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
2015-03-25 21:59   分类:记事   阅读:442    作者文集

  第一次亲眼目睹所谓疯子,大概六七岁吧。那是嫁到老家村里来的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也不知为什么缘故,被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用一根粗绳绑在村前一棵树前,拿了皮条狠命往她身上抽打。那男子是她的公公,他一边抽打一边在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并示意周边看热闹的我们这帮小孩散开,他警告说疯子要是挣脱了绳索是会抓我们的。

  可是我明明听见那疯女嘴里一直不停地申辩自己不是疯子。并且等那老头用皮条抽打累了离开的时候,她还能叫出远远站在一旁观望的母亲的名字,苦苦央求母亲帮忙解开绳索放了她。

  母亲为难说不好管别人的家事。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肯救下她。那时的我用一种属于孩子的直觉来判定那女子不像是疯子。我很希望母亲能答应下来,甚至很想上前亲自去帮助她,可是“疯子会抓人”的警告又让我感到万分恐惧。

  年少的印记里,那个时刻的那名女子并没有真正发疯的。但经过了那样皮鞭抽打的身心摧残,那名女子不久之后果然是完全疯了。多年里,我的脑海还留着她被捆绑在树上那苦苦哀求的眼神。

  那时毕竟年少,对于“疯”的概念还较为模糊。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是后来村里一名女孩的精神失常。我刚上学的时候,那个叫林娇的女孩就快小学毕业了,成绩好得在附近村里都有名。林娇个子矮矮的,老早鼻梁上就架着一副让整个人显得老气横秋的厚厚的眼镜。但因为成绩优秀带来的光环,那样普通的长相在那时的我眼里看起来都那么美。那时的小学课堂上,教我们的老师常常会提起林娇,说她学习如何认真,甚至打草稿的字迹都写得工工整整。

  那时小学校里我是唯一能和她相提并论的女孩子。但听老师的议论,我想和她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至少我的草稿纸就涂得乱七八糟。林娇家和我家仅隔着两幢房子,因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求学,我们几乎没什么交往。偶尔在路上遇见,也不过简单地打声招呼。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就学习方面的问题去向她讨教。

  那时初中流行考师范或中专,名声大噪的林娇却在初三那年成绩一落千丈。而成绩突然下滑的原因,据说是和学校一名帅气的男子坠入了爱河。中考自然是名落孙山,先前人们所加给她的光环仿佛一夜间消失殆尽。她家里不可能有条件供她读高中的,村里的女孩子还没有读高中的先例。荣耀是柄双刃剑,有时予人是致命的,失学失恋带来的落差想必是长久积淀在她心里挥之不去。后来不知道是在哪一年,听闻到关于她的消息说,她发了疯。

  那个消息传出的时候林娇家已搬离了村子。据说她常常当众裸露着上身,嘴里喃喃自语着,在以前就读的中学附近来回兀自奔跑游窜。

  我的读书情况和她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在读初三的那年,我的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但我并没有跟哪个男孩子陷入感情的漩涡里,尽管老师和家人都试图更多地从这方面查找原因。其实原因也简单,出门在外的不适,老师“满堂灌”教学方式等等种种的不适。而且要命的是,在临近中考前几个月里,十四岁的我便有了某种神经衰落的症状。记得有一天黄昏,同桌陪我在操场边散步,我整个人感到精神恍惚,周遭目视的一切仿佛存在于另一个和我脱离了干系的世界。同桌一时紧张,甚至捡起地上的叶子问我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并问些诸如一加一等于几这样弱智的问题来考验我的智力。外面的世界在暮色渐合里越来越恍惚,我不禁吓得大哭起来。附近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教师闻讯赶过来时,我的脑子已开始不住轰鸣,之后便失去了知觉。那位老师几乎把我挟抱着带到我的班主任家里休息。班主任守在我的身边直到我半个多小时后醒过来。

  那时有好几个好心的同学担心我会发疯。家人也为我的前程担忧。但我想比起林娇,我算是幸运的,中考未能上师范,我还有机会上了重点高中,成了村里唯一的女高中生。

  又一位邻村的女同学玉兰精神失常的消息传来时,我好像还呆在学校里。玉兰是小学五年级参加乡里的语数竞赛时认识的。那时,我和玉兰是各自学校唯一的录取者,然后作为县竞赛的选拔者共同离家在乡里学习了一段时间。其他地方学校录取的名额都不止一个,我和玉兰于是比其他陌生的同学更显得投缘。甚至有人因我俩长得相像而疑心是不是两姐妹。

  后来我和玉兰升了初中,分在同在一个班级。但下课后各自忙着赶回几里以外的家,彼此也没有太多交流的机会。玉兰也最终只念完了初中。成绩优秀却无缘升学,对一名生长在乡村家境不富裕的女孩打击是大的。一眼望到底的生命流向,让她和其他那些曾在校成绩一般的女生没有了任何不同。

  我不知道一个那样鲜活正常的生命,是如何没能扛过日复一日生命的庸常无望,陷入无边的抑郁而走向了最后的精神失常。好在,后来陆陆续续听到关于玉兰的消息说,她的病情有段时间几乎控制了,之后结了婚,还在市郊开了家餐馆。可有段时间病情却反复发作。女子发疯的状态仿佛一律是披头散发,敞胸露怀。再后来便听说她的病彻底治愈了。年前有一次玉兰带父亲看病时,在医院遇见在那打杂的母亲,顺便要去了我的联系方式,但终不见她的电话过来。

  想起有则故事说,有个地方,有一汪名叫“狂泉”的泉水,那里的人喝了这水,没有一个人不发疯发狂的。我不由想到林娇和玉兰她们——是谁给她们制造了命运的“狂泉”,让她们毫无防备地误饮,才有了那样难堪的生活段落?

  偶尔想起她们,便会顾影自怜地想到自己。常常我会胡思乱想着自己某天也可能疯掉。从十四岁那时开始,之后便经历过各种莫名的神经性头疼。有时候感觉头皮被一道无形的环紧箍着,脑子一阵接一阵地晕眩。这种状况算是轻的,一般只需静下来,挺过那段时间就行。而严重的时候会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里紧紧压迫着大脑,让人坐立难安。我遭遇过好几回那样的情形:如果彼时正巧在进行阅读,那进入视线的每个字都犹如仇寇,逼迫着你赶紧转移视线;如果彼时正在聆听哪怕是如天籁般的音乐,那声响也会立时成为刺耳的聒噪强烈冲击着耳膜。那个时候脑海里是不容思虑任何一点事情的,头疼的折磨让我好多回胡乱扯着头发,不停敲打着头皮,甚至恨不能拿了头去撞墙。那种疼痛每次发作时间长时有半小时以上。

  有时,我心下常狐疑这是不是发疯的某种前兆。常听说得疯病的人是因为脑子里想事太多。我想我就是这样一个想事多的典型。我的脑海总是不自觉地思考什么东西,无论何时、何地,那些有用的、无用的琐琐碎碎,总是一刻不停地在脑海里充塞,翻腾。大脑仿佛是一架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昼夜不间歇地循环运转——即便在睡里也不能完全安稳的,梦里的许多场景仿佛都只为着逼迫进入休息的大脑处于某种紧张焦虑的状态。

  胡乱写完这些文字,头忽然又隐隐有些疼。想想自己其实已是幸运的,如何抑郁的心事也可以从诉诸文字里找到解脱。还是少些胡思乱想吧,相信上帝会一如既往地眷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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