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都来的堂兄

何美鸿
2015-03-30 21:38 分类:记事  阅读:352  作者文集

似乎这是个普遍的现象:出生在农村的人,内亲外戚的总是特别多。就帅哥一大家子,我用了好长时间才区分出他们的世系次第和长幼称谓。

老早便听说帅哥家一房下还有好几位堂叔远在景德镇,自少就脱离了故土,都几十年没来往了。后来闻说他们之中有人在市政府当差,但具体以什么营生,没有人能完全弄清楚。景德镇距离南昌其实不远,他们之所以几十年不和老家来往,帅哥这些祖辈守在山里老家的亲戚断言说,定是他们在外发达了,看不起老家这些穷亲戚了。

可是没想到几十年后有一年正月,那位在市政府当差的亲戚突然回到磺溪老家来了。其实经过这么些年头的“繁衍生息”,在景德镇的亲戚数量已比较庞大,但那些亲戚不是老的老,就是小的小,要么就是忙的忙。只有这位和帅哥平辈的堂兄德兵一人才抽空得以过来一趟。

德兵的确是在市政府上班。提到市政府,估计一般人都会先入为主地以为是做着什么高官。而德兵不过是在市政府做着一名普通的保安,没有编制,是个地道的临时工,每月的薪水才一千多元。帅哥老家这些亲戚于是私下里又断言,德兵他们之前之所以不和老家来往,是在外面日子过得并不好,因而不好意思回来。

然而这次德兵回来,不过是听说了老家要拆迁的消息。帅哥的老家所在地区已成了开发区,整个村庄将重新规划建盖起农民公寓。德兵及在景德镇的其他亲戚在老家没有祖屋,拆迁是得不到房屋补偿的,但村子后面被开发商收购过去的部分山地,将被夷为平地建立大型的公司和厂房,那些山地归村集体所有,包括那些户籍已不在村里的,人人都可领到部分卖山所得的资金。德兵这次回老家来,就是帮着领取属于景德镇那些亲戚家和他自己家的份子钱。那些山地不是一次性卖完的,因而德兵此后的两三年都赶过来好几趟。

德兵第一次出现在磺溪老家的时候,着实让人感到了惊讶。几十年没回来,老家的地形多少有了些变化,德兵兜转了老半天才找到了村里。德兵来时给每家房下都送上了来自全国闻名瓷都的瓷器,尽管那瓷器不过是每家日常都在使用的罐碗盘碟。

磺溪村庄一贯民风淳朴,帅哥一大家人都很待见德兵,并没有因为德兵他们多年未走往故乡而显出生分。德兵在村里呆了两天一宿,在各家房下亲朋家轮流吃饭。德兵办好了事须赶回景德镇,因为怕赶不上次日清晨的火车,帅哥当晚把他带到城里来,在我们家住了一晚。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和孩子已经上床准备休息,帅哥也用不着我起来迎见,随手就把我这边的卧室门带上上了。次日清晨,帅哥老早起床,亲自将他送去火车站。德兵第一次留给我的印象,只是在隔着卧室门外的客厅和帅哥几句简短的交谈里。

帅哥每年开春不多久都要带一批大学生去景德镇的浮梁县实习。因为和德兵有上了联系,帅哥买了些礼物抽空去德兵家里做客。帅哥返回家来的时候,就带来一套德兵送的瓷器,照例是些盘碗。

之后德兵几次回来,都提前打电话给帅哥,然后在下火车后约好一起去磺溪老家。我真正第一次亲睹德兵是在次年正月。他来老家的时候又带来了大箱子的盘盘碗碗。只是没有经过包装,质量似乎也并不怎么精美,怎么看着都像先前见过的拉三轮车的叫卖的碗。但这个意念在我脑海里只占据片刻,便被德兵把那些盘碗作为礼物赠送给各房下时那充满善意和恭敬的态度给瓦解了。

德兵有一次是在五月赶来磺溪老家的,因为订好的是下午一点多的火车票,临近中午我准备做饭时,帅哥打电话告诉我德兵要过来吃饭。之前家里来客人都是帅哥下厨的,我有点紧张,硬着头皮才做了五道菜,好在有三个是荤菜。德兵似乎一点不介意,他微笑着说帅哥去他家也是随意的,兄弟间不必过分客套讲究。他的话打消了我的紧张,刹那间觉得他是那么随和平易。他招呼我有机会去景德镇玩,还说届时带我去瓷窑参观如何烧制的瓷器。

之后帅哥几次去景德镇后回来,都带来德兵赠送的一些瓷器。有一回是一个浅口的方形盘子和两个碗,用塑料胶牢牢地粘在一起;有一回仅只是两个扁平的圆盘;还有一回是一个石膏娃娃,夏夜里地摊上小孩子们用彩笔可以在上面作画的那种。每次带来的这些东西价格充其量就十块钱。帅哥说,德兵这人也真有意思,送这样的东西给自己。帅哥说真不想要,不是嫌这些东西不值钱,那么老远地坐火车回来,本身要带许多跟实习相关的器材,这些易碎的瓷器根本不好携带。可是任帅哥如何推辞,德兵每次都好心地要他收下。

我打趣说,礼轻情意重,德兵可能是比较浪漫的人,人家一片好心,你怎能嫌那些东西是否值钱。要是那几个碗值上千元,看你是否会嫌弃不好带。——而事实上,我想德兵只是遵循了帅氏家族“回礼”的风俗习惯。帅哥每次去他家都买了东西过去,德兵不回点什么怕是会过意不去。

这之后德兵有一年多没回来。只是有一年夏天他打电话给帅哥,让帅哥帮忙到南昌一家药店给买药。

我问,德兵生什么病了?帅哥说,是痔疮。

我哑然失笑,说,这种病非要到南昌来买药吗?偌大一个景德镇就没有药店吗?

帅哥说,我也这么想呢。可是他要的是南昌一家指定药店的。

那药店还在老福山花园那里,距住所较远。帅哥每天又忙得死,他让我去买。我不肯独自去,于是晚上抽了空我陪帅哥一起去把那药买了回来,帅哥再抽空给邮寄了过去。之后隔了几个月,德兵又电话过来让帅哥再帮买了一盒过去。

德兵收到第二盒药后不久,电话跟帅哥说他邮寄了一套瓷碗过来送给帅哥。德兵强调说那是上等的精美瓷器,碗上的图案是特意请画师工笔描绘的。

我说他怎么又送瓷器给你,莫不是觉得兄弟之间不好谈这两百来块的药费,再奉送一套瓷器以表感谢?

那套瓷器也不知怎么送达的地点是距家老远的洪城大市场。我对所谓瓷器已没有太大兴趣,那些跟帅哥有业务关系的朋友送来家里的杯盘已有好几套。帅哥只一人兴冲冲去了洪城大市场。

来回两个多小时,帅哥终于把三个装有精美瓷器的木盒带回家里。三个木盒用胶带封在一起,帅哥小心翼翼地把胶带撕开,再把那三个木盒依次轻轻打开。

让帅哥大失所望的是,每个木盒里只平躺着一只看上去极为普通的碗。三个碗成色不一,图案不一。这种杂色的碗其实经常见地摊上有售的,每个也就两块钱左右。帅哥仔细端详着德兵电话里说的“上等瓷器”——一个刻着“福”字,一个刻着“喜”字,一个居然刻着“寿”字。帅哥用手敲了敲碗,发出的声音迟钝而浑浊。帅哥再仔细检查那三个颜色各不同的木盒,木盒倒都是挺新的,但看上去似乎并非是与碗配套的,且每个木盒上都有轻重不同的刮痕。那痕迹不像运输过程中碰撞摩擦出来的,极像是人为刮掉的。想必那三个木盒本作它用,在装进这几个碗之前,上面无关的字迹被刻意去掉了。

帅哥疑心那几件精美的瓷器是不是被人掉包了,打电话向德兵核实。当然一向处事谨慎的帅哥不会唐突说那几个只是普通的碗。我听出德兵在电话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热情。那种热情让人对这三个碗持有的失望和怀疑都像是种罪过。

核实的情况没有错,木盒和碗的颜色图案都对上了号。这几个碗确确实实是景德镇的堂兄送来的。

帅哥放下电话后才开始愀然作色——就这么三个碗,还害我跑老远去领回来,而且是我自己掏钱付的运费。德兵连四块钱的运费都不肯出。平辈之间还居然送我寿碗,连一点规矩都不懂。

帅哥生气了一会,又有点一惊一乍,疑心自己不识货,将那三个碗和木盒重新细细审视了一番,再接着生气。然后帅哥对我说,你去把那些碗摔掉!

我只觉得很好笑,本来对这些瓷器没抱奢望,也就没帅哥这么动怒。我调侃帅哥,为什么你不肯自己摔?

我要自己摔了就等于跟他决裂了,不太好。

真伪善,让我做恶人。我笑道,我要把碗留在这里,等哪次德兵来就拿这碗招待他。哎呀,说不定这真是优质上乘精美的瓷器呢,不过你我眼拙,哪里识得这上等的好东西?

晚上抽空我给婆婆打电话把这事说了。我以为我会换来婆婆一番惊讶,婆婆却说——

德兵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几次来,都送这样的瓷器来。他有个哥哥就是每天蹬三轮车卖碗的,他送来的这些便宜货很可能就是从他哥哥那里弄来的。你说,我们又不缺碗用,老要他这些碗干啥?哪里不可以买的到?大街上一块钱一只的碗比他送的都要好看得多。他这碗估计就两三角钱一只的成本价。他送就送吧,连缺了角的碗都好意思送过来。我都跟他说了以后不要送了,空手来没人怪你,你来一趟不容易,大家照样会好生招待你。在景德镇那么多亲戚,每次就他一人过来,而且每次都是听说有卖山的钱才过来。我都怀疑他把钱领回去就全自己一人独吞了,没告诉其他人,就是给了估计也没把全部的钱给齐其。唉,你们也别生他的气,他这是人穷志短,你们给他垫的两百块钱药费就别计较了……

其实我倒不计较那区区两百块钱,本来家里也不是头一次收到他赠送的那样廉价的瓷器。只是对德兵一直留有的平易随和的好印象忽然里就全没了。

去年正月,帅哥在家时忽然接到一个人的电话,挂断之后他说要出去一下。我问电话里人是谁,帅哥支支吾吾着搪塞我。帅哥离开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有那么几秒疑心他是不是出门去会某位女性。我电话打给他时,帅哥说已赶在回来的路上,让我去楼下的酒店等他。当我赶到酒店时,才发现原来他要接的那人就是德兵。这回轮到我生气了,生气帅哥对我搪塞,生气德兵这个人竟还好意思和帅哥联系。帅哥这会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我却做不到沉稳了,做不到非但对德兵以次充好的愚弄不闻不问,反过来还以礼相待。

我尽量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向德兵提起那几个碗的事情,德兵表现得很茫然甚至很无辜。他伪装的表情让我觉得他竟有点厚颜无耻。加之帅哥在一旁呵斥我,我没跟着他们在酒店吃午饭直接就跑回了家。

那三个碗至今还放在家里,帅哥自己后来倒是不舍扔了。帅哥只是出于对物品的珍惜,而并非以为那几个碗的确是上乘的瓷器。——其实我倒希望是我们错怪了德兵,当然并非贪图几个碗真有什么价值。对一个人人品的肯定远比质量上乘的瓷器更重要,哪怕要为此背负因错怪而自责惭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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