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种被爱是能完全心安理得的

何美鸿
2015-03-07 22:05 分类:记事  阅读:690  作者文集

  最早知道傅歌,是从他的一篇叙事散文里。

  好像是在刚学会上网不久,却忘了是在2006年末,还是在2007年初,也忘了是在哪个文学论坛偶然里读到的那篇文章。

  那篇《无法说清的痛》写的是一位女学生爱上老师的故事。我丝毫不怀疑文章内容讲述的就是傅歌自己的亲身经历。或许是那时自己在网上读到的文章还不算多,或许,只是自己对学校里师生之间的情愫有着莫名的敏感与好奇,那篇文章的内容在我脑海里一直留着深刻的印象。

  在我脑海里同样保留着深刻印象的,还有文章里附着的一张傅歌本人的照片。

  照片上是位人到中年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上流露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是一种对年轻少女和成熟少妇都极具杀伤力的微笑。

  我甚至能想见这微笑的背后曾有多少的情感故事神采飞扬。

  断定傅歌只是一名和我一样的网络作者,在读完那篇文章后,内心便有了种想要结识他的愿望。

  我想当初,那种忽然而至的愿望肯定还来得比较强烈。我记得,之后我花了一整个静静的下午时光,在网上四处搜寻除那篇文章之外的关于傅歌的其他信息,但未果。

  无意中知道傅歌的联络方式已经是大半年以后的事了。大半年以后想要结识傅歌的心境早已云淡风轻。甚至在加他留在博客里的QQ号的时候,我还有些犹豫。事实加进来没几个月,我就把他的号给删除了。跟着删除的,还有好些陌生的网友名单。很长一段日子,我关闭空间,几乎不上QQ。

  我并不知道我的号码仍在傅歌那里留存着,直到2011年初夏,我与傅歌终于在网上偶然遇见并开始了第一次临屏会话。

  简短的寒暄之后,他说,这么多年,他的好友名单里不断地有人加进来,也不断地有人离开。他动手删过很多没什么联系的陌生文友,却始终不舍将我删除。

  他说,他经常留意我的头像,看到的我的头像永远都是灰色的。他常想着,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没有与我交流的那一天了。可,没想到,这一天竟忽然来了。

  傅歌在敲下这些话的时候,我发给他一个大笑的表情。我想起曾在网上四处搜寻他信息的秘密,竟是多么地遥远而不可思议。

  他给我看他的近照。照片上是一张愈加成熟的脸,却不再勾起我某种心血来潮渴望交流的意念。我想,傅歌若出示的是早先我见到的那张照片,我这会的心境或许也莫过于此——有些一时的情绪,过去了,便永不再来。

  他接着告诉我关于他的一些经历,早年于师范学院毕业,在乡里教过几年书,后来做了几年中学校长,后来从学校辞职离开。

  从学校离开后的傅歌进了省城,几经辗转进了市电台做了一名场记,然后工作到至今。

  傅歌问我现在是不是放暑假和爸妈在一起。他多年的直觉里,竟以为我是位在校大学生。他说估摸着这些年我也该大学毕业了。

  我发给他又一个大笑的表情。——在之后的交往里,这个龇牙咧嘴的大笑表情经常被我动不动发给他以示回应。

  得知我只是一个长期赋闲在家的无业游民,傅歌想以一种婉转的方式来帮助我。

  他说,在正式工作之外,他还兼职帮人写些文章赚点外快。傅歌是安徽人,让他帮忙撰稿的许多都是些资产雄厚的徽商。一篇两三千字的文章一般能拿到八百元左右稿费。若是熟人或朋友给提供的二手文字资料或录音,傅歌会从中拿出两三百给他们作为抽成。他说,有时稿件很多,忙不过来,他恳请我能帮他撰写一些。他还说不用担心不知如何下笔,最后他会来帮我把关。

  我想想就答应了。他当即便发了份材料过来,让我三天之内写好给他。

  下午的时间相对充裕些。次日下午在网上与他碰见的时候,我正着手整理那些杂乱无章的文字资料。他隔着荧屏那端与我慢慢闲聊。他来我的空间看我的照片。我在边整理文字的时候边聆听着他敲下一大串的赞美之词发送给我。

  我猜想他该是擅长描写女性的高手。他在荧屏上随意敲下的每句话若组合起来,就是一个极好的段落——他说,他想象我如何长发飘飘,身着一袭玄色风衣,遗世独立般站在闹市的天桥,神情孤傲地俯瞰着桥下人来人往。他说,我应是即便穿梭在茫茫人海里也能被一眼发现的那类人。

  我想起自己的确有一件玄色风衣,早年也曾穿着它,双手插着兜,有点酷酷的样子在异乡闹市的天桥伫立。至于是否收进了谁的视线却永无法得知。傅歌的假想让我莞尔,但发给他的仍是一个龇牙咧嘴的大笑表情。事实我在现实里极少敢这样大笑。我有两颗牙长得不好,即便遇上再搞笑的事,最多只会习惯性地用手掩口而笑。可是,隔着荧屏,谁也看不见我这个缺陷。而此刻,在傅歌那里,他似乎要穷尽世上关于女性的美好词汇给我,哪怕这样一个龇牙咧嘴的夸张表情。

  你是个大气的女孩子,笑里充满了包容和淡定。他说。——原来,在长我十多岁的傅歌眼里,我还可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

  我说,隔着荧屏,一切的想象都可以是美好的。可惜,只能是隔着荧屏。

  傅歌说,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有着与众不同的美。尤其是,那双流波婉转的眼睛。

  接着他说,我要为你写一篇文章,文章题目都想好了,就叫《眼之媚》。

  好啊,我说,我等着看你的文章。

  在下线前,他发来一句话说,我好生期待。

  期待什么?我说。

  期待与你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其实我隐隐预感到他期待什么,只是不曾想他说得这么直接而赤裸。这会,我只发了个不置可否的微笑表情给他。这或许是结识不过两天的这刻我能给他的最巧妙回应。

  帮傅歌整理的那篇文章几乎是在与傅歌的闲聊里完成的。其实我只是把文字整理通顺了,前后真正加起来也只花了不到三小时。这种写作几乎都没花脑筋。我开始意识到傅歌在与我闲聊时,他手上或许并没有忙别的。他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忙。或许,他不过是欲用这种方式在帮助我的同时加强与我日后的联系。

  第三天下午我把整理完的文章发给他。一整个下午的时光仿佛又是在与他的闲聊里度过的。我想一定是初夏的气温太炎燠,才遮住了他的那些语言里愈来愈流露的滚烫。大多数时候我只是笑笑。——这么多年,我听过太多隔着荧屏的如蘸着蜜糖裹着华丽包装般的温言软语。这些言语早已不自觉地让我的内心产生了某种无需接纳也不必排斥的免疫力。我已不需要较真这些言语的真伪空实,就如同我也不需要用这些言语来验证我在内心早已确立的某种自信。

  傅歌说,你看,我说什么你都是笑。这种笑是一种气场,是一种经历了风浪的从容与淡定。

  其实才不是这样。女人一旦陷入爱里,明知是谎言也会去当真。女人一旦陷入爱里,美貌与智慧都不足以救赎她内心的卑微。爱似乎从来就不是主观意愿的东西,它的来与去似乎从来都身不由己。所谓从容与淡定,都只是游离在爱之外才可能有的“气场”。

  傅歌把他修改后的文章发回给我。看过之后不觉羞赧,百分之五十做了改动。

  不是你写得不好,是他们只认可我写的,所以改用了我的行文方式。他安慰我说。

  过了段日子,他让我把银行账号发给他。他说,除去给资料提供者三百元抽成,他只能给我五百元稿费。

  不足三小时没花脑筋的资料整理得五百元稿费实在太奢侈了,而况傅歌做了大量修改。我不肯接受。“僵持”了一会,傅歌说,那我们对半吧,可总不能每人两百五吧?他坚持要给我汇三百。

  其实我已不再打算继续撰写下去了,我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也实无太大兴趣。而尤其,那样靠写作赚外快的机会对作为文人的傅歌而言有些来之不易,我不想占去他这样的机会。尽管傅歌之前说很快还有大批的稿件需整理,但我觉得他完全有时间独立完成。傅歌怕我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收下,打算用那笔钱买个礼物送给我。礼物我更是不敢要的,于是最终没有给他提供地址。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会与傅歌在网上遇见,收到他送来的玫瑰花图标。然后闲聊,漫谈。他的语言像精心挑选过,却又感觉像是被编入了某种程式。

  慢慢地,听傅歌的言谈里,对他又增添了一些了解。原来,此前傅歌也曾离开网络很长一段时间。起因是在他曾经呆过的某个文学论坛里,两位女作者为他的争风吃醋。

  傅歌还告诉我说,他曾资助过一名贫困女大学生,四年的生活费用都是他提供的。那名多情女大学生最后却爱上了他。

  傅歌把那名女大学生的照片发给我看。照片上是一名精心修饰了仪容却不乏清纯的美丽女生的侧脸。

  傅歌说,我不能去爱她的,那样就亵渎了那份美好了。我完全能够理解傅歌的话。如果接受,那之前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就会因背上道德的十字架而失去意义。但我又隐隐觉得,傅歌对那美丽女大学生的感情是超越在普通的情爱之上的。设若傅歌爱上了别的女子,那被爱上的女子在傅歌的心中或许只是和那名女大学生在他心中的分量并驾齐驱,而未必会更重。

  我设想,假如换成另外一种情境,假如我是那名贫困女大学生,受着傅歌多年学业的资助,或许我也会由感恩而爱上傅歌的;假如我是他那篇文章《无法说清的痛》里提到的任教过的女学生,或许我也会由敬慕而爱上傅歌的。傅歌具备一个优秀男人的诸多品质。

  可时光的经纬不可以调转,不存在预设。

  关于傅歌妻子的话题是我首先提起的。傅歌表面上说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我能感觉到他其实是乐意把他妻子的事告诉给我听的。男人有时也需要倾诉。

  傅歌说他和他妻子离婚已有些时间了。她去了北京做生意,他说他们根本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起先我听着有些惊讶。跟他接触的这些日子,我已阅读了他的好些文章。他好些文章里提到了他的妻子,并没有见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嫌隙。但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奇怪,文字终究不是全部生活的观照。

  之后傅歌好几次跟我说起他妻子,都喜欢拿来和我作比较。傅歌说,她和你一样美,但她的美是世俗的,在她的心目中金钱才最重要。你比她更纯洁和善良。

  许多时候,我是害怕被人将那些美好的字眼赋予自己的。因为我不由便会耳根发热,过往里做过的许多错事也会跳到心头来指责自己根本不配。我也似乎找不到理由说自己不在乎金钱。只是在目今生活够上优渥的情况下,文字喜爱仿佛成了头等要事。

  傅歌早期从网站的推荐栏里读过我的几篇文章,只是现在终于将名字和人对上号。但显然,较之我的那些文章,他对我发给他的哪怕不经意的一句留言要更感兴趣。当然,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我空间里的那些照片。

  他收藏了我的所有照片,并制成各种秀图发给我,问我喜不喜欢。

  他跟着摄制组去黄山,当那些同事们盛赞那些风光的美丽时,他说他便在心下里轻笑着他们——任一处的景致都不及我的貌美。

  我明白的,他看到的不过都是隔着荧屏的、在他心底不自觉地重新加工了的表象。

  而况,像他这样经历过几十年生命颠沛的男子,大概早已是阅人无数。只是凑巧逢在了一个特定的时候,他遇上了我,并人为地放大了他需要的我。

  可说不清为什么,我的心好像不自觉地竖立了一块坚硬厚实的挡板,将他的炽热浓烈隔离在心被烫灼的可能之外。

  我怕是不能回报你。我说。类似的话我小心翼翼提到过几回。

  爱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他说。

  或许,某种意义上,爱原本真只是一个人的事,与任何他人无关。爱在爱的本身里,就已获得了某种满足。爱本身的体验带来的快乐与被爱是等同的。基于这点,被爱并不比爱更占上风。

  可是,若站在傅歌的角度让他来认可这些观点,是否显得我有些无情。事实,爱永远都是自私的,完全不求回报的爱只能出现在童话里。如果爱真只是一个人的事情,我想傅歌也不必这样张扬给我。爱其实常常会附着一种体面的弱势外衣来暗示甚至捆绑被爱,让被爱陷入一种无从心安理得的茫然与失措里。

  我的性情从来都优柔寡断,这种性情放在一场感情里于人于己都是种小小的祸患。——也许是渐渐感到了无望,接下来与傅歌的交往里,他的自尊渐渐开始抬头。人们总是借着爱的名义长驱而入,但又因着自尊的名义畏缩裹足。他的那篇拟好了题目的《眼之媚》终于仅只有一个题目。我猜想与其是傅歌未能找到写作灵感,毋宁说是自尊抑制了他才情的挥发。

  我感觉自己一点自尊都没有了……那次他敲下那句话的时候,我旋即用“但愿我没有伤害你”回复他。——可对于受过那么多女性青睐的傅歌,我的不爱其实就是伤害。

  他仍是时断时续地给我送来问候,送来玫瑰花,送来咖啡——当然,在虚拟的网络里,玫瑰与咖啡只是一堆图标。

  我可不可以想你拥抱我一下?有一次他忽然说。

  可以啊。我的回答不假思索。以好朋友的名义,我也决然没理由吝啬这样一个拥抱。

  而所谓拥抱,也只是一个图标。在虚拟的网络里,其实一切都显得空空。

  知道吗?我的心在颤抖……过了好一会,他发过来一句话。

  我一时怔住,继而感到有点不安。莫名的不安。

  我想你成为我的一个亲人,好吗?傅歌说,让我做你的爸爸吧。

  晕,我喊起来,你做我爸爸,有大十来岁的爸爸吗?

  那就做你的哥哥。

  哈哈,哥哥你又大了。最后这句我是用一种玩笑的口吻。

  不,我一定要以父亲或者兄长的名义,才能找到充分的理由关爱你。——他的态度显得很认真。

  我不知道那段日子傅歌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荡。他的话让我感到不知所措,且让我始信,没有一种被爱是能完全心安理得的。

  之后过了段日子,傅歌又每天都送来问候。有时我给回复一个微笑,有时干脆不回。荧屏上一朵接一朵的连串玫瑰仿佛是一簇跳动的火。

  没多久,他的问候便终于不再来。我很快察觉,他已把我加入陌生人名单里。

  ——我知道这天早晚要来。其实,当最初他说不舍将我删去的那刻,我就在准备着这天的到来。只是,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终归是觉得有点突然。

  我不怨怪傅歌。——对于丝毫未付出的一场情感,不该再有任何苛责。也许,离开于我们彼此都是一种放松和解脱。有句话说,我们会记得我们爱过的人,但未必记得爱过我们的人。可是,对于傅歌,我想我会一直记得。谢谢傅歌,祝福你。尽管这样的祝福于你或许已毫无意义。


  • 漆平

    评论于:2015-03-08 10:33:51

          人们总是借着爱的名义长驱而入,但又因着自尊的名义畏缩裹足! 很喜欢你的文字背后丰富的表现力。

  • 冰山19681118

    评论于:2015-03-23 19:28:51

          今天下午连续读了几篇美文,静静地听一个小女孩娓娓细说她的故事和感悟。是一种享受。读过这一篇之后,似乎读懂了一点儿,无痕之梦也会给人有痕的印记,而岁月的划痕将会在时间的磨蚀之后了无踪影。庄周梦蝶。

  • 冰山19681118

    评论于:2015-03-23 19:29:32

          今天下午连续读了几篇美文,静静地听一个小女孩娓娓细说她的故事和感悟。是一种享受。读过这一篇之后,似乎读懂了一点儿,无痕之梦也会给人有痕的印记,而岁月的划痕将会在时间的磨蚀之后了无踪影。庄周梦蝶。

  • 冰山19681118

    评论于:2015-03-23 19:29:32

          今天下午连续读了几篇美文,静静地听一个小女孩娓娓细说她的故事和感悟。是一种享受。读过这一篇之后,似乎读懂了一点儿,无痕之梦也会给人有痕的印记,而岁月的划痕将会在时间的磨蚀之后了无踪影。庄周梦蝶。

  • 何美鸿

    评论于:2015-03-23 20:39:42

          呵呵,谢谢欣赏。但愿我的文字没误导读者我还是个“小女孩”的信息。:)

  • 一杯白开水

    评论于:2015-08-30 21:35:03

          标题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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