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站起

王海洋
2014-12-08 19:25 分类:记事  阅读:804  作者文集

小雨稀稀拉拉,时下时停,从夜里到白昼,连续几天都是这样。三伏天气暂时隐去了它酷热的面孔,减却了它咄咄逼人的威力,城市笼罩在湿润安详的空气中。当天气稍稍转晴,人们不约而同步下高楼,汇入海潮一样的车流人流,大街小巷一时又热闹骚动起来。

我被裹挟在车水马龙中,漫无目的地在县城的大街上向前蠕动。在“大张超市”的后门处,穿着深蓝色裙式制服的俊俏的楼盘销售女士顺手塞给我几张宣传页,宣传页上是清新美丽的画面——蓝天之下碧水之畔矗立着漂亮的楼群,我一时陶醉于这富有诗情画意的人生栖居,一边继续顺着人流向前,意欲在前方交叉路口右折向白云路走去。

突然,人流中一位滑着轮椅的青年映入了我的视线。虽然置身轮椅,但他清晰的身体轮廓告诉我他很高大健壮,硬朗魁梧。在缓慢的向前滚动中,他双手拨动轮椅的轱辘,我分明感觉到他显得似乎并不吃力。在茫茫人海滚滚红尘中,他引起了我的注意和极大的兴趣,当然你会相信我并无猎奇之心,我并不喜欢欣赏生活的悲剧,我也从不想用残忍的眼睛和心灵来观赏品咂他人的不幸。

他上身穿着纯白底色淡蓝线格衬衫,丝织面料,柔软质地,下穿天蓝色牛仔裤,单脚穿浅灰色运动鞋,另一只腿齐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仔细观察着,我始终不敢与他的目光相遇。因为现实生活中我遭逢过轮椅中凄惨的眼神,对视过双拐上悲戚的面容,他们那悲怆的神色、茫然无助甚或几近绝望的表情常常让我的眼睛无力面对一个生活中的不幸者。尤其当他们感觉到不怀好意的世俗的窥视侵犯了他们强烈的自尊心的时候,他们愤世嫉俗的神态常常让我的目光一次次逃避与他们双眸的哪怕是一瞬间的对视。

于是我不时低头佯装观看手中彩色的楼盘销售宣传页,一会儿又向远处眺望,让他不至于察觉到我在注意他,审视他。偶尔抬头,我清楚地看到他眉目清秀,器宇轩昂,一张刚毅的脸庞透示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成熟和平静,一双温情的眸子流溢出几分饱经得失成败后的自信和从容,一丝温和的微笑折射出几分看淡祸福悲喜后的大智和静定。他最多不过四十岁上下,显得很年轻,长得很英俊,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生命朝气,他并无丝毫的自卑或者沉沦的样子,这让我很感意外和欣慰。我想假如他没有遭遇什么不幸,不曾触碰过什么厄运,如果他能站立在大地之上,他一定是一位能够担当敢于担当的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一定是一位能够实现理想超越梦想的成功的男人。对了,那一刻凭我的经验判断他应该曾经非常成功,有着辉煌的事业和建树,有着独当一面的创业精神,有着良好的人际关系,有着赏识和器重他的领导,有着无可限量的锦绣前程。当然还有健在慈善的父母,漂亮温柔的妻子,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孩子或女儿,还有高楼上的住房,殷实富足的钱财积蓄,说不定还有价格不菲的轿车……对了,他绝对应该有着优裕无忧的生活、如旭日升腾的理想和让人羡慕不已的骄人的成功。可他究竟是何原因而成了轮椅上的人呢?

我寻思着,苦苦猜测着,当然我无从找到答案。这时,我故意放慢脚步,迂回到他的身后,在人流里踟蹰着,徘徊不前,仔细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前面街道拐角处因铺设下水管道,还没完全竣工,路面有些泥泞和些微的凹凸,走在他的后面,我发现他双手用力向前推动轮椅的轱辘,多少显得有些艰难和吃力。这时我真想从后面助他一把,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怕我突兀的善意的举动侵犯了他什么,或者引起他的误解和不满,纵然凭感觉判断我认为他绝不是那种思想狭隘之人。他用力推动轮椅,向右拐弯,步入了宽阔平整的白云大道,我悄悄尾随其后。

他熟练地躲避着南往北来的行人、车辆,就像行舟水上避让障碍物一样的轻松自由,这时我才少了几分不必要的担心,原来他已习惯了这样的行走,他的行走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艰难。

但他在平静的人生中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呢,这让我一直悬测和冥想。是车祸吗,是这个给人带来快捷方便又致人灾祸的坏蛋吗?想想曾经有多少鲜活的生命葬身于车轮之下,有多少自负草率目空一切或因贪酒而草菅人命的司机,一次次酿成了人世间无可挽回的悲剧!是疾病吗,是什么无药可救的疾患夺走了它健康的左腿,从此让他不能站立吗,是可恨的病魔吗?是天生的生理缺陷和残疾吗,凭直觉我认为不是,因为他的音容笑貌、气质形象告诉我,在此之前他应该一直是四肢健全能够健康行走的人。因为生活经验告诉我,天生或从小残疾的人根本就没有这样健康的体魄和自信的神色。也许是其他原因吧。

他在前面走着,突然停下,避开川流不息的人群车流而横穿马路,他自如地把自己滑到了马路的另一边,然后在一辆三轮车旁旋转一百八十度戛然停下。这时,只见一位穿着时尚仪态优雅的女人面带微笑与他搭话,那位漂亮的女人手提购物袋婷婷立于轮椅旁,他们在叙说着什么,就像平时熟人见面说话一样自然,显然他们认识,且很熟悉。我察觉到一点谈笑风生的意味和畅快了。谈话中他两手偶尔比划着什么,举止潇洒大方,眼睛放射出喜悦的光芒,显得很放松高兴的样子,像是遇到久违的亲人朋友,他脸上灿烂的笑容让我在喧嚣的闹市中仿佛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他的笑容就像早春的阳光、初升的旭日一样一下子照亮我的心扉,让我倍感无限温暖和快乐。那一刻,我似乎空前绝后地感觉到世界很美丽,生活很和谐,人生很温馨。

他们一直在笑谈着,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彼此表现出好感、爱慕和依恋之情。真的,他们的谈话绝对不像是形式上的见面的寒暄和应酬似的客套,也并无立即要走开的意思,这是我非常愿意看到的最美丽的画面。当他遭遇厄运,内心的坚强不倒、生活的信心不灭这很重要,而身边的亲人朋友熟人的不离不弃才更能透示尘世的温暖、人心的悲悯和人性的真善,这比什么都更能使他获取到生存下去的勇气、信心和希望。

于是隔着马路凝视好久,好久,我才依依不舍地朝白云路平直开阔的前方走去。当然我边走边想的还是,如果他能站起,他一定是一位非常成功的男人,他一定比我们健全者中的好多人都优秀,只不过命运的不测和捉弄让他遭遇如此人生的无奈和尴尬,让他再也无力展示自己人生天空迎着风雨起飞的豪迈的英姿。

我又想,他遭遇了人生的不幸,但他的表情并不给人颓废的感觉,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乞求别人同情或怜悯的神色,或许他压根就不曾期望这些,这是最最令人感动的。生活中我们见过多少因不幸而立即沮丧的人,因厄运而迅速沉沦的人,因不测而一下子绝望的人,因灾祸而马上就把悲观厌世写在脸上的人,而他同样是不幸却也一样乐观地融入了社会,并以自己特有的乐观心态积极地感染着周围的人。因此我要说,其实更多时候一个人活着的凭借是永不沉沦的精神,是一颗永远乐观向上的心,而无论身体怎样似乎显得并不要紧。

(写于2014年8月,修改于2014年12月)


  • 白枫静宇

    评论于:2014-12-09 23:58:17

          哎 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早在上海小区里住的时候 一天早上。。还是晚上 那时间。。有点忘了 反正时间上有点生 路上都没什么人 我领着衣服出门 对面遇到两个人过来 一个男孩轻轻衔着一位老伯伯 很慢的在路上走 那个点的时间人很少 我无意识的扫了一眼两人 匆匆的擦过身去 可没等我走过脸 在插肩过去的一霎那 那男孩突然很生气的对着我喊‘看什么看’ 这让我呆住了 怎么回事 我站在路口 回头仔细的看了看男孩背影 我。。终于明白了 那脚是有残疾的 那一刻的心情 自己的心突然崩裂了 又酸又涩又烈 这感觉不是因为被误解的酸涩 而是预感到了那男孩未来要走的又长又艰难的路 这种难不是生理的 而是在他心理的 站在路上好几秒钟 有一种冲动想过去告诉他:也许,看自己的眼光永远比别人的眼光更重要 可是到最后 自己还是忍住了 也许我这个故事也符合这篇的主题‘如果他能站起’ 拿出来大家分享下

  • 乡音

    评论于:2014-12-14 15:37:24

          精彩!!感人!!发人深省,催人发奋!!

  • 张松寿

    评论于:2014-12-24 09:40:40

           房子的事是扎在我心中的尖刺,前一度,我十分郁闷,曾产生过轻生了事的邪念。看了文中身残但志不残的主人公,我坚定了活下来、而且要有意义的活下来的信心! 纠错:“器宇轩昂”应为“气宇轩昂”,请查证一下。

  • 何美鸿

    评论于:2014-12-24 10:29:33

          刚百度了一下,“器宇轩昂”出自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形容人的气质、风度出众,不同一般。“气宇轩昂”出自明冯梦龙《醒世恒言》:“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一般用来形容人精神饱满,气概不凡。本文作者没有用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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