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地遐思(四章)

朱文科
2014-10-01 12:06 分类:游记  阅读:704  作者文集

 
  黄河壶口瀑布
  
  此刻,我站在三秦大地边,站在晋陕交接处,站在黄河的壶嘴上。
  秋雨淅沥,河水翻滚。我看见天门洞开,天上的黄水,汹涌而来。水之光芒,荡起云烟。水之力量,胜过高山。飞流直下三千尺,不是银河落九天。这分明是千万年宽厚深邃之母爱的凝结,这分明是亿万儿女为母亲深重苦难哭泣之泪水的集聚。五千年的文明进程,五千年的灿烂和坎坷,在苦难中觉醒,有觉醒后辉煌。
  是谁,只顾埋头,推着自己前进?是谁,最先发出呐喊,万众一心北上抗日?是谁,挥舞大刀砍向敌人,高歌黄河大合唱?又是谁,在这里演绎生死绝恋?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眼前的这激流中,这瀑布中,这滚滚黄水之中!
  黄河奔腾到这里,大地给她的世界,就只有这么小,小到只有一条峡谷,一个壶嘴。抬起头,极目四望,水天一色,一片金黄,炎黄子孙的黄,黄皮肤的黄。多么执着的黄,多么灿烂的黄,多么敬畏的黄。母亲啊,您早就从这里站起来了,站成东方的巨人。
  浪涛卷起雷鸣般的吼声,气壮山河。母亲河内心蓄积的力量,在这一刻间爆发,完成人生的跳跃。一个人心中,只要沉淀着母爱的重量,没有任何苦难能阻止前行。只有被大河洗涤心胸的人,才能和星星一道升起。只有绝境逢生的民族,才能和日月一起永存。
  黄河一路咆哮,终于闯过去了,闯过这道险关,便是一马平川,便是一泻千里,便是奔流到海不复还。
  小心翼翼过河,夜住对岸酒店,此乃山西境内,涛声依旧,吼声更甚。我知道,我今夜无眠。
  
  秦始皇兵马俑
  
  你们都是天兵神将么?
  时间过去两千余年了,你们还坚守在这里。依然排成整齐的队形,坚守于战壕里,仿佛在等待一声出征的号令。你们身后的皇上,早已化为白骨化为尘土。你们身上的彩绘,早让时间一点一点剥蚀。纵然被推倒了,还是泰然自若,还是铮铮铁骨。哪怕粉身碎骨,也不离开阵地半步,也要将盔甲的残片和战友骨头的碎块融在一起,哪怕牺牲了,也要让彼此的血流在一起,灌溉一个军人的尊严。
  你们是军人的奇迹。你们是民族的功勋。南征北战,浴血疆场,抛头颅洒热血,终于江山一统,文字一统,民族一统。从此“秦主扫六合,虎视何雄哉!”你们才是真正的主人,真正的英雄。
  铜车马布满斑斑锈迹,那是被时间抽打出的鞭痕吗?
  是的,时间才是真正的驭手,它驾驭这辆铜质马车,把一个帝王送进坟墓后,沿着那条叫历史的大道,昼夜不停地飞奔。时间也证明,不管你是至高无上的天子,还是名震中原的大将,还是无畏无惧的勇士,终将卷入岁月的尘埃。美女使用过的铜镜变成文物,将士用来建立功勋的宝剑被摆进博物馆。所有的荣誉和辉煌,终究是不堪回首的过往。历史的马车,不管前方道路多么曲折,始终阻不住车轮滚滚前行。
  我们都是马车上的主人。从我们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坐在这辆马车上。最终,时间会把我们从车上卸下,变成一尊尊徒有人形的空壳——陶俑,破碎在泥土里。
  
  骊山华清池
  
  山还是这骊山,高耸险峻,林木争秀,只是不见了烽火台戏诸侯的褒姒。
  水还是这温水,波光粼粼,香气氤氲,只是不见了宽衣解带的杨美人。
  华清池,一个溢满脂粉的名字。白居易的一首《长恨歌》,无意中成就了她千古的美名。一首《霓裳羽衣曲》,又让她成了温柔帝王乡。
  我穿越在大唐帝国的宫殿。头顶,秋阳如万千片彩色的羽毛在飞舞。殿台楼阁、池栏亭榭,无不雍容华贵,显出皇家风范和气派。长生殿大门紧锁,庭阶寂寂,不闻丝乐环佩之声,只有殿前几株青竹依依。“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那些男欢女爱,那些浪漫缠绵,都让华清池的水,冲洗得一干二净,留给后人多少想象的空间。
  华清池的温水缓缓升腾。薰风吹起,池水荡漾着圈圈涟漪,嬉戏的水花飞溅如珠玉,只见杨美人抓着新鲜的玫瑰花瓣,芊芊玉指,轻搓慢揉着肌肤,那洁白如脂的丰腴胴体,那赏心悦目的汤香色艳,就在唐玄宗的含情脉脉之中,美人出浴了。她披上霓裳羽衣,青春的身段婀娜多姿,步履轻盈机巧,好似春燕穿过柳林。一颦一笑,顾盼生辉,如此媚态万千,君王能不动心么?能不日夜与其翩翩起舞么?
  秋色迷人,游人如织。华清池的栏杆边,人头攒动、络绎不绝。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人们,到底想来看什么呢?也许,我们都想走近历史,看清历史,读懂历史,可看着读着,我们便成了历史。人人都感叹华清池洗出了杨贵妃的“凝脂”,也洗掉了大唐的万里江山。在我看来,短暂人生,能成为千古佳话,何恨之有?只要有三千宠爱在一身,哪管马嵬坡情断有恨呢。
  华清池后,有几处房屋,门窗破旧不堪,墙壁还留着蒋介石仓皇出逃时的弹坑。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在眼前。张学良哭谏老蒋抗日的声音,如此清澈响亮,如此激荡人心。阳光从山顶的林缝间挤过来,在华清宫和骊山之间,形成一道道七彩的光晕,罩在杨贵妃的汉白玉塑像上,织起历史和现实的画布。长生殿前,走过了唐明皇和杨贵妃,走过了蒋介石和张学良。长生长生,唯有心系天下苍生,才能长生不死,才能永生。
  华清池的水,清澈温热,汩汩地流。从水声里,我分明听见,一个绝色美女在哭泣。
  
  大雁塔
 
  大雁塔,赫然矗立在我的眼前。
  塔尖高耸,直指万里无云的苍穹,与威严无比的上苍坦诚对视。这是大唐的天空,高远辽阔。这是长安的天空,深邃碧蓝。塔与天,正在进行一种神性的对话。佛性的智慧和光芒,从塔顶四射,扫描形形色色的尘世,抚摸万千生灵的肌肤,也慰藉我饥渴疲惫的心。
  朝拜它,是我多年的期待,不是为了题名,是为了做一次梦回唐朝的美梦。
  白云悠悠,一群大雁飞过去了,又一群大雁飞过来了。人字形队列如闪光的箭镞,射向远方,留下一串高亢的啼鸣声,回荡在长安的万里晴空。遥想大唐帝国,疆域辽阔,政治清明,军事强大,经济繁荣,万国敬畏。六朝古都,人口百万,除了罗马,谁能堪比?
  我一步步登上塔楼。于一枚枯叶的述说中,静听古都的黄钟大吕之音。旌旗招展处,谁在寻找酒坊?独坐临窗的酒桌旁,饮酒、赋诗,作一个盛唐文人,是多么幸福的事情。酒香翻过深巷,而销魂的诗句,他将背往唐朝或更远。大雁南飞,马蹄声远。丝绸路上,过客匆匆,他们深深浅浅的脚印,深深嵌入这个浮华的盛世王朝。
  一个从西域归来的高僧,布施尘世的美好;一个涉过千难万险的人,心剔透得有如菩提。唐僧手捧经卷,教化芸芸众生,放下一柄杀戮的屠刀。风销雨蚀过的宝塔,也沉静得讳莫如深,像一个朝代遗留给另一个朝代的隐喻。檐角闪过的风,裁下多少古香古色。似乎要告诉我一些隐藏的秘密。
  走出大雁塔,走出盛唐时代。透过历史的剪影,我庆幸,中华民族之魂在它闪耀的霁光里,得到太多洗礼和普渡。我期待,又一个更盛的盛世来临!

  • 王海洋

    评论于:2014-10-01 20:41:05

          多么富于想象的文字,多么深沉瑰丽的哲思,有一种高度、深度和厚度在此交集,有一种历史的遥远的声音在此轰鸣。和着你遐思的脚步,我们也做了一次想象的飞行,也走进了沧桑厚重唯美的历史之旅。


  • 共1条评论,发表给力评论!


  • 上一篇:“慢半拍”的人生

    下一篇:陕西行三章

    >>>  返回作者朱文科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