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昌北

何美鸿
2015-01-29 23:10 分类:记事  阅读:373  作者文集

  初来昌北,是在十一岁那年的正月,刚过完上七。其实早在五六岁的时候,就好多回跟着祖父去过比昌北更远的城,且每次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可五六岁于城里的印象终归是模糊的,记忆深刻也较早的一次的也许就是在昌北了。

  那时住在城里的亲戚,只有成了家的大姨和正在谈女友的二舅。大姨也只是在昌北租住了两间屋子,二舅则住在单位的宿舍里。

  我是跟着这几位亲戚乘客轮来的昌北。一同来城里看新鲜的,还有姨父的侄女海花。海花大我两岁,个头比我高,块头比我大,但听她跟大姨和姨父说话,却是一副打蔫似的温温吞吞的嗓音。许是因为我们性格里都保持着农村女孩素有的腼腆,好几小时兴奋又伴着枯燥的航程里,我和海花彼此都没有主动开口和对方说句话。偶尔瞟一眼她,却见她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淡淡的笑。

  客轮吃水深,航行缓,加之又是逆水而行,上午九点出发,临近下午三点才在昌北码头靠岸。登上岸以后,我才发现心向往之的城市里林立的高楼大厦却是在码头的另岸,和作为城市一部分的昌北相隔了一条江,只有码头南面过去不远的一座桥通向那边。

  昌北在抬头仰望的瞬间感觉里实在算不上真正的城。虽然也楼房林立,但目之所见最多也只是三两层的小楼。加之连日下过雨的铺着碎石的路面湿滑而坑洼,甚至我并不觉得比乡下的土路更好走。好在初来乍到的兴奋遮盖了这小小的懊丧。想必海花也兴奋的,但她仍只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沿一条幽深的小巷挑拣着路面走了一刻来钟,便到了大姨家。大姨家在一栋东西朝向的两层楼的楼上,一条不算宽的长廊延向各家的门口。我们来的时候天一直阴沉沉的,回到屋里安歇不多会,天色就黯淡得差不多了。

  晚上二舅从单位过来一起吃饭,因为怕大姨家里床铺不够,他安排我和海花一起住他单位的宿舍,他则去另外一位同事那里借宿。于是吃完晚饭,我和海花在二舅的引领下,下楼又沿着刚才幽深的小巷小心翼翼走了近十来分钟。昌北的夜,寂静得宛若在乡村,仅有的几盏路灯忽明忽晦。那城市应有的华丽灯光的璀璨,只在隔着江的另一端远远蛊惑着我。

  二舅的宿舍简陋,两张铺着棉被的单人床,墙上贴着一幅半旧的中国地图,除此便空空如也。二舅交给我房门钥匙离开后,我和海花才开始了几句简短的交流。这交流始于墙上这幅地图,我想要从中查看今夜我们所处的位置。海花说话的语气仍是温温吞吞的,想来说话温吞的人脾气也大不到哪去。没有脾气,可是给人感觉着也似没有朝气。

  次日清晨老早我和海花就起了床,洗漱完再同到大姨这边来。和海花的话语渐渐多了些,但这种交流并没有带给我更多的兴奋。或者只是,如何也超越不了对于来到新鲜地方的兴奋。

  天依旧阴沉沉的,吃完早餐,我和海花只能窝在屋里看电视。大姨说等天晴就带我们去桥那边的城里逛街。姨父在邻居家窜了趟门回来,告诉我们说隔壁屋那个女孩不会用“幕布”造句,在那气得直哭。姨父自作主张教那女孩说“擦桌子的幕布”。

  我笑得前仰后合。姨父显然把“幕布”当成“抹布”,而且他说出的只是个根本不成为句子的短语。姨父听我解释后连忙跑过去告诉那女孩。由此我知道了隔壁那个放假在家跟我相仿佛年龄的女孩芳芳。

  见到芳芳是在那天下午。之前,大姨和姨父在芳芳家窜门时便天花乱坠地把我吹嘘了一番,说我如何聪明如何热爱学习——小时候好些年,我都是在那些亲戚名实不副的赞美声里度过的。及至下午芳芳在家里练琴,姨父又在她面前吹嘘我会弹琴,然后回家来怂恿我过去教她。

  那时的感觉里,琴是城市女孩才拥有的稀罕物,我压根就没见过芳芳那种电子琴。出于对琴的好奇,我来到了芳芳的家。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芳芳对我很热情,把她电子琴前面的座椅让给我,我照着摆在电子琴上的简谱就弹了前面两句。芳芳一脸的惊讶,她说光那两句她花了整两小时才弹会——之后,我从未学过弹琴却一去芳芳家就能流畅弹奏的“故事”,经由大姨和姨父那里多次的演绎和夸张,在老家的亲友间流传了很长时间。

  接下来整个午后的时光芳芳就拉着我的手热情地和我谈天。我对芳芳也颇生好感,一个城市女孩在一个乡下女孩面前如此热情且谦卑。我老老实实告诉她自己之前没学过琴,也根本就不会弹。可这已无济于事,芳芳看我的眼神始终充满着钦慕。——我的十一岁,在我与首次接触的这个城市女孩之间仿佛并不存在某种地域或身份的隔阂。

  海花忽然独自踱到芳芳家里来,跟我们打招呼。但她脸上一直流露的淡淡的微笑并没有获得如芳芳对我一样的热情。芳芳对海花有点爱理不理。海花过一会便回大姨那边屋去了。芳芳好像很盼着她离开,海花刚走,芳芳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小声告诉我说,你大姨和姨父先前就跟我说,你很聪明,她很笨。

  芳芳的话并没有让我获得某种荣耀,反而让我感到有点不安。我不想因海花的“笨”而衬托我的所谓“聪明”。本来我跟海花交往不长,除了感觉她身上缺乏女孩应有的朝气,我也没发现她哪里有多笨。大姨这样夸赞我,无非更亲自己的外甥女;而姨父这样夸赞我贬抑自己的亲侄女,我想无非是想讨好外表美丽而个性要强的大姨。

  回到大姨家来吃罢晚饭,我和海花又得去二舅那住宿。二舅这晚没过来,我们俩循着那晦暗的路灯慢慢走过去。到了宿舍楼,走上楼梯,我忽然一时想不起二舅的宿舍是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还是海花很快做了正确的判断。我心里暗想海花并不笨的。

  次日我醒得晚,海花也只有等着和我一起起床。赶到大姨家时,快近午饭时间。芳芳跑来找我,她嘱我下午一定要去她家玩耍。大姨说芳芳都跑来好几趟了。于是我在芳芳家又打发了半下午的时光。芳芳似乎竟有点介怀晚上我和海花住一起,她觉得海花那么“笨”的女孩子不配和我在一起。我便将头晚自己忘了二舅宿舍是哪间的事来举例,可这并不能消减芳芳对海花的不喜欢。

  芳芳不曾想不讨她喜欢的海花又来了。海花也定是想融入同龄人的交谈圈子的。可芳芳不招呼,也不让座,只顾和我闲谈。海花来了半天还没有想走的意思,反而总是中途插嘴进来。芳芳不得已向她回话,但俨然带着点不屑的口吻。这让我的心里有了点小小的疙瘩。海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依旧只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距离晚饭还有段时间,二舅赶来接我,他准备带我去桥那边的城里看看。否则要等天晴,还不知要多少天。我跳上自行车的后座,欢天喜地地跟着二舅见到了真正都市的美丽夜景。那林立的高楼,闪烁的街灯,是那样地令人眼花缭乱;甚至马路边那汽车开过后排放的尾气都让我感觉到一阵愉悦的香气。而从那七层楼高的阳台往下俯瞰,人群如蚁的场景让我后怕里又怀着十二分的兴奋。我跟着二舅去了未来舅妈住宿的地方。吃过晚饭,二舅带着我们看了一场电影。之后我在舅妈这边留宿,二舅说第二天过来接我。

  第二天回到昌北大姨家,已是下午了。海花仍只窝在屋里看电视。我想她也应该很想看看那真正繁华都市场景的,可是她见到我,脸上依旧只是挂着淡淡的笑——那笑里未见羡慕也未见嫉妒。

  芳芳又来找我。大姨说芳芳等我等得都快急死了。于是我在昌北的这些天的午后时光,全留给了这个芳芳。没多一会,海花又不识趣地来。我并不拒斥海花的,可是芳芳不仅是不屑了,对海花介入我们的谈话简直感到极厌恶了。芳芳大声回敬海花的插话,甚至用眼狠狠白了海花一眼。

  也许芳芳就是那种“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的女孩子——尽管这如何都不能等同于爱憎分明。芳芳的这个白眼是掷给海花的,可我感觉分明也刺向了我的心里。这个对我礼遇有加的城里女孩抛递给海花的,却是无端的傲慢和歧视。尽管,这不能完全怪芳芳的,周边的大人无形里给了她这种暗示;可悲的是,海花毫无愤怒,毫无抗争,也毫无伤心,脸上依旧毫无原则地呈现着淡淡的笑!——从海花身上,我似乎隐隐地看到了生长在农村的许多女孩性情里共有的特征:自卑,逆来顺受,甚至听天由命。

  因为赶着上学,两天后我便随二舅返回了乡下,海花的家人也过来接她。在昌北呆的那几天,海花终没能有机会去看桥那边的城。我和芳芳和海花那几天短暂的缘分便是永久的结束。这此后,有两三年,和大姨在乡下重逢时,大姨都提到芳芳。芳芳几乎每至寒暑假都央求大姨把我接去昌北。大姨这么说的时候我不觉对她也动了点想念之心。等到我快念初三那年,听到大姨告诉我一个吃惊的消息说,芳芳已经谈恋爱了,放暑假时跟一个男孩子跑了。

  等我再次有机会去昌北,芳芳家早已搬走,不知所踪。而海花,在和我一起来昌北的次年就辍学了,再过了两年便结了婚,嫁到了一座据大姨说“不见天日”的深山沟里。

  昌北后来成为了经济技术开发区,面貌早已焕然一新。我已找不到当年阿姨居所所处的位置了。只是,途经昌北,偶然想起她们,会无端地假想着,也许芳芳和海花凑巧也来到这里,我们三人彼此擦肩而过,但,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记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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