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提醒的记忆

何美鸿
2015-01-12 22:35 分类:记事  阅读:399  作者文集

  也许每个人漫长的一生里,总有些过往是处在在我们生命记忆深处的沉睡状态中的,并非是被我们有意封存和刻意遗忘,或许,只是那些经历如同我们每天都要进行的一日三餐一样太过平常了,它们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心灵的旮旯里,不鼓噪,不声张,也许在多年后不经意的某个日子,昔日里零星的场景片断就被忽然闯进意识里的某个故人瞬间唤醒。

  那是去年的元宵节期间,我在家里忽然接到高中女同学贞桦打来的电话。她的电话让我感到分外惊讶,自高中毕业后彼此没有过联络,二十来年她也几乎未曾进入过我的意念里,我一时竟至想不起还有这样一位同学了。

  她在电话那头很兴奋地说,他们班前不久有个同学聚会,然后她向人打探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贞桦打电话给我时人还在江西,次日清晨即要赶去已落户在浙江的家。我想尽东道之谊,终究没能碰上一面,但接到电话的那一整天心里被莫名的感动充盈着。记得早年转学樵中念初三的时候,我就跟她同班,且同住一个寝室。贞桦属于学习非常刻苦,课余时间也在埋头书本的那种。因此尽管同处一室,我和她的交道却很少。后来我们同升入重点高中,不同班也不同寝室,偶然在校园半道里碰面,也只是简单的一声招呼而已。

  学生时代的贞桦个子小小的,微笑起来嘴角两边各有一个耐看的酒窝。——可是任我努力回忆,似乎也不能在脑海搜寻到更多与她有过的交往。

  之后不几天我和贞桦在网上遇见,她问我,还记得守芬吗?

  守芬也是我在樵中的同学,因为是名男生,记忆就更显得有些模糊了。那时我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他的位置似乎在另一组的顺数第二排,每天除了同在一间教室上课,和他几乎没有过交集。他和贞桦倒有个共同的特点,也是几乎连课间也在埋头书本的那种苦读的学生。那时他的个子似乎也小小的,容貌却已完全依稀了。对他的名字还保存着些微的记忆,只是因为他当时成绩好像还不错。

  “我跟他说起了你,他也想跟你联系呢。”贞桦告诉我说。

  很快便在网上收到了已居福建的守芬同学打来的招呼。

  “老同学,好多年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终归是同学,话语里透着亲切。

  “记得。”我说,“你当时好像坐在第二排吧。”我只能强调我还能记得的这些片段。

  “你还记得我坐在第二排?”能感觉他似乎挺兴奋,“当年我们同学了一整年,几乎没打过交道。”

  “是啊。”我说,然后随意地闲聊。我并不奇怪都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同学能在多年后彼此无所拘束地畅谈。

  “贞桦说也是最近联系上你的,她说当年你们住同一寝室,你像个姐姐一样关心她,保护她。”

  守芬敲下这话的时候,我愣了半晌。——当年,我有像姐姐一样关心甚至保护过贞桦吗?

  我尚未从这话的荧惑中回神过来,守芬又发话道:“你知道吗?当年我对你印象极为深刻的一件事,是你曾让我带过一封信。”

  “我曾让你带过一封信?”我感到奇怪。

  “是啊,是带给王冰的。因为我跟他一个村的。那也是我和你在樵中唯一接触的一次,所以印象很深。”

  可是我一点不记得了。甚至带信给的那个叫王冰的男生,我也毫无印象。我如实“招供”自己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忘了呢?我记得的,绝对没有错。——哈哈,不会当年你写情书给王冰,现在不好意思承认了吧?王冰当年长得挺帅的,后来他退学了,你走到我桌边来说让我带封信交给他。当然,信上的内容我可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帮你把信带到了。”他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冤死我了,我要是喜欢过的人怎么会没一点印象呢。”我说。可是经了守芬的提醒,我忽然隐隐地记起是有让他带信这回事了。关于王冰,也渐渐在脑海里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与守芬接下来漫不经心的闲聊里,我慢慢回想起来,那个长得挺帅的王冰还有个妹妹王妍,也和我们住同一寝室。王妍人也长得漂亮,只是说话和大笑起来时的嗓音却有些过分地尖细。因为成绩不好,她在哥哥之前就先行退学了。我才忽然想起为她退学我还挽留过好几次,但最终徒劳。

  我也终于回想起来带给王冰的信,其实是王妍的另外一位要好且心仪她哥哥的女同学让我帮忙转交给守芬捎带的。那个女生大概也是劝说他返校继续学习吧。

  点滴的记忆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忽然苏醒,然后渐渐明朗直至终于完全清晰起来。我想起当年我们住的那个女生寝室,除了贞桦和王妍,还有一个叫赵芳的女生。赵芳在这些女生中属于“另类”,在校时就经常结交社会上的不良男青年,但每天晚睡觉时枕头底下又藏着一把用来防身的小刀子。

  我想起那时,我们住的那个寝室门栓到后半学期不知怎么变得不牢固起来,如果用力稍大就可径直推开。而临近假期,学校里的治安总是比较乱。有一晚夜半时分,有个男生不知怎么就推开门跑我们寝室来了。

  赵芳是首先发现的,她感觉有人摸到了自己身上。她警觉地起身,划亮火柴点燃了蜡烛。那个时候我胆子也挺大,听到她的声音立刻醒过来,寝室五个女生其实后来都醒了,但只有我和赵芳下了床。那个男生最后被我们发现趴在一张空床的底下,还是我把他硬拉出来的。任我们如何盘问,那男生只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赵芳拿起刀子似有想刺杀过去的举动。那时我挺天真,念着那个未成熟的男生属青春期一时的冲动,便拦住了她,对那男生口头教育了一番就放他回自己寝室去了。那个男生其实和赵芳是同一地方的。寝室里其他女生后来私下议论都是赵芳平日乱交友给惹下的祸。好在那件事到那就算终止了,并没有发生严重的后果。

  那晚我们在盘诘那男生的时候,贞桦就拿头蒙在毯子里,吓得瑟瑟发抖。守芬说我像姐姐一样关心贞桦,大概是因为那件事让她受到极度惊吓的缘故吧。我慢慢回想之后一段日子,似乎在言语上安慰过她,但具体情形仍无从记忆了。

  那件事守芬当然不知情的,他又向我提及班上其他几名男生的情况。那些似曾熟悉又全然陌生的名字在我脑海里闪过又回落——那些人,真的曾与我同学吗?

  贞桦发一条信息来,说:“哈哈,守芬跟我说你得了严重健忘症,就差完全失忆了。我说我们干嘛要记得你们?”

  我哈哈大笑起来,心想一个人一生里要历经和记忆的东西太多了,一些事,一些人被无意里遗忘是多么地正常啊。那些过往不被惦记在心上,定是因为当初它的忧乐悲喜对我们日后的生活和意念生发不了太大的影响。想想一年三百六十天,我们每年要制造又遗失掉多少平淡而雷同的过往啊。只是,如果忽然有一天,那些平淡的记忆中的某个片断被某个故人提醒忆起,何尝不是一种幸事快事?那种记忆仿佛是获得了一笔归属我们正当所有的意外之财,然后在我们的脑海不断地拷贝中得以补充,完善,继而凝结,升华,成为再也盗不走落不下的精神华盖,与我们永生结缘。


  • 赵爱霞

    评论于:2015-01-13 21:26:53

          很喜欢你的文笔!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有次偶尔从初中同学那儿得知,我们县医院的儿科大夫王纪刚医生是我们初中的同班同学,初听感到震惊,因为太突然,几分钟后,感觉这个名字的确耳熟,绝不是儿子小时候经常找他看病才有的那种熟悉,感觉记忆深处的确有这么一个同学,虽然记忆中没有一点关于这个同学的片段,似乎他现在的五官也提醒自己的记忆回忆起了同学年少时的模样,尽管有点模糊。我知道,王医生肯定也完全忘了我们曾是同学:-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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