着,就泣不成声,孙媳们也常常相对涕泣。陈淑人反复告诫说:“我讲过去的历史,并不是说我怎么艰辛。你们的父亲是个六岁丧父的孤儿,苦于生计,生不逢时,虽然聪明,未能专心学业。你们几个孙媳妇应该感念祖宗的盛德,各自奉劝你们的丈夫发奋读书,以发扬先人的辉煌,光大我王氏门庭,也不枉我半生艰辛了。”陈淑人的曾孙王廷琮撰写了《曾祖母待赠陈淑人略节记》,记述了这段历史,并在文后对先辈艰难困苦,不坠家风,情动于中——
  
  “夫杜太君以抗节死家庙,而陈淑人为延夫后,全身以守节。陈淑人始终不怠,颠危不惧,精诚足以感天地而动鬼神。而先祖待赠中议大夫(指王佐)纯孝事亲,义方教子,德行足以信友朋而化乡党。语曰:‘有其姑必有其妇,有其夫必有其妻,有其母必有其子’,信然哉!”
  
  九世祖王佐即王溯维的父亲,他幼小丧父,在成长中与母亲相依为命,历经艰辛,艰难的时世铸就了他不屈发愤、爱憎分明的性格。祖母与父亲矢节而死,母亲在含辛茹苦中抚育他长大,这些家庭悲辛时时激励他胸怀大志,早夜苦读,17岁就入县学为生员。当时清鼎初定,社会动荡,田庐尽毁,王佐没有余力从事学业,就与妻子雷氏以农为业。夫妻俩侍母极孝,即使忍饥挨饿,也要为母亲备好饮食。迭经明季兵祸,曾祖母以下三代人没有窀穸下葬,他变卖家产,向人借贷,先后安葬了先人,没有让子侄辈负担债务。后来,有一个地方恶豪,想倚势霸占他的房产,并诬陷他进了监狱,想置其于死地,多亏舅爷杜公相助,王佐才免于一死。而恶豪仍不甘心,王佐只好带领家人,离开牛寨至汝阳避难,历经六年,才回转故里。因为六年没有祭拜祖先,后来回到牛寨,一年加祭一次,从此王氏家族上坟一年中便春秋两祭了。
  
  因家业凋零,内外多难,王佐早已断绝了科举的念头。但他深知,克家之道,在于发奋教子,以期有成。因此全家节衣缩食,即使举债也不欠老师酬金,妻子雷氏卖掉了陪嫁的簪子和耳环,供儿子们读书。“苦心人,天不负”,王佐的三个儿子绍尊、溯维、景曾均品学兼优,学业有成。特别是二子溯维喜中进士,出任潞城县令。74岁时,王佐被溯维迎养于潞城县署。他教导溯维说:“我王氏家族世代忠孝,你应当牢记祖德,当官爱护百姓,处事不要苦苛,更不能索要贿赂,以免玷污我家清白门风。”康熙戊子年(1708年),潞城大旱,听说邻县三峻山有龙潭,祈祷能下雨,王佐以年迈高龄,步行三十余里上山祈雨,果然第二天喜降甘霖,旱情缓解。第二年又旱,祈祷如初。潞城百姓奔走相告说:“县令廉洁贤明是理所应当的,从来没有县令的父亲像这样爱民如子的。”
  
  康熙己丑年(1709年),正逢康熙帝六十大寿,恩赐州县老人棉、绢、肉、米,下面当差的小吏却私下从中谋利。王佐感叹地说:“宣扬皇上恩德,尊敬年迈老人,这是守令的职责。恩赐的物品怎么能被人侵吞呢?”于是命溯维当面给老人发放。之后,又在县署备下酒菜,宴请潞城80岁以上的老人,王佐亲自为他们敬酒祝寿。每当风和日丽的时候,王佐便带着一个小童,行走在田间阡陌,与父老地边打坐,说天气,话桑麻,和蔼如家人。王佐晚年病重,溯维延医诊治,并跪请他服药。他笑着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一生坎坷,岂不知死生有命,怎么会向树皮草根乞求寿命呢?”临终前,神志不乱,殷切嘱托后人,要读书、敬官、修祠堂、增墓田,修建陆浑的石桥,方便乡邻过河。病终之日,潞城无论男女老少,都失声痛哭,如同失去了自己的父母。灵柩南下之日,人们都拿着祭品在路旁祭拜,送别的队伍至邻县还络绎不绝。下葬之日,有潞城人不远千里赶到牛寨,前来吊唁。潞城官民士子追咏盛德的挽诗诔辞多达数百章。王氏家谱中有王佐的传记,评价他:“生平读书为善,立身训子,光明卓荦,慨然有利济苍生意”。
  
  自杜太君骂贼而死,懋中王公元锡杀贼而死,陈淑人艰辛抚子,笃生王公佐清直教子,三代人忠魂烈魄,血沃大地,精诚如一,矢志不渝,才有了王溯维兄弟及后人兰桂齐芳、先后继美的家族繁盛。可见,创业不易,守成维艰,一脉家风流传嬗递也是一棒又一棒血与火的接力、忠与孝的传承、苦与拼的打磨,绝不是当今世风下,为人父母者心心念念为子辈造华屋、赠厚币、购美服、卖豪车那样简单呢。
  
  五
  
  牛寨王氏家族,自明代以来,科举中人共有举荐1人(王古宝)、进士2人(王守诚、王溯维)、举人4人(王廷琮、王一仁、王东来、王勋)、贡生9人(王廷麟、王宪、王用槐、王铨、王天顾、王凤和、王树德、王浴德、王海鹏),此外,出仕为官的还有很多,如王溯维的长子廷琮,任安徽歙县知县;次子廷玑,任广东增城主簿;三子廷珂,任四川丹陵县尉。他们都为官清正,对上不阿,对民不欺,不仅有父辈遗风,也在当地留下了良好的名声。嘉庆、道光以后,无人从政为官,但家族文化涵育却是历代有人,仅道光年间就有3个举人、2个拔贡,也出现过兄弟双拔贡、父子二举人的科举盛事。
  
  咸丰、同治以后,家族的文化程度明显下降,虽然有不少廪生、增生和附生,但学业有成的少。这与国运是紧密相连的,清朝自咸、同以后,进入了封建王朝的衰败期,社会动荡,各种思想特别是中西文化日渐交织,科举仕进的影响力在乡野之地已大不如前。加上家族繁衍迁徙,从伊畔牛寨走出的族人日渐增多,造成了王氏后裔科名不显,读书做官者不多的状况。尽管如此,王氏后人不管走到那里,都能传承先辈的德行、志操,在各行各业诚敬良善,勤奋乐业。据不完全统计,共和国成立后,王氏族人在党政、军队、教育、文化、财经等界涌现出100余人,有的已成为骨干和领导,科局级以上干部占到三分之一左右。当代王氏子孙从事文化教育的人数较多,已成为引人注目的群体,分别在大学和中小学任教,他们不仅给国家培育着人才,而且预示着王氏家族的整体文化品位的提高。
  
  近年来,在披阅明清《嵩县志》和《周南王氏家谱》中,不时看到牛寨王氏后人的名字和事迹,引发了我对这个家族探寻追溯的兴趣。细致地查阅有关资料和故实,在周南王氏宗法十则、历代王氏家族名人志传、王氏家谱墓表等中间徘徊流连,仰慕芳躅,感喟历史,不觉沉醉很深。今年春节,央视播出“家风是什么”的专访,反映了新的时代下,人们对芜杂世相的焦虑,对良好家风的期盼。治理一个国家、一个区域,法治制度固然重要,道德与风化功用更不可缺。伊畔牛寨王氏家族自明清以来的一脉历史和家风传承对于今世今人应该不无裨益吧。
  
  2013年12月14日上午,与王玉杰兄等一行4人前往库南牛寨村踏访王氏族人生存止息的故园。如今的牛寨村,随着建设陆浑水库的大型移民迁移,村落位置已不是从前的地方,一湾湖水掩没了世代的桑梓,村子规模和人口也较前小了很多。前临水,后靠坡,几百户人家就在这样逼仄的环境下生存,王氏家族和库区两岸的人民一样,为国家水利工程建设做出了巨大牺牲,昔日的鱼米之乡只能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了。
  
  在村落间拐来拐去,走上了一家房后的陡坡,只见冬日的太阳在漠漠云层间洒下浑黄稀薄的光线,土坡上稀疏的长着十余棵粗可一把的槐树,遍地枯草贴伏在地面,一个坟丘显得高大安静,坟前竖立着一块碑,上书:“明中宪大夫、督学王公讳守诚暨宜人高、张、苗氏之墓”,当为后人所立。坟左竖立神道碑,上书:“中宪大夫、提督山西学政、按察司副使、礼科给事中、翰林院庶吉士、环伊王公神道”,当是原碑。玉杰兄说:“此地叫柏树坡,是守诚公的坟茔。古宝公和溯维公的坟地现在己淹没在牛寨村前的水库之中了。”远望陆浑湖平展如镜,近傍柏树坡沉寂肃穆,王氏先人们已渐行渐远,惟余青山抔土,伊畔清波,但是他们给这块土地留下的洇渍润泽又何其久远!我们四人默默在王守诚的坟前,伫立良久。
  

  自王古宝而下,无论后代子孙走得多远,伊畔牛寨都是他们的发源之地和精神家园。王守诚号“环伊”,王溯维号“七峰”,伊水汤汤,七峰巍巍,在这方山水间生息繁衍的王氏家族耸立了一座祖德家风、光彩熠熠的丰碑,后来者登临驻足,挹掬清芬,定能呼吸到王氏家族亘古不息的悠悠馨香。谨以一联附后,以表感慨与追慕——

        一门钟灵秀,能贫不移,威不屈,富不淫,六百年懋德常新,光前裕后于此地;

        四时播馨香,令懦者立,顽者廉,狂者静,万千世典型犹在,济美扬辉更何人?


  
  (文中资料来自于《周南王氏家谱》、明清《嵩县志》,参考了王时代先生、王玉杰先生多篇文章,在此谨表感谢。)
  • 罗飞

    评论于:2014-07-15 19:22:47

          一篇很大气的文化散文。一个人文化底韵有多厚,写出的散文就有多厚,信之。向万老师学习。

  • 赵爱霞

    评论于:2014-07-15 21:00:04

          作者深厚语言功底和文化底蕴可见一斑。

  • 赵爱霞

    评论于:2014-07-15 21:00:29

          作者深厚的语言功底和文化底蕴可见一斑。

  • 阳抒云

    评论于:2014-07-16 00:29:45

          一口气读完万先生的大作,佩服之至。一佩探究史料的毅力与提炼概括能力,二佩深厚的写作底蕴。文革的文化断代,加上本人的孤陋寡闻,身为牛寨村的子民,除了通过玉杰先生前些时候的一片文章,对王氏先祖古宝先生有点滴了解之外,通过本文使我第一次了解到,王氏家族、牛寨村的历史上,竟然有如此辉煌的杰出人才。自豪与汗颜俱生,顿悟和求知共来,学习并传承历史至关重要,企望本村灿烂的历史照耀光辉的未来!

  • 万志敏

    评论于:2014-07-16 11:35:32

          谢谢罗飞、爱霞、阳抒云兄的鼓励。请多指正~

  • 烈日秋霜

    评论于:2014-07-16 16:40:14

          在天为星汉,在地为山岳。浩然之气充盈期间,走在文字的丛林里那份快意,好久没有体验过了!快哉此文,壮则此文,美哉此文。手头一本《周南太史王公遗迹》封面都磨损不堪了,仍爱不释手;只是越读疑问困惑越多。你对一个家族解读洞悉伊河流域的世事风云,让人收获颇丰,解疑之喜。谢了!

  • 匿名

    评论于:2014-07-18 18:38:44

          呵呵,罗飞,这应该算得上是一篇杂文,按散文的话会有点显长。我特别喜欢‘向天空更高渺的地方决眦,有遥不可及的星辰,向大地最幽深的远方凝睇,有润泽长流的河水’这句话,这是全文最点睛的地方,很触动我,有些感叹。一座山一条河,流经过的土地,把自己的记忆和思念都留在了那里,也把自己的气质和情怀都留在了那里。家乡,家乡是应该有自己气味的,是那种别的地方再也找不到的味道。有人四处漂泊,四处安家,他并不觉的家乡对他的意义是什么,因为除了每个人心里都会有的一座山一条河,便就不剩下什么了。那种家乡的气味更像是一种能够承载人们归属的文化和传承,可是现在的生活和城市,越来越被割裂的厉害,再也找不到了。我挺羡慕你们经常在口里说道的各种家乡文化,也羡慕你们一代代传承有序到现在还依然保持的文化和情怀。可并不是每个历经文明和熏陶的城市,都可以保留自己的独特味道的。我曾说过,我是江西人,确切的说是江西抚州南丰人。这城市虽谈不上是什么著名古城,但也存在千年了,可是那种至古留给后人的文化早已经不见了,留下的只是被时代洗劫过后的苍漠。曾在上海的时候,梦到家乡的河,梦出了我手里的诗,那种气味虽有些涩涩的味道,但依然是清晰可见,可回到这里我却一字都写不出来了。远离它的时候,觉得那种回望让你显出一种力量,可当你靠近它,回到了那个出生地方,当一切都要改变的时候,反而觉得它离你越来越远。有时候站在街口,看着闪烁的迷彩晃乱发呆,自己像是走丢了孩子,突然丢掉了自己,也丢掉了灵魂。那种感觉,不知道有人有过没有,恐慌,害怕,惊恐,焦虑。陈淑桦有一首歌叫:梦田。歌词写到:每个人心里一亩\一亩田\每个人心里一个\一个梦\一颗呀一颗种子\是我心里的一亩田\用它来种什么\用它来种什么\种桃种李种春风。一亩田,一个种子,一个梦,应该有它的归属和想念才会显得那条流是那样流长。不好意思,感受有点多,写得太多了,就这样吧。

  • 等待花开

    评论于:2014-07-21 18:02:36

          读志敏兄的文章,更多的是敬佩,更多的学习。

  • 万志敏

    评论于:2014-07-26 21:11:45

          谢谢烈日秋霜、匿名文友、等待花开的注目~

  • 阳抒云

    评论于:2015-03-03 16:48:21

          兴许是伊畔王家即是本村人家,读本文特别有亲近感,再次拜读,更觉作者的历史文化底蕴深厚,依然感慨良多。


  • 共10条评论,发表给力评论!


  • 上一篇:有关嵩县历史人物的几副对联

    下一篇:古碑四通

    >>>  返回作者万志敏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