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短篇小说)

朱文科
2015-05-15 11:04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444  作者文集

 

1

 

山里的路,好多好多,谁也数不清它的条数;
  山里的路,好长好长,谁也走不到它的尽头;
  山里的路呵,弯弯的,小羊肠样爬,宛若姐姐额上那条蚯蚓样的皱纹。
  剑剑实实在在记不清,这是第几个黄昏;剑剑实实在在记不清,眼眶里曾有几回潮湿。剑剑却永远记得,姐姐出嫁时,走的就是这条路,这条弯弯的小羊肠样的山路。

 

2


  姐姐是被一阵喧哗的鞭炮声牵走的。

放鞭炮的汉子实在有点气势,一路不顾死活地放,放,放得震天价响,划破山野千年的寂静。汉子身后,一个满脸黑麻子的丑男人,穿着名牌西装,打着红领带,戴着大红花,显得十分神气。就是他,这个有钱的城里男人,夺走了心爱的姐姐,剑剑恨透了这个可恶的讨厌的家伙,千辈子的恨,万辈子的讨厌。
  姐姐跟在丑男人身后,目光呆滞,一路木木地走。电光炮不断响鸣,剑剑一路悄悄跟着,悄悄跟在迎亲队伍后面跑。迎亲队伍好长好长,这阵势剑剑还是头一回看到。荷包里的东西不时拍打剑剑的大腿,那是姐姐出嫁头晚悄悄塞给他的两个大鹅蛋,红红的,像天边的彩霞,像山坡上的映山红,像姐姐害羞的脸。那天姐姐过新年似的,穿上了丑男人买的时髦衣裙,连头发都破天荒烫了,波浪式一起一伏,油亮乌黑。

剑剑当然晓得,结婚是很幸福的事,可是剑剑不明白,姐姐眼里为什么滚动着露珠,肿得桃红样。剑剑想起了两天前在村口石头上跟姐姐的对话:
  姐,你哭了?
  姐姐点点头,又摇摇头。
  姐,出嫁一定要哭吗?
  嗯哪。
  毛根的姐姐出嫁就不哭,还笑哩。
  “……”
  姐,你还回吗?姐,回来时可别忘了给我带一包鸭梨。你说过,城里有好多好多的天津鸭梨。
  姐姐幽幽地看着他,长长地叹口气,叹口气,长长的,像老屋上的青藤,缠着一颗伤感的心,缠着一份永恒的思念,缠着一个永世难解的谜。
  姐姐说她还会回来的,姐姐真的会回来吗?剑剑追在迎亲队伍后面,追了三四里路,追得再也走不动了,坐在山路边的石板上,托着双腮,望姐姐渐渐消失的身影发呆。山野幽静,田野翠绿,天空湛蓝,村庄炊烟袅袅。

是啊,姐姐肯定会回来的。她怎舍得这清冽的小溪,溪中滚壮的八脚(螃蟹)?她怎舍得这茵茵的绿草,草丛中如烟的凤蝶?她怎舍得这秀美的青山,山间野菊花的幽香,还有清新的泥土气息?

剑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弯弯的山路上,鞭炮声滚来滚去。

 

3


  夕阳似火,彩霞满天。
  一条青石板路从村口爬来,草蛇般溜进山谷,蠕上山峦。
  青石路两旁是绿油油的野草,草丛中,有蟋蟀在奏着奇妙的乐章。
  一弯小溪从远方蜿蜒流过,一路欢快地高歌,越过田野,穿过高坡,流向山外的世界。
  剑剑坐在石板上,一动不动,痴痴望着村子上空袅袅炊烟。一支瘦瘦的狗尾巴草,从他支开的两腿间钻出,蔫蔫的,满腹心事的样子。
  起伏的群山在眼中渐渐模糊,遥远的记忆从心灵深处溢出,是那样地清晰。
  那年,剑剑六岁。
  六岁,正是扑在妈妈怀里撒娇的时光。六岁,正是跟爸爸屁股后面逮青蛙的时光。六岁的剑剑,却没有享受到这份双亲挚爱。他那当教师的爸爸被戴上黑五类帽子,实行专政关押,三十岁的妈妈含辱而死。从此,剑剑成了无人照管的孤儿,成了牛鬼蛇神的后代,自然没有谁愿意跟他“玩家家”。
  剑剑只好自己跟自己玩了。暖暖春夜,他吊着煤油灯,去田边照鱼;炎炎夏日,他赤裸着身子,在溪水中摸田螺。幼小的心灵,在艰难的岁月,种下一颗倔强的种子。
  村里的孩子都欺负他,喊他坏崽子反革命小特务,他不敢回嘴,只有偷偷躲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悄悄地哭,哭得天都黑了一次又一次。
  他白嫩的肌肤被紫外线染成了油污污的古铜色,先前炯炯有神的双眼变得呆滞忧郁。他开始习惯于懒洋洋的脚步,习惯于不沾人群的孤傲,只有那一头乌发,总是那么铮亮。
  全村人中,只有一个呼他的名字——剑剑,只有一个人愿意找他玩,那就是琴儿。
  琴儿比剑剑大三岁,本村本姓的。她爸爸是多年的大队长,自然有一个引以为荣的革命家庭。
  琴儿同情不幸的剑剑。下午放学后,当剑剑去山坡上挖野菜时,她就一人背着背篓去割猪草。割完了,她就帮他挖野菜。挖够了,就手拉手去草坪上玩,捉迷藏啦,打土仗,也“过家家”。
  玩够了,他俩僦坐在路旁的石板上,背靠背谈着悄悄话儿。她怜悯他这一头好看的秀发,时常在这个时候抚摸他的脑袋。
  一回,两回,三回……
  摸着摸着,终于有一天,当琴儿再次伸出她那白胖胖的小手时,他竟然哭了。
  琴儿吓傻了,不晓得这个小叔叔为什么会哭——他是她的叔叔(按族谱排行,他真是她的叔叔)——做叔叔辈的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
  我不是你叔叔,我要做你弟弟,弟弟!他大声喊。
  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姐姐呢,剑剑?琴儿惊悸地问。
  你比我大!你对我好,像亲姐姐一样!
  不,不,千万别喊我姐姐!她为他揩抹着眼珠。
  世界对他多么吝啬,没有爸爸喊,没有妈妈喊,没有姐姐喊,也没有人喊他哥哥,喊他弟弟,他凑数于茫茫人海,应该做人的哥哥,做人的弟弟。
  当琴儿再次请求不要这样做时,他瞪着圆圆的双眼,黄瘦的双手有力地摇着她的肩,喉咙咕噜咕噜的,肌肉拌颤,终于灌足了底气,歇斯底里地吼:
  不,不!我偏要喊你姐姐,偏要喊你姐姐!
  琴儿望着倔强的他,鼻子一酸,心软了!
  那你就喊吧!
  姐姐——”
  他跪了下来,姐姐姐姐,这称谓于他,是多么崇高,多么神圣……

 

4
  如烟的雾霭溢出山谷,自在地弥漫开来,一溜小风滑过,鼻前便有了丝丝香气流连。
  姐姐的脖颈白白的,宛如蓝天上的白云。那是一块神奇的土地。夏天,有草籽花的芳香荡漾;夏天,有稻花的清香飘溢;秋天,有油茶花弥留的香甜;冬天,有热烘烘的干草气息在流动。
  不晓得有好多回,他醉在姐姐的脖颈上;不晓得有多少次,姐姐用不太丰厚的背驮着他,驮着他在田埂上默默地走。如水的日子在姐姐背上无声无息地流过,也一点一点地舔去他鼻梁的稚气。
  春天,姐姐一手提着小花篮,一手牵着他溯溪而上,沿着这条崎岖的山道爬。路边的树林里追逐戏耍的小鸟,不时逗弄他停凝视,一串串小灯笼似的四月泡,泛起圈圈诱人的涟漪。
  姐,我们摘泡泡吃么?
  怎么,你又嘴馋啦。
  姐,我好想咧,你看,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他把黄黄的嘴指给他看。琴儿凑近看时,真的,他嘴角上硬是有一涎口水在流呢。
  她禁不住扑哧一笑,替他拭完嘴角的口水,转身,从不远处的油茶树上摘下几串大大的四月泡,一把递给他。
  看你还馋?
  他乐呵呵抢过来,把最大的一颗扔进嘴里,啧啧,好甜!又嚷,还要还要。
  吃多了有啥好?她不高兴了,虎着脸。
  不咧,不咧,我还要吃还要吃!他开始撒娇。
  那自己去摘吧。她心软了。
  不啦不啦,只有姐姐亲手摘的才甜。他见这招果然奏效,赶紧讨好地说。
  她便骂他鬼坏,真个没有爸妈教的,骂归骂,还是去摘了几串,一把丢给他:
  自己吃吧,姐还要割猪草哪。
  说着,她从背篓里拿出镰刀,蹲下身子,在草丛中割一把把他叫不上名字的野草。

 

5


  时光一点点地流逝,转眼秋天到了,枫叶红了,琴儿上初中了。

小镇初级中学离家很远很远,姐姐只能在礼拜六回家一次。剑剑也读四年级了,他爸爸半年前平了反,正在村小学教书。想到天天伴在一起的日子即将失去,剑剑和琴儿都有种莫明其妙的失落和依恋感。
  每到周末,剑剑就早早走到山口的梧桐树下,等姐姐放学回家。有时,他等呀等,等到天黑了,等到他靠在树身睡觉了,姐姐才回来。她看到他这样子,很心痛:
  剑剑,以后不要等姐姐了,姐姐放学回家就去看你好吗?
  不哩不哩,我还是要等,喜欢在这里看着你回家。他使劲摇头。
  那你就好好读书,后年你考上初中了,就可以和姐姐一起放学回家了。
  两年后的夏天,剑剑果然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镇中学。可是,快要上高中的姐姐却休学了。她爸妈开了个商店,要她莫读书了,女孩子书读得再多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还不如多割几背篓猪草,还不如节省这几十元学费多养一头猪。想到过了这个暑假就要去镇上读中学,想到姐姐初三都没读完就不能读书了,剑剑觉得,美好的童年再也回不去了。
  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有我童年的足印,几度山花开,几度潮水平
,童年的欢歌依然记在心……”
  姐姐又唱歌了,姐姐唱的歌真好听。柔和的风,把歌声扯向很远很远。
  姐,你唱得真好哪。四月泡吃完了,他挺着小鼓样的肚子晃到姐姐身后。
  姐姐咯咯一笑,放下手中的镰刀,停止了唱,带他下溪,把手巾浸湿,在他嘴角上慢慢地擦。
  剑剑,泡泡好吃么?她问。
  姐,泡泡再甜也没得姐的嘴巴甜哪。
  你这小子,姐的嘴也想吃么?
  姐,你莫生气,我,我真想吃咧。说着,就在她刚刚把嘴擦完时,冷不防他伸长脖茎硬是在她嘴上狠狠了一口,完还嬉嬉笑。
  她霎地脸红了。
  揍你这坏家伙!
  她高高扬起了巴掌,但那掌却没有往下扇反而紧紧搂住了他的头,又不停抚摩他的包发。
  忽然,弟弟的脸挨着一团软和的东西,他触电般闪开,蓦地,他发现姐姐的胸脯不可思议地隆了起来,高高的。莫非……他有些不安,再去摸,姐姐红着脸迅速拨开他的手。
  他很失望。
  姐,那是摸不得的宝贝?
  羞。姐姐在鼻梁上一割,把嘴贴上他的耳朵,柔声地说:你姐大了。
  大了就有那东西?
  ……坏死了。姐姐轻轻拍他的脑壳,甜甜地、羞羞地笑了。

 

6


  夕阳已经挨近山顶。
  几丝迷蒙的雾气弥漫开来。淡淡的,如蒙着一层薄纱。一群鸟儿翱翔在残阳下的纱幕中,得意地鸣叫着。
  有人说,夕阳无限好,可在剑剑心中,黄昏再美丽,也没有姐姐那样吸引人。
  姐姐当然很美。姐姐是世界是最美最美的女孩。姐姐的裤脚更诱人,把它高高挽起来,便成了弟弟想象中的神秘王国。
  上初中后,老师的严厉,纪律的严格,完全拴住了他的自由。

  • 何美鸿

    评论于:2015-05-15 11:37:27

          您好,文章是不是没有发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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