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傅百揆之《祭母文》

万志敏
2015-06-16 11:45 分类:思享  阅读:944  作者文集

《诰封孺人胡太君行实》

呜呼痛哉!不孝百揆罪重孽深,一至此极。昊天不吊,罹斯悯凶。先母在籍寿寢,不孝待罪楚省,相隔千有余里,悿抱终天,吁难缩地,鲜民之生,实不如死。昏迷瞶乱,方欲泣从于地下,又何能执笔和墨,以纪先母之懿行哉?!痛念先母阃德母仪,昭昭在人耳目,苟不即所记忆者,粗摭其概,以俟当代史笔鸿文表彰,永垂不朽,则不孝之罪戾,死有余辜矣。谨具其潜德幽光之大者,不敢粉饰其词,不敢润色其事,惟濡血吮毫,一字一泪而质言之。

揆先世军籍,相传为明勋臣友德之裔。永乐间,自陕西凉州卫迁于嵩邑之寺庄,递传至今。先曾祖讳于仁,中明崇祯丙子副榜、拔贡,候选教谕。流寇乱,狥于难,今崇祀忠孝节义祠。有子二,长即先王父,讳士凖,太学生,倜傥有大略。生子三,先君居长,讳屏,字桓侯,少负轶才,年十二即游泮,十六食饩,屡踬场屋,遂入成均,考授州同。配先母胡氏,明经之枻公女也。外王父理学钜儒,故列女、内则诸书先母悉能成诵,庄敬谨慎,动止以礼,奉事先王父母,孝养备至,与先君敬如宾友。前明末,李贼残伊洛最酷,田园荒芜,祖舍火焚,仆婢鸿惊鹿窜,所余不过一二人。先王父开辟旧业,创建庭厦,延师教先君与先叔并族中子弟。一时家属七十余口,且宾客满堂,履舃交错。先王母李氏综其大纲,一切井臼肴馔皆先母经理,日夜勤劳,心力俱瘁,未尝出一怨言。且先王父性严毅,于家庭间无稍假颜色者,即先君与先叔成立后,稍不副意,杖责立加。惟先母委曲承顺,能悦其志,故先王父恒向亲戚称嘉。无何两叔父相继沦亡,先王父与先叔祖亦后先而逝。当斯时也,内难外侮,横逆相加,先君日仆仆于道路、公庭中,凡盘费使用咸先母措办,供给先君,因得从容应之,卒免于祸。更竭力丧葬,无不尽美尽善。先是曾王父殉难时,王父尚幼,干戈离乱中,掬土掩埋,曾王母亦藁葬荒园,历五十余年。先母佐先君启攒合葬,三世骨骸,五副灵輀,一朝尽厝于牛眠,其孝敬为何如乎?

 先王母享寿九十岁,先母色养维殷,及卒,哀毁骨立。先叔祖母相继而殁,生事、死葬一如先王母,是以妇道而兼子侄之道者有如此,故诸姑伯姊共服其贤。而先母之待诸姑伯姊也,时而迎请,时而馈送,又无不尽情尽礼。至处妯娌之间则更为近今所罕觏,先叔信侯公没时,先婶方三十五岁,苦节四十余年,先母相亲相爱、相敬相让,历六十年如一日,所以两老人同年同月而生,复同年同时而卒,是生则比肩而笑语一堂,没则携手而优游泉下也,其和好为何如乎?

以故堂兄端揆、元揆,堂弟宰揆皆幼小失怙,先君待之无异己子,先母每私嘱不孝曰:“财产分晰,尔乃孤身,伊兄弟三人,尔分薄仍厚,伊分厚仍薄,一应产业,咸宜推让,且不必存让之名,使尔父、尔叔得含笑地下。”因而堂兄弟与揆六十年来相好无尤,其仁爱为何如乎?

若夫先母之教诲不孝,则又复出寻常慈母之外者。揆七岁即口授以四书、孝经,十年出,就外傅,去家五里肄业。或谓揆幼而弱,不宜远离,先母曰:“止生一子,非不知爱,但姑息所以养奸,勤苦乃以成立,舐犊之爱非吾爱也。”然实虑揆之幼弱,遂取洛宗之子序揆为嗣,起居、寢处、衣服、饮食以及娶妻、生子相待,与揆无二,故序揆之奉事先母,其孝敬实倍于揆焉。庚辰,不孝游泮,明年先君见背,先母涕泣语揆曰:“非不能随汝父于九原,但祖母在堂,汝未大成,且留残喘,以观尔志。”时值阳侯肆虐,庐舍尽決流,窘迫滋甚,先母曲画经营,且耕且织,灯火荧荧,午夜不休,较诸先王父创业时其辛苦为尤甚。不孝尝跪而请曰:“半生劳瘁,可以少息。”先母则曰:“家事繁剧,尔妻多病,且吾乐此不倦,尔亦好专心举子业。”自壬午至癸巳,趋揆入山读书者三次数年。甲午倖登贤书,先母垂涕曰:“尔祖尔父不及见此,然吾所望于尔者,亦不止此也。且此非祖宗之德泽不能,今祖茔时祭惟艰,祠堂兵火无存,尔宜留心谋画,无忝追远二字。”不孝遂与族众妥议,置祭田、建祠宇,春秋享祀丰洁,邑人称善。且揆年逾四旬,一嗣未立,先母命赴亳州,娶庠生李公讳猗女为副室,生四女,先母忧形于色,值马姓之女有媒来议,揆嫌其寒微,先母曰:“妻有嫡庶,子无贵贱,吾相此女颇有福气。”遂命纳为侧室。庚子果生豚儿又说,先母喜不自胜,是先母之教不孝即承先启后一二节,亦迥非闺中所能计及也。是岁即先母七旬大寿,阖邑绅士制锦称觞,景少宗伯为文以祝,衣冠丛集,子孙跻跄,先母顾而乐之曰:“苦尽甘来,洵不诬也。”不孝乘间复请曰:“寿已古稀,可少安逸以养天年。”先母首肯,遂谢家政,日含饴弄孙以自娱。甲辰科例应回避,蒙皇恩钦取会魁,自都旋里,人皆以为荣,先母犹以未得木天为憾,曰:“前途远大,勿以进士自足。”丁未捷取,不孝以先母年高,辞不赴选,先母怒曰:“男儿志在四方,且遇圣天子在上,正宜建功立业,扬名显亲,区区定省,何足为孝?”揆不获已,含泪拜别。是先母之教不孝,自少至老,不暱于私爱,不囿于俗情,不移于贫富,不安于小成,以严肃济其慈祥,母道而兼父道者也,其义方为何如乎?

丁未春,奉命湖北办理水利,遇缺题补归至家,先母冁然喜曰:“从此可努力王事,惠爱兆民,倘邀覃恩,一博一命,吾即死亦瞑目。”不孝闻言疑惧,然犹以湖北伊迩,补期不远,思得一邑可以迎养,欢依膝下,奈时运偃蹇,罪戾深重,两载辛勤,一官未就。呜呼痛哉!谁知来楚违颜之日,是即千载永隔之期耶!

先母精神素甚强健,终日危坐,虽盛暑不卧,虽严冬饮水。不孝在楚请安,闻先母饮食倍进,发白变黒,私心窃喜有期颐之庆。去岁冬,忽闻先母患虐,惊惧惶恐,即欲告终养回籍,适家人至楚,传先母示谕,谓“我病已痊,无复忧虑。当竭力报效,以图上进,以满吾愿。”口谕依依在耳,乃竟弃不孝而长逝耶!闻先母卧疾时,语及不孝即曰:“忠孝不能两全,全忠所以全孝。吾即不讳,亦无所憾。”易箦之顷,未遗一言,虽有弟与子及堂兄弟辈侍疾维勤,殡殓以礼,而不孝百揆幼小即离家肄业,少壮屡入山读书,幸博一第,未竟母志,一旦寢疾,远离三楚,病不获尝药,没不及含沐,殓不能纹衾,虽形毁性灭,不足以逭其罪而消其悲也。

呜呼痛哉!

先母生于顺治八年二月初二日,末时享寿八十岁。子二,长即不孝百揆,康熙甲午科举人,雍正甲辰科进士,候选知县,娶许氏,丁卯科举人许公讳龙韬女。次序揆,娶贺氏,女一,适邑庠生王公讳昌祚子愿。孙四,百揆所生一又说,聘丙戌科进士、湖广按察使司闫公某之嫡孙女、候补县尹闫公讳缵女。序揆所生三,长程说,娶杨氏女,系武举杨公讳威孙女、邑庠生杨公讳茂林女,次述说,娶邑庠生李公讳廷桂女。次法说,幼未聘。孙女七,百揆所生四,长字镇守陕西兴安汉羌挂印总兵、骁骑将军程公讳福谅孙、候补内阁中书程公讳怙长子、岁贡生邦儒。次字戊子科举人、裕州学正张公讳星煜孙、癸卯科进士、江南奉贤县知县张公讳荫圻之次子。次字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程公讳倓公之长子。次幼,未字。序揆所生女三,长适王公讳愿子子仪,次字刘某公之长子。次女字邑庠生王公讳宗尧之子。曾孙五,程说所生三,公贲、公恒、公升,述说所生二,公咸、公晋,俱幼未聘。今卜雍正九年二月初九日,启先君圹,合葬荒茔。不孝百揆昏聩颠倒,语无伦次,哀祈大人先生俯赐採择之琬琰,以光泉壤,以垂家乘,不孝揆辈世世感且不朽。

孤哀子傅百揆泣血稽颡谨述。

赐进士及第、日讲官、起居注、提督广东全省学政、翰林院修撰加五级、年眷姪陈德华顿首填讳。

   注:傅百揆,嵩县寺庄人,中雍正九年进士。文中:“悯凶”即父母去世;“游泮”即县学读书;“场屋”即科举应试;“成均”意为官方高校;“王父王母”即祖父、祖母;“牛眠”意为风水宝地;“肄业”即从事学习;“见背”即去世;“阳侯”即波涛之神;“登贤书”即中进士;“木天”即翰林院;“适、聘、字”意为嫁、聘为男定婚,字为女定婚。

  • 罗飞

    评论于:2015-06-16 15:14:01

          贤夫人遂有家业之兴。

  • 万志敏

    评论于:2015-06-16 16:26:23

          谢谢罗飞~   近年来颇有余闲,留心嵩县人文历史。与几个同好之人,遍寻志书、家谱等,也曾实地察看。历史太久,好多建筑甚至村落已经找不到了。   此文为傅氏家谱著述一卷中所载。傅氏为嵩县古时望族,据文中说,祖上是明朝开国大将傅友仁。明清时期,傅氏家族人文联翩继起,中进士三人,举人十余人,仕籍者极多,军功者也不少,朝廷封诰命十余名。即使民国乃至解放后,傅氏子弟在各方面都有建树。在本地多数人也不会注意这些了。   前年,听说傅氏碑三十余座被发现,也曾到访,可惜锁在院中,隔门隙能看到。后来,终未见到,十分可惜。   傅百揆在嵩县志中有人物治行的记述,也曾做为湖北云梦县知县。

  • 万志敏

    评论于:2015-06-16 16:27:45

           就此文来说,是古文体,读着不大顺溜。但是已经标点,分段,细读应能读懂。第一段,总写母亲去世悲恸心情及写文目的。第二、三、四、五段,分孝敬、和好、仁爱、义方教子四个内容分述母亲懿德。第六、七段,写个人湖北居官后母子交流细况,抒发亲欲养而不待的沉痛。第八、九乃至篇末,为古代行文定式,交代子嗣及孙辈情况。此文在断句细读之中,不免眼眶湿润,普天之下,母子至情,虽隔代也有同感。夹叙夹议,细节生动,人物语言得体。特别是个别段落乃至语句,内容丰富,感染力很强。如母亲对待叔母及堂兄弟分家的事,在用心和措置上,足称贤母,足以动人。

  • 万志敏

    评论于:2015-06-16 16:29:18

           抽空把王氏家谱、傅氏家谱中著述类文字传上来,供大家欣赏~

  • 杨兵雷

    评论于:2015-06-16 18:17:46

          万老师这几年对历史研究很深,学习了。

  • 赵爱霞

    评论于:2015-06-18 11:27:11

          志敏的生活,充实而有意义,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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